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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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今泉昇就開著他那輛重獲新生的科帕奇,去造訪了白石正千仁。

從東京游戲博覽會死裏逃生後,他就帶著一身零零碎碎的小傷。

其中最嚴重的, 大概就是他那縫了好幾針的左臂。

昨天在浴室裏時, 降谷零為了不讓他的胳膊沾水,不僅在他手臂的紗布上套了一層防水布, 外面還嚴縫密合地繞了好幾圈防水膠帶。

事後零的脖子都被質地過硬的膠布紮得通紅一片。

雖然降谷零沒有表達任何不滿, 最多就是撓撓脖子,但今泉昇卻偷著樂了好半天。

但是不可置否, 用帶著傷的手臂去開車,其實有點吃力。

雖然左臂沒傷到筋骨, 但動作起來只要牽扯到皮肉, 那股烈火灼燒般的刺痛就會徑直沖向大腦皮層,令他頭皮一陣發麻。

“真是羨慕川江熏。”到達目的地時,今泉昇難得為他的傷痛感慨了一句。

要是有川江熏那種驚人的自我修覆能力, 他就不需要擔心養傷問題了。

【那還真是可惜。】

彈窗跟著他嘆了口氣, 接著開始扯起皮來:“要不你趁現在去問問朗姆, 還有沒有機會變成實驗體?”

這可真是今日最佳地獄笑話。

今泉昇翻了個白眼:“得了吧——”

他將車子停在了宅邸附近的街邊,拉下手剎後, 又恍惚想起一個始終在困擾著他的事情。

“對了。”他叫住了彈窗。

“有個問題, 我一早就想問了。”

【什麽問題?】

今泉昇沒準備和它客氣, 更不打算拐彎抹角, 只以一副極其平靜的姿態,問道:“你是怎麽變成一團電子數據的?”

彈窗曾經是一名人類。

正如它自己所言, 在生而為人時, 它活得有些失敗。

對於這個說法, 今泉昇無比讚同。

【老實說, 我其實非常想一字不漏地將這件事告訴你。】

彈窗回應這個問題時,同樣很平靜。它並不為此感到冒犯,甚至沒有拖泥帶水。

接著,今泉昇就聽到那道人工擬合的電子音輕飄飄地答道:【但是很遺憾,我不知道。】

今泉昇哽住了一瞬:“……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彈窗直言。

【關於我為什麽會變成這副鬼樣子的,我心裏大致有數——無非就是那個組織的手筆。】

【但是,在我變成這副樣子之前發生了什麽,中間又經歷了什麽……抱歉,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完全不記得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黑發男人擰了擰眉頭。

“你的記憶有缺損嗎?”他不確定地問。

【很多。】那道機械音篤定地答道。

【21世紀,人類大腦的普遍容量為77TB——看似是個龐大數字,但這些容載量,甚至無法讓一個普通人銘記自己的一生。】

它的聲音有些飄忽:【而我的本質,只是一團沒有實體的數據。】

【數據能夠伴隨無線網絡無處不在,卻也脆弱到可能隨時消散。最初被轉化為電子數據時,我的情況極其危險——非常虛弱,大概隨便來個殺毒軟件,都能把我清繳的一幹二凈。】

【就像電腦的磁盤滿了,就會提醒主人清理文件,釋放空間……】

【雖然這部分數據的缺失非我本意,但從我“存在”開始,就不曾得到那部分記憶。】

【所以,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黑發青年聳了聳肩膀。

他拔下車鑰匙,拉開了旁邊的車門,步姿輕盈地走向了那棟熟悉的宅邸。

“沒關系。”今泉昇和緩地說。

“正因為你忘記了,所以才會需要我。”

他笑了一下。

“不是嗎?”

白石正千仁對於晨間的造訪,並不意外。

雖然上次他看見侄子頂著一身即便穿著長褲長袖,也無法被完全遮蓋的繃帶時,的確實實在在地大發雷霆過。但他現在氣消了,餘下的便是擔憂和無奈。

穿上正兒八經的警服站在隊列裏時,今泉昇像是那個最為服從組織命令、最為恪守規章制度的警察——但事實並非如此。

當聽說侄子被調到搜查一課後,白石正千仁其實私下觀察過他。

他的侄子脾氣倔強,又過分執拗。雖然他從不張揚,但鮮少循規蹈矩,因此他總是縱容手下的警察以離經叛道的方式辦案子。

他的心中自有一把尺,以特別的角度丈量著世間的善惡。

白石正千仁覺得這不是什麽壞事。

因為那些乖巧聽從上頭指令的警察,往往都是第一個脫離群體的。

但是……

“不行。”白石正千仁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我不同意讓你現在就回來。”

“你身體什麽狀況你比我心裏有數,但凡再讓你碰上個案子,你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折騰死自己。”

白石正千仁拎著公文包,鏡框下的眼眸猶如鷹隼般銳利。

他將宅邸的大門朝前推了推,朝身前的青年冷淡地:“讓一讓,我要去上班了。”

站在對面的今泉昇並不惱。

他為舅舅讓開一條出門的路,待老者從院子走出後,又笑臉相迎地跟了上去。

“您看我現在狀態不是挺好的。”今泉昇小跑著跟在老人後面,聲音和緩:“從出院到現在,我都休息好幾個月了。我現在其實狀態不錯,摸黑的情況下可以一個打十個——”

這是實話。

在東京游戲博覽會裏被他撂倒的人,可不止十個。

眼見白石正千仁沒有理會他的意思,於是他幹脆喋喋不休起來:

“前兩天在展覽會上我還算立了功吧?——即使我不是當值警察,那好歹也該給我頒個助人為樂道德模範獎。”

聽到這裏,白石正千仁的額角倏地暴起一片青筋。

“你給我起開——!”老人大吼了一聲。

道德模範獎?

白石部長差點被氣笑了。

他都不知道他的侄子現在這麽能說會道。

“走開走開,別跟著我。”他不耐煩地朝今泉昇揮了揮手,“一會我上班遲到了,下面的警察可要嘀咕我這個部長不稱職了。”

白石正千仁一路走向了他昨天停在道邊的車子。

他掏出車鑰匙解鎖,直接拉開車門走向駕駛座。等他拉上安全帶,要給車子打火時,又發現今泉昇一臉乖巧地坐在副駕駛座,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侄子發出一聲中氣十足地問詢:“白石部長!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起來。

行,他懂了。

今泉昇今天早上,就是過來找事的。

白石正千仁努了努嘴,勉強平覆下來心緒,盡量平和地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報告部長,我想覆職!”

“不可能。”老人再度利落地回絕。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他的侄子好聲好氣地說:“無論做什麽都好。”

“您知道的,每一位警察走進警察學校的第一天,都會對著警旗進行莊嚴宣誓:我願用一生的時間維護民眾的利益,竭盡所能,不求回報地為社會奉獻自我——”

“我雖然受傷了,但我仍然堅信:我依然是一名合格稱職的警察。”

“我必須為這個社會做些什麽,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好,如果就此停歇,那我會一直寢食難安。”

青年投射來的目光耿直而明亮,一字一句說的頗為真情實感。

白石正千仁頓了頓,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緊。

“下車。”他說。

“誒?”

“下車。”白石正千仁重覆了一遍。

他冷著臉,沒有看今泉昇的表情,只飛快地:“明天上午準時來公安部報道。”

……

今泉昇下了車後,眼看著白石部長開車走了。

他盯著那輛車子的尾端,平靜的嘴角卻慢悠悠地挑起。

“我太了解他了。”今泉昇終於因為心思得逞,而小聲哼笑了起來。

“鐵石心腸的白石部長,其實最聽不得那種話——”

畢竟,白石正千仁可是私底下看電影到了煽情部分,都會禁不住潸然淚下的類型。

彈窗懶洋洋地:【真夠壞的,今泉警視。】

“我剛才可沒說謊。”今泉昇聳了聳肩膀。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最多是添註了一點藝術加工。”

彈窗對於這種耍賴皮一樣的方式習以為常。

【好了,現在還有事情要告訴你。】

今泉昇一路走回了車上,“什麽事?”

【軟件的系統升級完成了。】彈窗說。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

因為有要緊事,所以吉田步美今天起的很早。

她從被褥中鉆出時,天才蒙蒙亮。

晨光從天邊鉆進障子門,溫柔輕緩地落在榻榻米上,屋外傳來了窸窣聲響,院落內的古樹隨風搖曳,斑駁的樹影被漸漸拉長,安逸地倒映在窗邊。

女孩一個人自食其力,將那件略有繁瑣的櫻粉色和服穿在了身上,衣領的邊緣被捋順的平整,身後的蝴蝶結不歪不扭,大小適中。

當吉田步美確信自己已經將衣服穿好後,便拉開了大門。

女孩被白色長襪包裹的腳落在了木質地板上,沿著屋外的長廊噠噠噠地跑著。

她一路跑向了客房,臉上掛著滿是期待的笑,然後踮起腳尖,用雙手拉開前方的障子門。

“嘩——”門被拉開,屋外的光亮大片大片地傾瀉至室內。

一個披散著銀白色長發的女人,果然正坐在屋房中。

吉田步美嬉笑著,一個飛撲跑了過去:“大姐姐!”

她伸展開雙臂,任由自己蕩向空中,而對面皮膚白皙的外國女人,果然輕松穩妥地接住了她。

“步美。”女人眨了眨那雙異色的妖冶瞳眸,眸光澄澈的過分。

女孩從她的懷中擡起頭,彎起漂亮的眉眼。

“吶,今天和我一起去參加廟會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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