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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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女兒家, 睡棺材說起來也太不像話了。

但洞天的外形就是長一副黑棺的樣子,硬要這麽說,林璞也沒法反駁。

小師叔瞧著魔女假裝吃驚促狹的樣子, 心裏好笑,將乖乖過來把海妖們送的螺號奉給師尊的小蓮妖摟進懷裏。

摸摸小丫頭的腦袋, 她低頭與大徒弟對視, 神情一本正經。

“小蓮,你到我身邊來之前, 師尊那時修為還不高,四處游歷曾遇過危險,不得已在洞天裏消磨了多年……”

靈沂暗道不好,就見這人面色平靜對徒弟繼續道:“多虧了你師娘,陪我在墨棺裏住了六十年, 以後你也要好好孝順師娘,知道嗎?”

誰陪你在棺材裏住六十年的!靈沂大惱。

好在小師叔還曉得遮掩,知道周邊人多, 圈了一個結界隔音,沒叫魔君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

小囡囡認真點頭,大聲答應, 小大人一樣鄭重其事, 神態可愛極了。

靈沂見狀心裏的羞惱也去了一些, 輕飄飄瞪林璞一眼,將小丫頭接到懷裏, 催她趕緊去療傷。

林璞又往魔女身邊挪了挪,試探問道:“那我去你翡翠玉精宅邸裏療傷?”

靈沂笑著推她:“你想得美, 好端端的這麽多人, 難道還怕再遇到危險不成?快去快去。”

林璞瞧著她嬌俏微嗔的明媚容顏, 紅艷微翹的唇和晶瑩剔透微微透粉、墜珠輕晃的玲瓏耳,知道場合不對,只能按捺住擁她入懷親近的心癢,只不甘道:“那你為我護法。”

這種小事,魔女痛快答應,隨口問道:“你療傷需要多久?”

林璞估摸了一下,“四十日應該就差不多能靈元理順歸聚,再無大礙了。”

靈沂眨了一下眼睛調笑道:“小師叔未免也太過於自負了吧?”

林璞的傷勢雖於性命無礙,但畢竟傷得不淺。

除了沒傷到道基,水木火三股靈力被混沌陽氣裹挾著在丹田亂成一團,尋常修士遇到這種情況,不閉關調理個幾年休想再動用真法。

就算她道基穩固,底蘊深厚靈元充沛,四十天也太匪夷所思了。

林璞精神一振,翻身而起壓著一條腿側坐在雲邊,目光炯炯看著靈沂笑道:“那打賭,若是我四十天內出關,再往後的傷勢調理,你就得放我去翡翠小天地休養!”

“你不是有棺材住嗎,做什麽要盯著我的。”

話雖如此,靈沂卻沒一口拒絕,轉而又問:“那你若是輸了呢?”

“賭註你說。”小師叔打包票。

靈沂想了想,晃著腿又踢了她靴子一下,“你會不會做繡鞋?我要你親手給我做一雙。”

林璞聞言呆楞了一下。

祭婆婆在她小時候教過她怎麽納鞋,但林璞真不是那塊材料。她手工木匠活能做,箭支槍戟也都熟悉,繡活倒當真做得不咋地。

“好。”林璞咬牙答應,想想又提要求:“那你輸了也給我做一雙靴子。”

“你要求怎麽這麽多……”

央著人答應了,林璞也不再多說,信心滿滿,腰桿挺得筆直。

閉目,心神沈入識海,驅使本命真靈神鳥萬相轉移至丹田調理靈元。

前幾日還沒什麽動靜。

第七天正午,正在海上趕路離開北冥的人只覺天空一暗,擡頭,只見劍域小師叔身周燃起金紅火焰,黑棺洞天之景投射於天穹之上。

洞天已化作陰沈鬼域,內裏鬼霧森森。有三頭形容可怖,周身刻印覆蓋著金色篆文的邪魔惡鬼正在其中猙獰吼嘯。

金紅業火滋滋灼去邪魔身上翻騰不止的黑氣惡業,烤得妖魔痛苦不已,但它們面容仍是暴戾兇狠,顯然不服教化,桀驁不馴。

而林璞周身業火內焰燦金,外緣艷紅似流火。

火焰妖嬈如龍蛇騰舞,綻著火星蜿蜒飛入洞天,灼燒邪魔罪業後在鬼域穹頂歸化成巨大的陰陽陣圖。

陣圖中心便是陽冥高僧送出的那枚佛骨舍利。

舍利璀璨透金,坐落主持著陣眼流轉盤旋,陣圖行滿一個大周天後分化為千餘道金色氣脈,最終翻滾回歸到林璞身上。

靈沂擡眸看著墨棺洞天的氣象,目露笑意,分了一道心神化身回了山水宅院天地。

一群小雀妖奉上早便備好的針線,好奇地看著主人挽起長發嘆口氣抱怨幾句,面容卻一點不愁苦,反倒有些興致盎然的樣子,然後穿針引線,認認真真開始做靴子……

再七天,邪魔氣勢已然萎靡不少,而洞天外,眾人行路的雲駕之上已然又聚了一層黑沈沈的烏雲。

一聲霹靂雷響,雲上降雨,暴雨如瀑傾盆而來。

可這雨卻在眾人頭頂三尺處止住了,很快就凝成了一汪清澈的湖泊。

從下往上望去,湖面正濺起豆大的密集水滴,而托住湖水的下緣已然又出現了一道新的陰陽陣圖。

陣圖成型,天靈真水透過流轉的陣圖化為無邊水華洪流,同樣匯總到林璞身上。

又過七日,林璞身後突然顯化出一株華蓋遮天蔽日的巨大神木來。

神木樹幹上有青色木靈真元行運流轉,也俱都連通女修身體,化作身外大周天循環運轉。

見此奇景,眾修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修者練功都是以周天循環計,靈力通行流轉全身靈脈關竅,就能算作是一個大周天。

這也是為什麽根骨資質在修士看來極重要的原因。

十八竅通達圓滿,一個大周天運轉就越長。

而大周天路徑越長,精煉的靈元越多,提煉的純度也就越高,時日久了,與其他修士的差距也便拉開了。

如今林璞的周天竟有三道,且每一條路徑都蜿蜒曲折如此綿長,也難怪她靈力能雄厚至此了。

眾人只顧驚嘆卻不知,林璞早將自己根骨磨碎又重凝成道骨。

根骨連接著道基,修者磨煉肉身強化骨骼,但誰也不敢對根骨下手,萬一有個好歹,此生登仙路便就此斷了。

林璞敢。

祭祀身亡後,她道心崩碎重凝,心境已是走入岔路,幸好有真君將靈沂化身從北域帶到莽山帶來守著她。

但從南荒回宗的路上,她情緒又失控導致魔女化身沒撐住消散。

等回宗以後師兄師姐也不在,更沒人管著她,便叫她行事越發肆無忌憚不顧後果。

那一段隨心瘋狂的時日,就像靈沂先前叱責過她的那樣。

小師叔的心態就似民間的青皮混混,無牽無掛,把自己的命看做草芥,在金行島閉關時毫不惜身自殘亂來。

好在沒造成嚴重後果,反倒誤打誤撞將渾身玉骨磨碎,融入庚金重煉出一身烈烈道骨了。

自此以後,林璞的大周天運轉再不是流通十八個關竅,而是靈元行遍周身骨骼。

所以她此時投射出來的大周天路徑才會如此覆雜蜿蜒。

不僅五行占了四,每一行還需要有一道混沌陰陽陣圖輔助才能加快行功速度。

不用四十天,只三十三日後,林璞便睜開了眼睛。

此時眾人還未飛出北冥。

她周身氣焰吞吐,幾個呼吸後三大周天異象便已盡數收斂,目中精芒也俱都散去,小師叔還是那個氣質清冽、看似普通的清秀女修。

她望向關切看過來的劍域弟子,點頭輕笑道:“已無大礙了。”

各路雲駕行進速度不一,有人還有事急著回宗飛得快些,有散修忙著趕赴下一處機緣也疾飛趕路。

劍域弟子們無要事在身,此行回宗也只是交還任務,便護持在小師叔祖身邊,為求安全穩妥落在祥雲隊列中段,魔徒們也插科打諢混在中間。

此時林璞醒了,眾人便開始全速疾飛。

行不多久,大家說說笑笑路過一片海域時,林璞面色微變,突然止住雲駕,跟劍域弟子吩咐道:“你們先行,不用等我,我先前跟章比丘有約定,路過時要拜訪一二,等回頭我再追趕上來。”

說完,林璞飛快地瞧了魔女一眼,連馬宏和徒弟蓮妖也不帶,縱身一躍便跳入了海裏。

無顏子湊到魔女身邊奇怪道:“師姐,章老尼跟咱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先前小上人都不在,她何時跟尼姑有的約定?”

靈沂也不知道。

她回想著林璞方才望向她鬼鬼祟祟的一眼,心內暗自生出狐疑。這人肯定是有事情瞞著她。

想著,她運轉魔元洗蕩雙目看向海域深處,似瞧見什麽一般微怔,繼而面容薄怒,臉頰暈染上一層淺淺紅霞,對眾人道:“她傷勢剛剛覆原,我跟上去看看。”身形一閃也消失不見。

海底某處正傳蕩著一陣輕靈淺淡又動聽的歌聲。

礁石叢中,章魚尼姑站在林璞身邊,袈裟底下六只觸手興奮亂舞,嘰嘰咕咕說著什麽。

小師叔蹲在一塊礁石上,點點頭隨口跟比丘尼附和叮囑兩句,隨後從芥子囊裏取出瓶丹藥往珊瑚礁裏遞去,神態柔和正笑著似在與裏面什麽東西說話。

良久,礁石叢的縫隙裏才畏畏縮縮探出一只手,與人類手臂一般無二,只上面布滿了亮閃閃的魚鱗片。

“你一個人跑過來,就是為了單獨見這頭鮫人?”

受到驚嚇,林璞手一抖,丹瓶飄落在洋流裏,鮫人連忙抓住瓶子縮進了瑚礁深處,也不敢再唱歌了。

章老尼看到魔女的身影,頓時驚慌失措觸手亂擺,隨即“噗”一聲化作原型鉆礁石縫中溜走。

林璞似被撞破什麽隱秘事一樣,她面上表情有些訕訕慌亂,忙上前問道:“靈沂姐姐,你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

靈沂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我要是不過來,還不知道你什麽打算。”

“啊?我沒什麽打算啊,就是過來看看章老尼,前頭她帶路辛苦,又受了一場驚嚇,我想著再送她一卷經文……”

看她還在裝傻,靈沂不知怎地心裏騰然冒起一陣火,擡手轟一下就把礁石叢炸開。

那只鮫人嚇了一跳,尾巴被碎石劃破,慌不擇路認準一個方向就要逃跑,卻被魔元化作的黑籠牢牢困住。

看靈沂冷面如霜,林璞心裏也慌了,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急道:“別,先別動手,是我請它來幫忙的,靈沂姐姐你先聽我說……”

靈沂要掙開她的手卻被纏得更緊,她蹙眉忍了忍,壓下心頭火氣,擡眸質問:“我是怎地讓你心生不滿,叫你背著我偷偷跑來找鮫人?你說心裏只有我,便是這樣有我的麽?”

“我早該知道你的,什麽一見傾心,全都是見色起意的借口!

只愛皮相,叫旁人幻化成我的容貌,你惡不惡心?

溫良順從,恭謙可人,這才是你真正喜歡的樣子是不是?”

靈沂越說越氣,心口驀然湧起一大股委屈憋憤,她眼眶有些紅,擡腿狠踹了林璞一腳,“你和旁人有什麽兩樣?道貌岸然!偽君子!”

林璞百口莫辯,頭一次見她生這麽大氣,連忙將人摟住,忍著腿疼解釋道:“我沒有,我請章比丘找鮫人有別的事情……

鮫人是有本命幻術,但我先前在海上傳音請比丘幫忙找人的時候叮囑過了,叫她找到後先讓人把幻術撤了再叫我,現在的鮫人在我眼裏就是它本來的樣子……”

靈沂怔然,轉頭望過去,只見那周身遍布閃亮魚鱗的鮫人可憐巴巴縮在籠子裏不住地點頭。

鮫人的幻術源自血脈之力,發起時也不會有靈力波動。

魔君心思幽暗,不信,轉瞬魔元化蛇纏住路過的一頭海蟹小妖,從它眼裏望過去,鮫人果然還是人身魚尾。

見她楞住,林璞手松了松,只虛虛將人圈住。

“我對你情意如何,你難道不知麽?我曉得你過往經歷不堪,不肯輕信他人,總覺得人心幽詭暗沈,別人對你的好都有目的,我對你的愛意只源自皮相……

我不否認,第一眼見你時我年幼膚淺,是被外表吸引,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為什麽還不肯信我?”

林璞說著說著,心裏頭也湧上了委屈,“你總在試探我,對我若離若即,喜歡也有,審視不信也有,總是保留……”

林璞松開手,偏過頭不看她。

“你說我像個青皮混混,不管不顧,我願意聽你的話,也有在改了。

可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我是偽君子,以為我看重色相,竟找鮫人來……褻瀆你,我與你相處,便當真是有什麽做得不對,叫你覺得是那種急色浪蕩之人麽?”

“我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只求所作所為無愧於心。可你......若真覺著我不好,我們在一起是我迫你叫你不自在了,把話說開,便還回到從前……”

她垂眸退了一步,面色有些發白,“大不了,我以後不纏著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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