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關燈
小林幸佑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一個黑色方向盤。

他眨了眨迷蒙的雙目,將交疊的手臂收回時,才倏地反應過來——

哦, 對了。

他剛才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小林幸佑揉了幾下酸澀的脖頸, 眺望向車窗外。

附近人流稀缺,外邊不是寫字樓就是鋼鐵廠,幾乎不見居民區,還亮著燈的樓房少之又少。這裏他以前沒來過,連這條街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而他之所以會待在這裏,是因為他跟著社長的那臺車子跟丟了。

小林追著那輛在日本隨處可見的黑色普銳斯, 從杯戶町跑出了幾十公裏。原本路上他始終都緊緊跟在社長身後,但當他越過一個漫長的轉角後, 社長的車子就不見了。

照理來說,以他開車的速度, 是不該被社長甩掉的。

小林左思右想, 最終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是社長把車燈關上了。

這段街區很黑, 瀝青路旁的高桿燈只有零星幾個被點亮, 還半死不活的一會明一會暗。

殘餘的那點燈光下, 密密麻麻地聚集著夏蟲, 翅膀顫動的低頻音叫人頭皮發麻。

發現自己找不到社長的車子後,小林幸佑盯著路燈下微渺的光, 雙目放空地思忖著——以他做了多年貨運司機的經驗推測,社長這時候關掉車燈,恐怕是目的地就在附近。

於是他開車在這片區域兜了好幾個圈子,穿過大街小巷, 可他無論怎麽找, 都沒能找到社長。

再然後, 他隨手把車停靠在了某棟寫字樓的後院,就地打起了盹。

再一睜眼,就是現在了。

男人發出了一道沈緩的嘆息。

長時間的不良睡姿,致使他的腰背脹痛。他面色蒼白地靠回駕駛座,如若不是空間逼仄,他大概會抱起雙腿,將自己瑟縮成一團。

脫離了專心致志開車的狀態,小林現在只要一閉眼睛,就會想到佐佐木在倉庫中死去的模樣——

血液汩汩而下,順著破舊的座椅,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

佐佐木的呼吸漸漸微弱,他不再蹬著木凳四下掙紮,連同哀求聲也閉塞於喉口。

生命的最後一瞬,兩串晶瑩的液體,從佐佐木的眼角湧出。

接著……他的脖子歪向了一側。

那時的倉庫裏應該是無風的,可他頭頂古舊的吊燈卻在輕輕搖曳,昏黃的光影在地面飄擺。仿佛在印證,人眼無法目睹的死神,已經帶著他的鐮刀,悄然接走了佐佐木的靈魂。

小林幸佑闔上雙目。

他可以自己選擇宰不宰掉家養羊,將它燉成一鍋肉湯。

但他不該擁有生殺予奪,裁決人命的權利。

——他不該有的。

小林幸佑地垂下頭,輕聲嚅囁:“社長,你到底去哪裏了……?”

為什麽……?

為什麽我不能像你一樣,擁有潛入深淵、與惡龍爭鬥的勇氣……?

能不能教教我——

像你以前教我認貨物名稱、背藥品標識一樣。

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

川江熏乘坐著電梯,抵達了第十二層。

據降谷零給出的消息,資料查閱室就在這層樓內。

臨出發之前,他們約定了暗號。雖然樓內信號被屏蔽,無法使用手機,但行動順利完成後,川江熏還可通過其它手段,把這一消息傳達給零。

最後,他們會從這棟大樓的不同出口各自離開。

穿著沖鋒衣的青年闊步行於長廊。

寬大的外套掩不住他略顯瘦弱的軀體,但他被行動靴包裹的雙腿落地平穩,腰背筆直,猶若綿延於山間的挺拔松木。

青年看起來很冷靜,延順向遠方的視線古井無波。

但實際上,焦灼的餘韻並未從胸腔間散去。

他不是在為一會要在朗姆的面前耍把戲而緊張,而是在思索另一件事——

降谷零看起來,的確不記得了。

上一次以“川江熏”的身份和降谷零見面,還是在游樂場的時候。

山下井安排在燈塔上的狙擊手,用一枚子彈將降谷零的腰腹貫穿,鮮血落了滿地。

他在滔天的火焰間,將那具虛弱的身軀拖入掩體。當他用圍巾為金發藍眸的戀人進行臨時包紮後,再擡起手,已是滿身的猩紅。

人在失血過多的時候,意識會隨之模糊。

當大腦供血不足後,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將變得如夢似幻。

他不知道降谷零在即將喪去知覺的時刻,究竟看到了什麽。

但是當對方躺在他的懷裏,用染著血的五指緊緊扣住他的衣袖,竭盡全力地問詢他:“是你嗎?你是今泉昇嗎?”的一瞬,他腦海中的無數想法,都被盡數撇去了。

最後,他只殘餘下唯一的念頭。

——回答他。

坦然地回答他。

告訴他:我是今泉昇。

別怕,我來守護你了。我來帶你回家。

可惜命運作弄。

他張開口的一瞬,天邊綻開了煙花,斑駁的光線將戀人奄奄一息的面龐照亮,而他的話語卻被盡數掩埋在震耳的轟鳴中。再擡眸時,戀人的頭已經無力地歪在操縱臺邊。

川江熏不是沒設想過,也許降谷零聽到他的答案了?

可從醫院蘇醒過來至今,這個男人都不曾談及三年前的那場行動,也從不過問川江熏的下落……更是沒質問過他,川江熏和今泉昇,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直到今天他們正式碰面,他才清晰地意識到——

降谷零沒有聽見。

他依然視川江熏,是那個不可以輕信、來歷不明的線人。

穿著沖鋒衣的青年苦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纖長的黑睫遮掩了藏匿在眸中的思緒。

和降谷零說那些照理來說不該有第三人知道的話,也是在若有若無地暗示這一切。零應該明白的——今泉昇自知輕重,絕對不會和線人談及工作之外的私事。

川江熏的腳步停滯在一道厚重的大門前。他擡起手,用標註著“卡慕”的身份id卡,輕輕刷向前方的卡槽。

如果回去之後,降谷零直面詢問他,他們是否是一個人……

——那就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他。

青年暗忖。

把出現在手機中的APP,把二十多年前深埋在倫敦新雨中的秘密,還有那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全都告訴他。

……

聽到聲音從身後傳來時,朗姆有些狐疑地扭過頭。

遠處的大門再度開啟,乳白色的水霧氤氳空中,一道頎長的影子從蒸汽中緩步走來。

見到來者的面貌時,朗姆甚至挑起了眉毛。

朗姆還坐在一臺電腦前,屏幕亮麗,手邊散落著數頁不知記載著什麽的白紙,旁邊正如降谷零所說——是堆積的半人之高的書籍和文件。

朗姆連帶著辦公椅一同扭轉,緩緩地看向他。他微瞇著漆黑眼眸,揚起的聲線被悠然拖長:

“這可真是——大驚喜。”

朗姆抱起雙臂,嘴唇嚅動,刻薄的言語隨之吐露:“今晚在總部的成員可真不少,我都要開始懷疑——你們是不是在私下搞秘密派對了。”

來者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川江熏冷淡地朝他走近,面對這意味深長的嘲弄,他只平淡地回應:“我對參加派對沒興趣,我挺不合群的。以及今晚誰在總部裏,我也不關心。”

戴著眼罩的男人咧開嘴角,略顯神經質的悚然哼笑聲,從他的唇邊溢散。

“是嗎?”他將眼睛彎起,與數十年前大相徑庭的臉上,漫著一成不變的陰寒。

“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川江熏直言:“來見你。”

這話一脫口,朗姆險些捧腹大笑。

“你碰見貝爾摩德了吧?我敢肯定,她在你面前,一定將我貶的一文不值。”

面對這個問題,川江熏沒做回應。他只用那雙亮的幾乎泛金的眼眸,毫無情感地盯著男人。

朗姆也沒說話,只這麽皺眉回視他,房間一時之間陷入了沈寂。

下一刻,短暫的安逸,由川江熏親手打破。

他徑直走至朗姆身側,擡手隨意抓過一個辦公椅。

椅子下方的滑輪開始轉動,卻在移動的過程中,“不慎”撞到了朗姆的桌角。

咚——!

羅列如山丘的書籍在碰撞下開始坍塌。

一大半的書籍落在地面,散亂地分布在各處。

朗姆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啊,抱歉。”川江熏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地面,致歉的語氣很是敷衍。

他似乎沒準備掩飾自己是故意的——畢竟這顯得他像在找茬,刻意給朗姆找不痛快。

川江熏半蹲下身,將地上的東西隨手撿起,逐個擺回桌邊。

而署名“RUM”的磁卡,被他從地面最後拾起,他看都沒看上一眼,就渾然不在意地丟回了桌上。

“我來找你,是為了問一件事。”川江熏平靜地坐於辦公椅。

朗姆的表情已經很難看了。

而川江熏此時與他平起平坐般的對峙模樣,更是讓人惱火。

但朗姆還要重要事情要處理,而他已經過了事事都要和人紛爭的年紀。他早就圓滑到了足以將自己偽裝成擅於阿諛奉承的小人物。為了達成目的,他甚至可以向一個事事糊塗的偵探溜須拍馬。

盡管朗姆心情很糟,但還是不耐煩地問了一嘴:“你要問什麽?”

下一秒,川江熏便回應:“克麗絲怎麽死的?”

朗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尾端的皺痕清晰無比。

他咬牙切齒地:“這你可不該問我。”

“你不如直接去問貝爾摩德。問她的女兒何其偏執又一意孤行,最後落得了玩火自焚的下場——最可笑的是,貝爾摩德竟然到了現在,還在妄想著覆活她那蠢到家的女兒。”

川江熏的表情越發冷酷。

他隱約窺見了這句話的暗藏含義。

“什麽意思?”他又問。

朗姆的額頭暴起一片青筋。

他顯然隱忍著憤怒,耐著最後一點脾性,冷聲道:“她女兒死的活該。要怪你就去怪貝爾摩德的縱容,不要事事都和我搭邊。我是個職業罪犯,但不是殺人狂魔——克麗絲死時我還在國外,這和我可牽不上關系。”

“現在,滾出去——趁我還沒徹底發怒。”

朗姆下了逐客令。

……

磁卡被川江熏成功放回了朗姆的桌面。

他左思右想,想把東西歸覆在原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以他和朗姆的關系,他幾乎沒有理由以和藹可親的形象和朗姆面對面,再崇敬地朝對方敬煙。這太不符合川江熏的作風了。

——但是觸怒朗姆倒是挺符合的。

把他桌面的東西故意碰掉,已達到膈應朗姆的目的,對川江熏來說,這再正常不過了。

在電梯口聽莎朗談起克麗絲,川江熏才想起來那個女孩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克麗絲如果還活著,現在的年紀大概和他差不多大。

他還記得小丫頭因為糾結他們倆到底誰更好看,而在動物園哭著鬧著耍賴了大半天。

時境過遷,他依舊不清楚克麗絲是怎麽死的。

朗姆反覆強調一切都是克麗絲咎由自取,當這個女孩慢慢成長為“女人”後,究竟又歷經了什麽,川江熏一概不知。

他是個時間旅行者,無法親眼見證孩童的成長。

可如果他能看著克麗絲長大,那川江熏想,自己一定會在女孩鑄成大錯前,就將她牢牢地抓住她的手,將她拉扯回來,再嚴厲訓斥一頓。

但是,這個世界從不存在“如果”。

那既定的宿命,往往是無法抽離的旋渦。

……

川江熏站進了電梯內。

他和降谷零約定了暗號,如果他成功將磁卡歸還,那就讓電梯在九層和七層分別停留一會,停車場內的降谷零看到電梯上的數字變化,就會立刻離開。

電梯一路直下,在九層與七層開啟大門,稍作停頓後便直通地下二層。

川江熏開來的那臺普銳斯還在樓下停著。

他到了樓下,電梯口展開的一瞬,他便快步走出。

青年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不見降谷零的蹤影,對方大約看到他的信號,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於是他尋向停靠著普銳斯的位置,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

這次任務完成的異乎尋常的順利,細細思索,這似乎還是川江熏執行臥底任務時,完成的最有效率、也最為安全的一次。

而那間需要刷卡才能進的臥房,他和降谷零在裏面,除了電腦什麽都沒碰。降谷零覆位電腦時手法精湛,朗姆估計看不出什麽端倪。

“你覺得朗姆發現了嗎?他似乎不怎麽在意那張磁卡。”川江熏切換車子的檔位,普銳斯開始向後方倒轉,行進靈巧。

【以我的視角來看——我覺得,沒有。】彈窗回應。

【通過他臉部肌肉的數據分析,我認為朗姆沒有發現。今晚見到你時,他所表露的,都是他最為真實的一面。】

“那他還挺坦誠的。”川江熏冷笑了一聲。

車子在他的操控下,出了寫字樓,從與來時的路不同的出口駛出。

寫字樓下的地下停車場,與外界相連的出口共有三個。為了杜絕後患,他和降谷零在撤退時,將會從不同的出口離開。

等到川江熏將車子開到了外界的大路上時,前方的岔路口處,突然鉆出來一臺有些眼熟的車子——

“!”川江熏連忙踩下了剎車。

車子是從他的視覺死角駛出的,道邊的燈光又明滅不一,他險些就和這突然出現的車子撞了個正著。

“等一下……”當他的身體由於慣性前後晃蕩了一瞬後,他才註意到:“前面的車,不是小林的嗎?”

川江熏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距離他進入總部駐地到現在,可是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他怎麽還在這裏!

這一個小時中……小林難道都在這片地帶徘徊嗎?

前方路特斯的兩束燈光猛地照耀在他的臉上,川江熏不由眨了眨眼睛。他將車子轉了個彎,從那輛追了他幾十公裏的SUV前,迅速地繞了過去。

“嘀——嘀——”是車子按動喇叭的聲音。

川江熏的臉色驚變:“這個笨蛋……!”

“社長——”又重新跟在他身後的車子,降下了車窗。

小林幸佑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朝他探出頭,吶喊道:“社長——你別走!”

川江熏長籲出一口氣。

小林再這麽大喊大叫下去,今晚的一切可都前功盡棄了。

他姑且把車子減速,又調動檔位,在原地進行了一個利落的飄逸,地面都被輪胎摩擦著響聲。

下一刻,黑色的轎車橫亙在小林的車前。

川江熏終於按下了車窗,他看向小林幸佑的表情很是覆雜。

“別再弄出動靜了。”川江熏皺著眉。

“有什麽事,可以回去再說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