凡煙小說

第30章 12

關燈
血腥氣的來源,是太宰治臉頰側面一道新鮮傷口。

那並不是槍口造成的,空氣裏也並沒有硝煙味道。

或許是敵人拿匕首之類的武器做脅迫時所導致的吧。

五條悟盯著男人面龐上鮮血一滴滴往下墜,汙臟了繃帶,滑過唇角、給那笑容也沾染上不詳的血腥。

太宰還是笑著。

清淺的、愉快的。

期待的、惡意的。

在那個笑容裏面,有什麽宛如深淵一般的東西,拉扯著人向下、向下、向下墜。

電光火石之間,五條悟突然明白了。

(為什麽?!)

(老師!)

(為什麽你不躲開?!!!)

“怎麽,嚇到你了嗎?”

太宰大概是感覺到了五條悟的視線,舉起雙手比劃了一個投降的姿勢,一邊笑著解釋。

“哎呀哎呀,真是蠻驚喜的。雖然武器如此老套且沒有新意,動機也單純到叫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為好,但是,這可是久違了的歡迎儀式。即便不是同一個世界了,能夠把殺氣騰騰的槍口舉到我頭上的人,你也是第一個呢。”

太宰幾乎是滿面笑容的說著。

“真好啊。真不錯呢。這樣的客房服務,下次我還可以再點一個嗎?”

“老師——!!”

五條悟壓抑著聲音喊道。

(太近了!)

(無論是單純使用無下限術式,還是用上剛學會的蒼)

(這混蛋,距離老師太近了!)

(沒有辦法不波及到老師啊!!)

而且——!

毫無疑問。

持槍行兇的這個人,他沒有咒力!

僅僅只是一個普通人啊!!!

五條悟攥緊拳頭,那雙藍眼睛暗沈下來。

與此同時,太宰宛如朋友間閑聊一樣,用食指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真是忍不住想誇獎你呢。幹得漂亮,瞄準得也不錯。”他微笑著繼續說,“當機立斷放棄匕首也很有魄力,不愧是靠勒索富豪為生的劫匪。只要你的手指彎曲一點點,想必我的腦漿就會塗滿半面墻吧?那麽我就可以得到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啊啊,我真的忍不住想要感謝你……”

“住口!老師!!”

五條悟怒吼。

太宰仍夢囈般微笑著。

“快來吧。就算還沒有走到終點,短暫的小憩也不錯。開槍吧。這個距離絕對沒有問題的。怎麽?不必猶豫了。開槍吧、開槍吧、快開啊————!”

緊扣住扳機的手指,痙攣般一動。

“太宰!!”

五條悟大喊道,伸直手臂!

(可惡)

(太近了!!)

(術式順轉·蒼——!!)

“砰!!!”

一道火光在房間內閃過。

那是脫膛的子彈,斜斜擦過太宰的太陽穴,以一個完全不合理的軌道筆直射進了天花板。

五條悟沒有猶豫,凝聚了咒力一步沖過半個房間,扣住劫匪的手臂用力反折!

在對方淒厲的慘叫聲中,一拳砸在男人的後脖頸上。

劫匪全身無意識的抽搐著,在劇痛中喪失了意識。

“…………”

太宰垂著頭。

向後梳去的半濕黑發散開了,淩亂垂下來。

新鮮的血液慢慢滲出,弄臟了他的另一半臉龐。

“………………遺憾。看來還沒到去死的時候呢。”

從太宰口中,吐出感情幹涸般冷淡的聲音。

五條悟瞪著太宰。他的胸口隨著深深呼吸不斷起伏著。在那雙藍眼睛深處,有什麽正明明滅滅閃爍著。

那裏藏著尚未被他人所知曉的某種沖動。那是某種爆發性的、理智牽系於一根細繩上的什麽沖動。

(……這是、什麽)

五條悟仿佛分成兩半。

異常清醒的那一半,琢磨著想。

(自誕生以來)

(我還從沒體會過這種感情)

太宰擡起眼睛。

蒼白面孔上的微笑淡去了。他曲起食指,簡單抹掉溫熱的血跡,對上男孩視線的時候,以平淡的聲線對他說:

“怎麽了,悟君?剛剛表現得有些過激呢。你看,”

男人輕描淡寫地一指襲擊者。

“暈過去的話可不好問話呢。去把他弄醒。”

(……)

(我明白了)

五條悟自顧自地想著,舌頭狠狠舔了舔自己的牙尖,感到一陣刺激的銳痛。

(這是)

(燒掉理智閾值的)

(憤怒啊)

男孩驀然露出一個笑。

“老師,是故意的。對吧。”

他篤定道。

太宰也並不說謊。他坦然極了,“唔。沒錯。之前給你上過的課程裏也有說,你不如自己仔細觀察一下怎麽樣?”他指著襲擊者的衣服,娓娓道來。

“看看這個人。雖然從上到下衣著打扮都沒有問題,但是褲腿上沾到一片不明顯的灰。在這種等級的酒店裏怎麽會出現這種疏忽呢?毫無疑問,要麽這套衣服不屬於他本人、要麽他穿上衣服之後走了一段不尋常的路。這段路又在哪裏?後廚、緊急通道、天臺水箱後?都有可能。更別提那雙手上的痕跡。習慣於服侍他人的侍從手上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印痕。該說是之前的綁架都太順風順水了呢、還是這個年代的殺手過於不稱職呢。”

太宰辛辣地譏諷著。

“更何況——”

“——無論是老師、還是我,都沒有點客房服務。這個借口爛到家了。”

五條悟露出過於燦爛的笑臉。

“老師: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兩人靜靜對視了片刻。

“我、說過的吧。”

太宰噙著笑。

“‘這次出行由你決定。若是受傷我可不管’。——這句話。”

五條悟也咬著牙笑。

“所以老師就要故意受傷嗎?”

太宰倒歪著頭、沈思了一下。

“故意受傷……算不上吧?”

男人輕輕彎起唇角。

“我只不過,沒有躲開——罷了。”

“……”

“……”

“我很生氣哦。老師。從誕生以來,我從沒有感受過這樣激烈的感情。”

五條悟說。他的嗓音倒還鎮定,泛著古怪的、帶笑的顫音。

“你摸摸我的心跳好了。你看,它跳得這麽快——”

“老師。”男孩問。

“你為什麽……”

“想死呢?”

不等太宰回答,五條悟就自言自語地、急沖沖地笑道。

“但是算了。老師怎樣想是老師想的。有我在這裏,誰也別想殺死老師。”

“包括老師自己,也是一樣的。”

“死亡什麽的。——我不允許哦。”

男孩燦然笑著,眼神森冷。

太宰凝視面前進化了的學生,神情絲毫不變。

“你大可放心,悟君。”

片刻前那渴望而期待的笑容,已徹底冷卻了。男人只以冷酷的聲線,平鋪直敘道。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無論如何是不會死的。”

兩人的視線又膠著了一會兒。五條悟妥協般低下頭,轉過身,伸手向癱倒在地、喪失意識的襲擊者——

“五條悟。”

太宰治冰冷地說。

“你要做什麽?”

男孩理所當然地回答。

“——宰了他。”

“他是沒有咒力的普通人。”

“我知道。”

“殺了他,你會得罪咒術界,他們想通緝你很久了。”

“我知道。”

“沒有五條家的庇佑,你身負六眼、又尚且弱小。你以為你能活著長大嗎?”

“和老師一起私奔。這個結局我覺得挺好的。”

“……不。我說過我對小男孩沒有半點興趣了。”

太宰治揉了揉眉心,冷冰冰的語調緩和下來。

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把匕首——襲擊者的,擡手甩過去,五條悟頭也不回的接住了。

“別鬧脾氣了。讓這家夥把消息吐出來,但是別殺了他。”

太宰頓了一下,接著補充道。

“我還有話要讓他帶給背後那些人。”

五條悟背對著他站定,嗓音悶悶的。

“可是這不公平,老師。”

“憑什麽——你自己站在泥沼裏,卻非要把別人往岸上推。”

太宰治楞怔了一下。

有那麽一秒,他像是難以接受一般、像是被光芒所刺痛了一樣,狠狠閉了閉眼睛。

五條悟背對著他,看不見。

接著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

“我可以的。殺死什麽人、玩弄那些計謀、炸掉倉庫什麽的,那又不難,我又很強。”男孩飛快地說,“你憑什麽——憑什麽——總是拒絕我?!非要一腔情願地讓我站到陽光底下,這樣一來——”

(我不就離你)

(越來越遠了嗎?!?!)

“五條悟。”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頭頂。

他不能回頭。

“你是個好孩子。”

男人的語調從未如此溫柔。

又輕。輕的沒有重量,像薄雪化成的羽毛。

“我真希望,你永遠見識不到真正的黑暗。”

在他面前,探出手槍的槍口。

這是襲擊者的槍。

隨即。太宰開槍了。

瞄準四肢扣下扳機。

先是左腿、右腿,接著是左手、右手。

胸膛處開了三槍。

最後一槍對準了額頭。

在五條悟眼前,襲擊者如同從高空摔爛的西瓜,不斷抽搐著,從喉嚨裏發出可怖的嘶聲。

噴出大片大片的鮮血。

慘烈的死去了。

“——、………………”

男孩喪失了語言。

而太宰,面不改色地蹲下,從襲擊者幸存的衣兜裏、將手機掏出來。

幾乎沒有停頓地翻找出通訊簿、飛快發送了什麽訊息之後,太宰找準角度、雙手按住翻蓋手機的兩端、用力一擰。

他將破壞後的手機殘骸,扔在人類的殘骸上。

“就算不施加刑訊、達成我目標的方法,也要多少有多少。”

男人輕描淡寫地說。

“你大可以站在這裏思考人生、後悔遇見我。悟君。”

“但我的建議是——”

“在保全和警察趕來之前、”

“快逃吧,小鬼。”

太宰冰冷地說完,轉過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