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星野只覺得一陣涼意，隨著賀帝的走開，她看清了眼前的大殿。這裏修葺的和賀帝的寢宮很類似，周圍也擺著書案香爐等物，只是所有的東西上面都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冰。

而在大殿中間，赫然站著一個人。確切的說，一個被冰封住的人。

“這是---”袁星野驚愕。

賀帝走到冰人前面，隨後道“這是你哥哥。”袁星野走上前，冰中的人似乎只有雙十年華，相貌和她有幾分相似。穿著一身白衣，緊閉著雙目。眉目依稀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哥哥。”袁星野看著眼前似乎只是睡過去的人，賀帝癡癡的看著冰中的人，而後道“當年我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找到這塊千年玄冰。辰野生前最是怕冷，每到冬日總是不愛出門，

喜歡在屋內點上幾處炭爐，在抱著暖爐喝著燙好的酒。那時候我總是要說好久，他才肯陪我出門踏雪。小時候先皇讓他看著我讀書，我特別喜歡冬天，因為一到冬日他就不喜歡動，也就不記得看著我了。”

“可是一旦天氣轉暖，他就會嚴格的按照先皇的要求，看著我騎馬打獵，讀書寫字。”賀帝微笑，似乎沈寂在當年的回憶中。

“他最喜歡喝的酒就是禦膳房的女兒紅，我們還有幾次去禦膳房偷酒，害的當時禦膳房的人以為宮中鬧了小偷，四處查看。”

袁星野靜靜聽著，沒有回答。賀帝繼續道“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他比我小上一歲，行事卻像個老頭，偶爾才會做出一點年輕人的事情。”

“雖然他像個老頭子，但是似乎很得女子的喜愛，經常收到什麽玉佩，香囊。我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把那些東西都扔了。還告訴他以後不許出去拈花惹草。”

“後來呢？”袁星野依稀記得她很小的時候父親要給袁辰野說親，袁辰野本來是不予置否的，但是後來不知怎的就不了了之了。

“後來辰野真的不再收這些東西，那個時候，除了我習文學武他不肯讓著我之外，其他事情他都是事事順著我，而且沒有一絲勉強。”賀帝道“被這樣一個人如此關懷，恐怕不動心也是難。”

袁星野想到夏子墨。

“其實喜歡辰野的人有很多，你師傅就是最為出眾的一個。”賀帝道“本來我是非常討厭他的，但是辰野過世之後，我反而覺得，這個世間還有一個人，還在思念著辰野。

“其實當年太後的計策，並不能真的殺了辰野。”賀帝道。袁星野一驚，只聽賀帝語調變得緩慢了起來“他算得上是自殺。”

“自殺？”袁星野這次卻是非常驚愕。

“他借口遣走了南宮留，又派人送信給我。而後順著太後的意思出城迎敵了。等我收到信，而後到了犬戎的時候，帶著他早已經給我安排好的伏兵，給了犬戎重重一擊，而後救出了還剩一口氣的他。他說完遺言就離開了。”

袁星野頓住，沒想到當年還有這樣的事情，賀帝道“我知道他怕我為難，在皇位太後以及他中間為難，所以選擇了這樣的方式。可是他開始死的那幾年，我真的非常恨他。”

“我總是想，若是他活過來，我一定會把他關起來，用鎖鎖起來，不讓他見任何人，聽到任何事。我甚至想，一死了之，等到了下面，一定要狠狠的報覆他。可是他在死前，見我最後一面說的卻是---”

“他說，會在奈何橋邊等我，若是我輕生，他就直接跳入輪回，永生永世不再相見。”

袁星野能想到當時賀帝的心情，若是夏子墨這樣對她，她恐怕會瘋也說不定。袁辰野就連見賀帝最後一面都已經計劃好了，就為了不讓賀帝自殺。

“他還說，讓我當個好皇帝，不要肆意殺戮，要寬厚仁和。”賀帝搖頭。

“皇上---”袁星野輕聲道，賀帝卻只是看著眼前冰中的人，隨後道“如今，我想我也走到盡頭了。常年在玄冰身旁，我的身體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加上辰野的仇，也算給他報了。”

袁星野眉頭一皺，上前拉住賀帝的手腕給他號脈，賀帝也不動怒，任由袁星野號脈。賀帝的脈象果然微弱不堪。

看著袁星野皺緊的眉頭，賀帝反而笑了，帶著些許輕松的意味。“無妨，這一天，我等了很多年了。”

“皇上不可以說這樣的話，如今皇上正直壯年，而且也沒有適合即位的皇子，皇上若是走了，這天下豈不是又要紛亂？百姓要如何自處？”袁星野道。

賀帝笑笑“這些事情，就交給你了。”

袁星野一楞，有些不明白賀帝的意思，賀帝笑道“朕有意傳位給你。”這是他走進這裏之後，第一次用朕這個稱呼。

賀帝最開始，並沒有想要傳位給袁星野，他本意是逼袁星野謀反，而後將皇位傳給某個宗室，袁星野就可以順利的挾天子以令諸侯。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袁星野寧願退隱也不願謀反，賀帝知道，若是袁星野退隱，不論下任皇帝是誰，都不可能容忍這樣一個人存在。他自然不會讓袁星野有危險，思來想去，想出個這樣一個決定。

袁星野心懷天下，夏子墨也是仁孝之人，這兩個人掌控天下，也確實是不錯的決定。至於袁星野是個女子的事情，賀帝卻並不焦慮，女子又如何？有女官女元帥，為何皇帝一定要男人當？

“皇上---”袁星野一楞，隨後跪道“請皇上收回成命。”

“朕已經想好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這樣一來，你和夏子墨都不會有危險。天下都是你們的，難道你想兩個人永遠都隱藏起來，不在人前？”賀帝道。

當年他無數次的想，為何袁辰野不是一個女子，若是袁辰野是女子，他一定馬上就去袁府提親，而後終身獨寵他一人。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同是男子的兩個人，明明相愛，明明在一起，卻不能告知其他人。

明明恨不得獨占對方，卻要看著對方被三姑六婆提親。看著對方周旋在眾人之間。

“皇上---”袁星野猶豫，她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想過要奪了皇位。如今---

“這是皇命。”賀帝道，他知道袁星野一定會答應，因為她有不得不答應的理由。袁星野想到夏子墨，想到兩人辛苦的隱藏，想到答應過夏子墨攜手看山河的承諾。

“臣---臣遵命。”

袁星野低聲道，賀帝點頭，笑的很是欣慰。他表情非常輕松，甚至可以說是解脫。“自古沒有一位女子成就帝王霸業，若是你可以，倒也是一樁美事。”

那年他千裏單騎趕赴邊疆，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白天下百姓，只是想救他一命。沒想到還是晚了，親眼看到愛人身死。那時候他就變了，不再是人人稱頌的賢王。變成了行屍走肉。

他娶了太子妃，娶了側妃。登基後後宮佳麗三千，他做了一個糊裏糊塗不昏不明的君主。

袁辰野不在，要那些還有什麽用處？太後不是想讓他當皇帝麽？他當，他也給予太後相應的權力風光榮耀，但是他再也沒有和太後親近過哪怕太後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就來太後身死，他都沒有原諒。

齊家不是自詡忠臣麽？他就給他按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犬戎不是喜歡戰爭麽要入主中原麽，那就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後宮所有人，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個符號而已，受寵也罷不受寵也罷，生生死死又與他何幹。

他想要的，永遠都只有這一個人。

這些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就怕那個人所說的生生世世永不相見。可是辰野你知道麽？死並不可怕，一個人活著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袁星野和夏子墨他一直都知道，但是那又怎麽樣？若是夏子墨心懷二心，那麽夏子墨一定會死，可是若是袁星野，那就大大不同。

“如今，我還有一個請求。”賀帝道。袁星野沒有起身，“皇上請講。”

“明日早朝朕就會宣布退位，傳位與你，但是朕要你殺了我。若是你殺了我，辰野的性格一定會覺得愧疚，那麽他肯定就不會怪我。”賀帝微笑。他看著冰種之人，“辰野一定很孤單，我早些下去陪他。”

袁星野看著賀帝，心中突然升起一陣悲涼。

不過就是愛一個人，卻愛的這麽辛苦。世上有那麽多虛情假意的愛情，卻都能走到一起，這樣兩個互相愛戀，被為了對方奮不顧身的愛，卻是一場悲劇。

如果夏子墨不在了，她會怎麽辦呢？

袁星野從未想過這個可能，一直以來她們兩人都是並肩作戰，一直走到今天。如果沒有夏子墨，那她要這天下又有什麽用處。

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能和夏子墨一起站在人前。攜手共看江河。

袁星野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痛苦襲來，她雖然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忠臣，但是也從未想過有一日要親手殺了自己效忠的君王。特別是賀帝臉上輕松的表情刺痛的她，仿佛這樣痛苦的不是賀帝，而是她。

同樣都是同性之間的感情，她們之間，卻是要幸運很多。雖然這種幸運，是因為賀帝和袁辰野的不幸。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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