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關燈
川江熏以為, 當他蘇醒之後,朗姆會馬不停蹄地逼迫他做點什麽。

比如去檢測一下修身機體的能力弱化到了何種地步。或者把他帶回實驗室,像被關在玻璃房的猴子一樣, 任科研員們觀察記錄。

但是沒有。

當匆匆趕來的醫務人員確認了他的狀況良好,與常人無異後, 朗姆幹凈利落地甩給他一串鑰匙。

朗姆讓他迅速覆職。

之前在哪工作的, 現在就回哪去。

青年低下頭, 盯著潔白被褥間的一串鑰匙,腦袋嗡嗡地恍惚了好半晌。

然後他才想起,此前“卡慕”的長期任務, 是駐地在井上物流公司, 作為大批藥品運送的樞紐站,為組織提供實驗原材料。

等他回過神時, 朗姆已經離開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 朗姆可比白石先生好說話多了。】川江熏聽見了彈窗的呢喃。

彈窗真的很會講地獄笑話。

就二者在覆職問題上來比較的話,青年決定給出一個中肯的評價:“你說得對。”

“不過顯而易見,哄白石部長開心, 可比面對那張讓人反胃的臉要舒服多了。”

……

……

臨離開前,外婆佝僂著身子, 立在家門前, 面露嚴肅地反覆告誡著:“去拜佛時切忌要小心。通往寺廟的路不好走,前些日子還有人說,在山間見到了棕熊。”

佑川鄉有大片未經開采的森林, 在人群匯集的村落外,的確藏著不少野生動物。

步美前段日子就見過——在土壤間蹦跳的兔子、甩著大尾巴攀爬落葉松的松鼠、還有於晨霧中鳴叫的雀鳥。

聽了外婆的話, 步美困惑地歪起頭:“可是, 棕熊不是分布在北海道嗎?”

北海道距離神奈川, 可相隔了半個日本。

“很久以前,村子裏有人無故失蹤過。”外婆搖頭,“我們向警察報了案,最後卻只找到那個人的殘肢——想必是被兇殘的野獸分食掉了。”

穿著和服的女孩聽到這裏,不禁打起寒戰。

站在一旁握著她的手的女人,立刻察覺到了這一點。

女人用妖冶的異色雙眸無聲地凝視女孩,半晌過後,她又堅定地擡起頭。

她的眸光澄澈,字字句句都平緩有力:“我會保護好步美的。”

“請您相信我。”

……

……

正如外婆所言,山間的路實在不好走。

很多地方不見石板鋪就,狹窄的小徑也經年久遠,路邊樹幹歪扭的喬木一度彎下,將道路遮蔽的嚴嚴實實。

但晨日的叢林萬籟俱寂,只有風聲輕拂,連躲在樹蔭下休憩的野兔都未被驚擾。

——更是不見那個連影子都沒有的棕熊了。

於是步美逐漸放松下來。

新鮮的空氣沁人心脾,她跑到一簇花叢間,摘下了一朵不知名的花。

“姐姐。”她拿著花回了女人身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低一下頭。”

銀發女人瞬間了然女孩的意思,於是擡手挽過耳鬢的碎發,半蹲下身子,朝女孩淡笑著,露出一側形狀優美的耳廓。

她今天也穿了和服,淡紫色的。

這是外婆壓在箱底的舊衣服,據說年輕時她只穿過幾次,這件衣服如今也被保存完好,布料細膩、紋路精致。外婆說她年紀大了,這些衣服原本也穿不來,不如讓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子,來彰顯這件和服的美。

當銀發女人直起腰背時,那枚淡紫色的小花,已然出現在了她的發間。

步美笑嘻嘻地朝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後,讚嘆著:“姐姐,你真好看。”

銀發女人盯著她,正欲微笑著再度牽起女孩的手,眼前卻一閃而過陌生的虛影。

印象裏,某道被霓虹燈的光亮攜裹的夜幕下,似乎有個小小的女孩,也曾向她如此誠摯地展露著笑臉。

迷蒙之中,她看不清女孩的臉,一層漆黑的陰影打照在她的面頰,將畫面切割的支離破碎。兒童咿呀學語的聲音青稚笨拙,環繞在女人的耳中,卻又餘音裊裊:

[謝、謝、姐姐。]

[姐、姐,好——看!]

女人驚愕地睜大雙目。

“那是……”她不禁將手伸向頭,低低沈吟著:“什麽?”

然而這些沒頭沒尾、又毫無征兆的畫面,只像是山間的風。

來的輕柔,走的迅速。

尋著記憶,站在了井上物流公司的大門時,川江熏有點困惑。

他記得,這裏以前不過是個不大不小的廠房。

幾個有點破舊的倉庫並排而立,前邊開裂的水泥空地上停著幾輛工具車,後面有兩棟三層高的小樓,一個用於辦公、一個用於食宿。

但是……誰能來解釋一下?

青年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起來。

所有的建築都煥然一新,在陽光下閃爍光澤。昂貴石材打造的大門輝煌氣派,鋼結構伸縮門旁的瓷磚墻壁上,篆刻著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小林物流株式會社。

川江熏的腳步停頓在門前,難得自我懷疑起來:“……我走錯了嗎?”

【顯而易見,你沒有。】

“小林……”

青年盯著那串差點亮瞎眼睛的名字,腦海中驀然浮出一張總是在憨笑的臉。

“這個‘小林’,是我想的那個小林嗎?”

小林幸佑,那個四年前他走進物流工廠後,見到的第一個員工。那時的小林剛出獄不久,礙於學歷和入獄經歷,他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因而才會來這個工廠應聘。

不可置否,川江熏曾經利用過小林幸佑。

以他對小林的觀察和判斷,他原本以為只要給出足夠的費用,就可以讓小林離開工廠躲避風頭。但他從未想過,小林竟然會聲淚俱下地哀求他留下自己。

而那次危機過後,小林也幫著他做過一些事。都是和組織有關的任務,小林知道他抽離不開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那之後,他也一改往常的松散狀態,開始埋頭苦幹。

因為他要將妹妹從死神的鐮刀下爭奪,然後送她回學校,就像其他同齡人一樣,坐在教室裏安逸地念書。

【是的。】彈窗答道。

【你離開之後,小林混的可謂風生水起。他接替了社長的職責,雖然沒有代號,但也在組織中博取了一定的地位。這座公司除了私下為組織提供大量化工原材料外,如今對外還是個‘合法正規’的公司,包攬了許多物流業務。】

【順帶一提,這座公司今年的凈利潤堪達6.3億日元。】現在才剛到下半年。

川江熏大為震撼。

【小林一直挺感謝你的。】

【畢竟他能走到今天,都要從你甩給他幾本化學教科書,逼迫他奮發圖強那日說起。】

川江熏持續震撼。

他不缺錢,從小更是不愁吃喝。

家庭環境和人生經歷,致使他的眼界開闊,目及過貧窮,也目睹過富饒。

但他還是把快要邁到大門口的腳,迅速收了回去。

“我這麽進去,不會被安保當做可疑人物抓起來吧?”

他自我懷疑了一陣子。

腦海裏瞬間環繞起他看手機時,偶爾刷到的宣傳廣告詞:[小時成績不如你的同學,現在都已經暴富了!你還有什麽資格不努力!]

【不會。】彈窗輕描淡寫地說。

【雖然小林是這家公司的最高執行人,但股份的實際最高持有者,其實是你。小林的股份僅僅位列第二。】

“……?”

暴富的原來是我自己?

【另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小林幸佑,應該會在今天去世。】

川江熏楞了楞。

“怎麽死的?”

【被熊吃掉。】

……

很少有人知道,小林幸佑的家,其實在佑川鄉。

小林在縣內中學念書的第二年,突然得知了父親失蹤的噩耗。

他連夜導了三輛車,又頂著雨在夜間的山林步行了十公裏,當他匆匆趕回家時,卻只見到了被警察送回來的殘肢。

村中的老人說:“你的父親在雨裏走失了。叢林間的野獸吃掉了他,分食了他的身體。”

母親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她的身邊放著一個蓋著白布的鐵盤,布料上沾染著刺目的猩紅。

彼時,還是個少年的小林將手伸去,扯下了那塊白布——

方形的醫用鐵盤上,擺放著一段黝黑色的手,手腕上有一顆眼熟的黑痣。

這的確是父親的手,青筋虬結的模樣,證明此前歷經過一番生死搏鬥。

小林盯著這只手,沈默了良久。

父親是家裏唯一有經濟來源的人,如今父親卻去世了。

於是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去上過學。

人成長的時光,總會飛速流逝。

當小林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早已是個成年人時,他已經坐在警署裏,雙腕被鎖上了鐐銬。

一如既往地在街上行竊時,小林在一個破爛的錢包中,發現了一張卡牌。卡牌很漂亮,所以他順手拿走了它。

結果第二天他一出街,就被一大群警察按在人行道上抓獲。然後,警察們告訴他:那張卡牌價值共計六百萬日元。

他被判刑六年。

監獄中的日子渾渾噩噩,規整條理的管控,不知日夜的生活,幾乎磨去了他此前對生活的所有不滿。當他麻木的一個人提著包走出監獄,乘著車趕回佑川鄉見母親時,才得知母親上個月已經辭世了。

在他蹲局子的時候,母親另嫁於一個男人。然後,他們生下了一個女孩。

有了子嗣並不代表什麽,那個男人對母親態度惡劣,非但好吃懶做,還對時常對她拳打腳踢。

直到某一天,那個混蛋毫無征兆地跑了,消失的無影無蹤。於是當天夜裏,母親就在殘破的房屋中上吊了。

小林回去時,只看見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女孩,在家門前的石梯上坐著。她眨著又大又圓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著他。

母親的命運非常坎坷。

第一任丈夫不幸為野獸果腹,第二任丈夫是個實打實的混蛋,兒子又是蹲監獄的社會渣滓。她一定覺得未來無望,活在世上就是一場災厄,所以才選擇讓自己解脫。

但人總歸得有點盼頭,才能勉強活下去。

小林幸佑想了想,然後朝女孩伸出了手。

“我是小林幸佑。你的哥哥。”

“你願意和我離開嗎?”他問。

女孩沈思了一陣,然後乖巧地點了頭。

……

……

出獄之後的每一年,小林幸佑都會回到佑川鄉。

廟會的日期幾十年都未曾改變。他總是在廟會當日回來,先去佑川神社燒香祭拜,然後再去埋葬母親骨灰的地方,為她掃墓。

今年也是如此。

只不過,他已經從那個懵懂無知的毛頭小子,變成了可以穿著體面西裝,和寺廟的僧侶平和交談的男人。

他在神像前上了香,虔誠地叩拜著神明。

他不求自己過往的罪孽與無知諒解,只祈禱自己的家人可以身體康健。

從蒲團上起身後,他又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上面篆刻著的,是他妹妹的名字。

佑川神社,在這處凹陷的山谷中,處於地勢最高的地段。想要趕往這裏,就要越過崇山峻嶺,攀爬數千級的石梯,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現在他上過香了,該下山去為母親掃墓了。

這段路不好走,除了每一步階梯都極其陡峭外,中間還要途經一段林子。

茂密的林叢在佑川鄉並不少見,而小林早已將往返的路熟記於心。

正當小林幸佑要穿過叢林時,他身後巨大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了窸窣的異動。

他扭過頭。

那片繁茂樹木搖動的更劇烈了,葉子彼此拍擊著,發出了嘈雜的響聲:“嘩啦——嘩啦——”

下一刻,大地開始震顫。

一只被深褐色的皮毛包裹的偌大利爪,從林中探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