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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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碰上堵車,車子行一陣忍一陣,兩人又聊了幾句後陷入短暫的沈默。

過了一會兒,聶斐然好像終於從剛才持續緊繃的情緒中松弛下來。身體舒展開,沒再繼續維持板正的坐姿,歪靠在椅背上,腿伸到最長,凝神看著前方一排錯落的暗紅色尾燈,

再一次停下等待的間隙,陸郡伸手摸摸他側邊臉頰, 問:"悶嗎?要不要開窗吹吹風?"

"不悶。"聶斐然答。

他在回想今晚的種種。

好像階段性檢測的第一局,第一次參與,入場後坐下仔細閱讀了試卷紙上的要求,雖然磕磕絆絆做完了,但交卷後還是會覺得哪裏出了問題,會想是不是本來可以做得更好。

他想得微微走神。

"寶貝?"

"嗯?"

"你爸爸……"陸郡猶豫了一下,開口問:"是個什麽樣的人?"

聶斐然突然意識到這是陸郡第一次主動想要了解自己父母。

"怎麽說呢,"他想了想,掰著手指簡單總結:

"嚴厲,固執,急性子……也很感性,刀子嘴豆腐心吧——"

聶斐然思考著怎麽深入這個話題,想著想著陷入了短暫的回憶,陸郡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聽他繼續開口道:

"剛去G國時候,我不大適應節奏,課業壓力太大,冬天白晝太短,陰冷又壓抑。有天晚上我打電話回家,跟我媽說著說著就有點情緒不好。"

他手指撚著衣服上磨毛的扣子,沈浸在當時的情境裏,"你知道的,因為我沒按我爸的期望念文科,他一度耿耿於懷,放狠話說不會再過問我的事了。其實後來我才知道,他每天雷打不動地要看G國新聞,只要有我的電話,他就會湊過去要求我媽開免提。"

"嗯。"

"除了那天。"聶斐然說,"他居然沒沈住氣,偷聽到一半,忍不住開口訓我自作自受,說誰叫我不聽他話什麽的。"

"然後呢?"

聶斐然答案還沒揭示,自己先忍不住笑,"我氣得直哭呀,但另一頭我媽好像跟他搶手機,還踢了他一腳哈哈,反正我聽見一聲悶響,然後他哎喲一聲。"

陸郡聽著他的描述,也忍俊不禁。

"後來講一半我手機欠費自動掛了,因為申請的銀行卡還沒寄到,充話費只能親自去機器上塞現金,我想著第二天再聯系,眼淚一抹就睡了。結果你猜他做了什麽?"

"什麽?"

"他訓我時候兇得很,但電話一斷,他又以為是話太重,怕我想不開,不知怎麽折騰的,居然連夜拜托他教過的學生的學生的同事的親戚從東區開車過來確認我的安全。等我一開機,收到他給我發的好長一條道歉短信。"

"這樣。"陸郡一手搭在方向盤,另一手支在車窗,撫了撫眉,大概明白聶斐然的意思。

聶斐然轉頭看他,輕聲說:"所以你知道吧,我爸就是這樣的人。"

"我知道,我覺得叔叔很好。"陸郡回答。

之後,他又問:"那你爸爸,是不是對我不太滿意?"

聶斐然很果斷地否認:"不是!你別放心上,我爸就是塊硬石頭,嘴巴毒,但沒惡意的。他今天其實是吃醋了,吃醋我們先背著他見我媽。"

"是嗎?"

"他那人,要是完全不接受你,連見都不會見的。"聶斐然說完,語氣突然充滿歉疚:"他剛才玩游戲時說那些話,要是冒犯到你,我道歉……"

"什麽話?"陸郡問。

"那些詩呀,是他故意選來擠兌我倆的,你出去接電話時我們都說他了。"

陸郡恍然大悟,笑:"其實我都沒全聽懂,以為他真的在考你,只覺得叔叔們學問真好,原來那個時候是在提點我?"

他從小接受的都是西式教育,古詩詞只會背最有名的幾首,所以一開始還沒領會到聶父的暗示,直到氣氛越來越緊張他才後知後覺。

聶斐然小聲嘀咕:"才不是提點,是雞蛋裏挑骨頭,他就是對經商的人有偏見。"

這麽一說陸郡就明白了,聶斐然說過,聶父覺得商場上摸爬滾打的人社會氣息太重,爾虞我詐,不夠可靠。

這樣,陸郡把聶父當天展現出的所有不友善都串了起來。

他平聲安慰聶斐然,好像沒有一點不快:"叔叔擔心你,我理解的。我那麽容易就把他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幾年的寶貝騙走了,有一點懷疑太正常不過了。但我今天其實很開心,我還從來沒有體驗過一家人齊齊整整聚到一起吃飯,很特別,很溫暖,很有趣。"

"真的?那你小時候……"

聶斐然想了想陸郡家的情況,沒有問下去,知道在這件事上他不會說假話。

陸郡開了點窗,風從車窗縫鉆進來,拂亂了他額前的發絲。他想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小時候最多的是跟保姆一起吃飯,偶爾跟我奶奶,後來出國後是傭人,管家,再後來——"

聶斐然轉頭看他。

街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時明時暗,他睫毛又密又長,投在眼下一片鉛灰色陰影,看不出太多情緒。聶斐然的目光順著他的額頭一路滑下去,最後停留在喉結上。

陸郡的喉結輕輕滾動,說:"再後來就遇見了你。"

他身邊的人一年又一年的換,他有很多個"家",但哪個都沒給過他歸屬感。而聶斐然出現後,他終於像航行半生的疲憊旅人,擁有了可以停靠港灣,可以心甘情願地住下來。

陸郡的話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那一刻聶斐然真的想好好抱抱他的愛人。他安靜了一會兒,左手悄悄搭上陸郡的腿,輕聲說:

"都過去了不是嗎?以後我們會一直一起,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我保證。"

陸郡心潮湧動,眼睛看著前方,希望時間停在此刻。哪怕路沒有盡頭,就這樣兩個人一路開下去也好。

接下去的日子,不能說一帆風順,但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陸郡拒絕了他爺爺直接對外宣布繼承的提議,先空降到了業務清閑的部門。既可以先大致了解集團的基本情況,也可以騰出多的時間給聶斐然。

他沒有什麽雄心壯志,也沒有高尚到要為家裏的生意鞠躬盡瘁,但他明白安陸的經營狀況聯系著背後幾萬名普通員工的生存,不是任何人的游戲場。而比他之前的公司,這裏人際關系更覆雜,各方面都要協調。雖然團隊人手多了,運行模式也更成熟,但棘手的問題不會少。

所以即使陸毓三番五次保證只要他人到位,其他都不用操心,他還是選擇先蟄伏一段時間,至少也等他和聶斐然穩定下來。

陸郡帶聶斐然去見過陸毓。

見面前,聶斐然避免不了提早三天就開始緊張。上班時還摸魚寫了一份正式的自我介紹,晚上洗完澡,鉆進被窩後靠在陸郡懷裏有模有樣地給他展示練習成果。

陸郡替他按摩著坐了一天的僵硬的肩膀,問:"你剛剛在浴室裏自言自語的就這個?"

"嗯。"聶斐然盤腿坐起來,期待地問:"怎麽樣?你覺得還有什麽要修改的地方?"

陸郡抿唇,神情略顯嚴肅地回答:"做個ppt效果會更好。"

"啊?"聶斐然撲過去,杵著他的手臂,仰起臉當真地問:"真的?"

"真的,最好再改份簡歷,明天我幫你投到我爺爺郵箱,然後他秘書會通知你第一輪——"

聞言,聶斐然收回手,覺得自己怎麽智商倒退到這個程度,忍不住捂著臉吃吃笑,"你又耍我。"

陸郡攬他重新靠在自己懷裏,親著他額角,抽走了他手裏標滿記號的一張打印紙,換了副拿他無可奈何的語氣,"寶寶,雖然我總喜歡開你玩笑,但跟我結婚不是上崗,你沒必要準備得這麽充分,自我介紹的話,只說名字也沒有關系。"

"那樣很不禮貌……"

"我爺爺不會在意,"陸郡說,"做你自己就好。安心睡覺,安心吃飯,其他順其自然。"

聶斐然把床頭燈關掉,鉆進他懷裏,手腳纏著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聞著他身上幹凈的沐浴露香味,黑暗裏睜著眼睛說:"我怕你壓力太大……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

陸郡答得很幹脆:"不會。我反而怕你什麽都不需要我做。"

一顆不安的心奇異地安定下來。

"謝謝你。"聶斐然輕聲說。

陸郡用鼻尖蹭他:"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於是聶斐然乖乖地在那句話後面附加了兩個字。

而見到陸毓後,聶斐然發現確實像陸郡說的,所有可能產生的煩惱他都已經提前處理好。

陸毓對聶斐然像平常長輩,沒有什麽尖銳的提問,看不出電視上精明的樣子。反倒是陸郡像只袋鼠媽媽一樣把他護得嚴嚴實實,就連陸毓多關心幾句聶斐然工作的事也幾乎都被陸郡搶著答完,保護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不過聶斐然表現得算落落大方,陸毓從他舉手投足間看出他修養不錯。畢竟在海外念過書,見多識廣,一點不小家子氣,進門開始沒隨意亂瞟過,說話就說話,喝水就喝水,不主動打斷或追問,分寸拿捏得剛好。

陸毓閱人無數,一看聶斐然就知道,就算兩個人結了婚,但要走的路還長。

這是個聰明自愛,且十分有自己想法的孩子,可能受原生家庭影響,追求東西過於純粹。雖然看上去漂亮,也足夠溫柔,但說話做事幹凈利落,絕不是甘願躲在陸郡身後相夫教子的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從起跑線上,他就註定不會是陸家需要的結婚對象,只是因為陸郡喜歡,所以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而陸郡的表現卻令他隱隱擔憂。

趁聶斐然去洗手間,陸毓忍不住搖著頭說陸郡:"你這樣不行。"

陸郡沒回答。

陸毓抽出餐布包著的銀色湯勺,用勺背敲碎湯盅上烤脆的牛油酥皮,"沒見的時候我還想,什麽樣的人值得我寶貝孫子從G國追回來,現在見到,覺得一點也不奇怪了。"

"他值得。"

陸毓微微嘆了口氣,知道情字難解,沒有駁這句話。

"他值得,但你不能什麽都替他擋下來。"他拿過裝了歐芹和胡椒的研磨,一邊轉動,一邊慢條斯理地對陸郡說:"你擋不住,也擋不完。我可以裝作不在意,他呢?"

陸郡啜了一口香檳,垂著眼說:"我知道。"

陸毓不喜歡講得太直白,太直白的話從來最傷感情,他已經領教過了。

從他的角度看,他只在意陸郡和他之間的約定,而這樁他不看好的婚事,既然答應了他就不會反悔。

如果沒有陸郡做為紐帶,沒有成年人世界覆雜的利益交換,單看聶斐然,他確實不反感,甚至還有幾分欣賞。

因為聶斐然身上有股精神氣,陸郡沒有。

兩個人在一起,一個要生活,一個要未來。旁觀者清,可能他們兩個自己都沒意識到過。

不過陸毓覺得這不完全是壞事。

他看得明白。

陸郡過早,被動地變得獨立和成熟。孩童的天真,對親人的信任,陸父陸母錯過了,他也錯過了,過後物質再富餘也不能填補陸郡情感與精神上的憾缺。陸郡說過的不要,冷面推回來的拒絕,不是因為他不想要,而是他的自我防禦,是他自己不願冒險,寧願得過且過。

是很難攻破的防護網,卻為了這個聶斐然,他主動走出了自己給自己造的舒適區,開始不懼付出,開始坦然接受自己的責任和使命。

陸毓知道他看到的已是兩人磨合了第一輪的成果,很明顯,聶斐然贏了,而陸郡的改變令他這個旁觀者喜聞樂見。所以盡管他對這場婚姻持悲觀態度,但仍然拭目以待他們會為對方付出到什麽程度,或者最後會被對方改造成什麽樣子。

陸毓的確藏著自己的打算,覺得陸郡需要這樣一段不顧一切付出的婚姻,不需要有什麽結果,但最終一定會糾正他不走捷徑的天真想法,讓他回到最正確高效的道路上來。

聶斐然父母那邊,由於聶母常常邀他們去吃飯,幾次後聶父終於態度軟化,破天荒地開口留他們過夜。

聶父對陸郡當然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在,只不過隨著見面次數增加,相處的多了,刻板印象逐漸被他自己的判斷溶解幹凈。

他反正怎麽樣都好,只要陸郡是真心待聶斐然。

陸郡理所應當地第一次和聶斐然擠在他青春時期的房間裏。趁他去洗澡,先把他房間裏的陳設和墻上的獎狀海報看了個遍,之後坐在桌前仔細翻看聶母指給他的相冊,裏邊果然有若幹聶斐然不願示人的童年照片。

照片上的小聶白白軟軟的,乖乖坐在學步車裏,正戴著一只粉藍色的口水兜抓盤子裏的西瓜吃,他小手胖嘟嘟一圈嬰兒肉,手指就跟剛剝出來嫩蓮子似的。

陸郡邊看邊掏出手機偷偷拍了幾張。

聶斐然洗完澡進來,一眼看見陸郡背對他在看相冊,羞得撲到他身上去搶,被陸郡順勢裹在懷裏親了個夠。

陸郡掀起他上衣,輕輕捏捏他腰上的軟肉,湊近他耳根,"寶,你穿肚兜好可愛,什麽時候穿給我看看。"

眼看又要越過安全線,家裏的房間墻薄,四鄰又都是父母大學裏的同事,聶斐然不準他再靠近,笑著推他,催他去洗澡。而等陸郡洗完回來,他已經先鉆進被子裏裝睡。

陸郡也有分寸,情話小聲地說了一籮筐,抱著他悄悄親了好幾口後才用力收斂住,最後認命地跟他交頸相擁著睡了。

第二天吃早餐時,聶父翻看當天的報紙,眼神卻透過報紙縫偷偷定在桌對面默默吃東西的兩個人身上。

很普通的早晨,平凡的一家人坐在桌前分享幾塊桃酥點心,一人喝一碗鹹漿浸油條,學校裏的早操鈴聲響,之後重覆播放著一首旋律無聊的歌。

沒什麽歲月靜好,但無意義就是生活最大的意義。

而這樣多一個人,好像也沒什麽變化。

這麽胡思亂想著,聶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其餘三人目光匯聚過來,他也不再多斟酌,直接問陸郡什麽時候方便見他父母和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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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結婚了(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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