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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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要造訪的人, 是一位在藝術圈內名為“M”的女士。】

【她在靜岡縣的白浜海沿岸開設了一間酒吧。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今天晚上就能見到她。】

今泉昇從衣櫃下方搬出了一個大小適中的行李箱, 然後朝裏面裝載衣物。

他一邊疊放著襯衫, 一邊詢問道:“M?為什麽要去見這個人?”

【理由很簡單。】彈窗漫不經心地回應。

【這趟旅程沒什麽危險,你當這是在度假就行——不過秉承著為你餘留些驚喜的原則,我想我不該說太多, 所以還是只給你留些小提示好了。】

今泉昇挑挑眉:“什麽提示?”

它聽見彈窗發出了一聲哂笑,儼然帶著十足的調侃意味——

【關鍵詞:[感同身受]。】

八月份, 正值酷暑, 太陽剛從北回歸線經過,整個北半球都持續處於高溫狀態, 炎熱的空氣尚未褪去。

而在這個由海洋環繞的國度, 人們大多會選擇在當季趕赴沙灘,泡著海水浴消暑玩樂。

抵達下田市的白浜海時,剛好是下午三點。

彼時天際湛藍、晴空萬裏, 除了地表溫度過高這點缺陷外, 堪稱是個完美的好天氣。

今泉昇在海濱沿岸的一家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將東西擱置在房間後, 便換上沙灘褲, 戴著墨鏡出門了。

路過酒店門口的時候, 站在櫃臺裏的年輕接待員還叫住了他, 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討要手機號碼。

今泉昇在原地呆楞了好半天,這才反應起來——他已經再度返回了科技發達的信息社會。

記憶中的幾個月前, 他好像還在用古舊的旋轉式座機,幫助大忙人女演員莎朗·溫亞德和劇組對接。而在他開合雙目的須臾間, 便已經流逝了數十年。

“抱歉, 我沒有手機。”他委婉地拒絕了接待員。

接待員歪歪頭, 頭頂差點凝聚出一個問號,然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目送他著出了酒店。

……

下午三點一刻,今泉昇徒步抵達了白浜海海灘。

他靠近了入口處,正準備擡步踏入,卻發現恰好有一群警察走來。

成群的淺藍色制服中央,是一名雙手被鎖上了鐐銬的女人。

“這是……?”

【一個無關緊要的案子。】彈窗解釋。

【幾個小時前,距離白浜海不過幾條街的鐘表店遭遇搶劫,這個女人就是劫犯之一。如你所見,劫匪現在已經被警方抓獲了。】

今泉昇雙手插在口袋中,向後退開一步。他動作輕巧地側過身,為這些警察讓出路來。

當警察們與他擦身而過後,他又略有好奇地多看了幾眼那名犯人。

“這個犯人,和我今天要做的事情有關系嗎?”他問。

【勉強有點關系吧。】彈窗答道。

【畢竟她在犯罪的中途碰上了“那些人”,短短一個小時就被警方抓獲——這可謂是靜岡縣本月落網最快的犯人了。】

看來彈窗今天是打定了主意,無論什麽事都不直白告訴他了。

今泉昇不再自討沒趣,聳了聳肩膀後,邁進海灘。

盡管遇到了一些突發事故,但海邊的游客依然成群結片、熙熙攘攘,立在沙灘上的小吃鋪子食客爆滿,炎熱的溫度為人帶來的煩悶感,都被這熱鬧氛圍沖散大半。

為了出行輕便,今泉昇來海灘時只拿了一個錢包。

他先是逛了一圈快要連成小街的店鋪,然後才挑了家商品質量最好的攤位,買下一塊沖浪板。

今泉昇記得,自己上一次以游玩為目的來到海灘,還是在京都念大學時。網球社團計劃集體出行旅游一周,其中一站就是去海邊露營燒烤。

當時兜兜轉轉,他們似乎走過了大半個日本。

而在畢業之後,尤其是出了警視廳培訓基地後,他好像就再也沒有如此閑散地享受過旅行了。

但他現在可以短暫地忘卻自己的身份,將總要帶著目的才行動的觀念拋諸腦後,就這麽漫無目的、隨風飄擺地行事。

因為彈窗說,今天是休假。

商鋪的老板找回了零錢,今泉昇接過那幾枚硬幣,禮貌地回應:“謝謝。”

他拿著沖浪板,透過墨鏡觀察著海邊翻湧的水花。

白浜海的海浪大小適中,風級小的微乎其微,幾乎不影響浪花走向——今天的確是個適合沖浪的好天氣。

今泉昇抱著板子找到起浪區,尋覓著適合的起步點。

說起來,今泉昇的沖浪技巧,也是大學的那次旅游中學會的。

當時一部分人在海邊玩水,另外一部分不下水的社員,就在海邊架著燒烤架,負責為大家準備食物。

只是跑進海裏玩的人實在太多了,沙灘上的幾個女孩子忙不過來,於是今泉昇就留下來幫助經理們幹活……

但是在他將第三塊肉烤成了完全看不出此前是蛋白質的焦黑產物後,平日裏性格最溫和、嗓音最柔軟的女經理獰笑著看了過來,以絕對的命令式口吻說道:

“今泉君,請你現在務必——去海裏和他們玩。”

今泉昇對此振振有詞:“但是,我是按照說明手冊上的步驟來做的。如果出了問題,那一定不在我,而是書上寫錯了。”

女經理們面面相覷,默契地陷入了沈思。

下一秒,他被那群看起來嬌軟無力的女孩們架起來,合力丟進了水裏。

其餘社員圍了過來看熱鬧,毫不留情地放聲嘲笑,一個個恍然大悟地感慨——難怪今泉昇入學至今都沒有女朋友。

也是後來在海中游玩的過程裏,有個社員教了他沖浪技巧,他當天就學會了,甚至可以做一些進階動作。

那段時光很純粹,沒有煩惱,也不必憂愁。

……

海鷗的鳴叫在天邊響起。

今泉昇回過神來,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越過淺白色的沙灘,朝著起浪區靠近。

直到他聽到了一聲驚叫——

“真純醬!!!”

聲線分外稚嫩,是小孩子的叫聲。

今泉昇迅速環顧四周,果然在更遠處的深水區,看見了一個套著游泳圈的女孩。

女孩低著頭,慌忙地打量著周圍的海面。

她的旁邊還有一個尺寸更大的游泳圈——是空的、沒有人在使用它。

女孩伸出套在游泳圈外的雙臂,手忙腳亂地劃著水,試圖把自己的臉潛進水裏去。

可是過大的浮力致使她一直飄在海面,數次嘗試無果後,她咬了咬牙,準備把套在身上的泳圈掀開——

“啪。”一只白皙寬大的手掌,及時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別拿走。”今泉昇說,“你不會游泳吧?”

急的快要流出眼淚的女孩點點頭,她擡起手,指著旁邊更大的游泳圈:“可是,真純醬她……從泳圈中間陷下去了!我想要抓住她,可是……”

今泉昇頓時了然。

他將女孩的手松開,囑托道:“你在這裏別動,不要摘下泳圈,記住了嗎?”

女孩抽了一下發紅的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下一秒,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潛進了海水中。

白浜海的海水格外清澈,正值當空的陽光照亮了海底,今泉昇一瞬間就找到了正在下沈的孩子。

那是個穿著泳衣的短發女孩,剛才的黑發女孩似乎稱呼她為“真純”。

以她目前的體格來看,海上飄著的泳圈的確太大了,難怪她會從正中間陷下去。

真純的身體在海中下沈,幾簇氣泡從她的嘴邊飄出。

她驚恐地張大眼睛,想要動輒身體掙紮,可積水的肺部只讓她越發沈重,下墜的速度也愈來愈快。

由於無法呼吸,所以人在溺水時,往往是靜默無聲的。

真純不能呼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水面的浮光越來越遠。

直到一對白皙有力的溫暖臂膀,緊緊抱住了她。

沖出水面的時刻,真純像是重獲新生般,一邊痛苦地咳著水,一邊大肆地、竭盡全力地吸著空氣。

既然還能咳嗽,就證明沒有生命危險。

今泉昇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反覆安撫著:“放松、放松,慢點呼吸。不要著急……”

女孩漲紅著臉,在男人輕柔的慰藉下,她上下凸起的胸腔,終於平穩。

刺目的陽光照射過來,她半睜著迷離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將青年精致的面孔,盡數刻畫於腦海。

他抱著女孩走回了岸邊,剛上岸便看見一個穿著沙灘服、舉著兩個冰淇淋的少年。

“真純!!”

少年急急匆匆地跑到女孩身邊。

“你沒事吧,真純?”他滿是擔憂地檢查著女孩的身體。

女孩渾身被海水浸濕、頭頂繞著一圈海草,盡管看著十分狼狽,但好在她的意識是清醒的。

她虛弱地搖搖頭:“沒事,秀吉哥哥……”

“那個,謝謝您。”戴著眼鏡的少年看向今泉昇。

“是您救了真純吧,真是太感謝了……”他有點勉強笑了笑,“我剛才去給她們買冰淇淋的功夫,沒想到她們竟然跑去了那麽深的地方……”

今泉昇擺擺手:“不用謝,下次看好她們。”

救人於危難之間,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他的職責。

待今泉昇委婉拒絕了少年要請他吃晚餐,以示感謝的邀請後,他回到海岸邊撿起了沖浪板。

他隱約覺得那對兄妹有些眼熟,當他再度回憶方才的細節時,他抓起沖浪板的手臂突然一滯——

真純……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見過。

——世良真純。

一個突然冒出的名字,令青年呆楞在原地。

他想起來了。

那對銳利挑起、頗具特征的特殊眼型,他的確在某人的臉上見過。

剛才那個女孩,是萊伊的妹妹。

在這段極為漫長的時間旅程之前,他還以代號卡慕的組織成員身份,和萊伊出過任務。也正是在那天,一個名叫世良真純的女孩在站臺上鼓起勇氣,大聲叫住了他。

女孩眨著亮麗的眼睛,如同榮獲驚喜般,朝他綻開誠摯的笑容。

她說:‘我一直都記得哥哥——謝謝你。’

‘謝謝你當時救了我。’

晚上八點

沖浪是個耗費體力的運動。

對於不常運動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於是當今泉昇想起這是一具實驗室出身,雖然生命力頑強、但體質異常羸弱的軀體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腰酸背痛地癱在酒店房間的大床上,再次痛罵這虛弱的猶如老年人的體質。

——這他媽比他和零從晚上開始,陸陸續續地堅持到天明還要累的多。

【醒醒。】彈窗決定讓他面對現實。

【你仔細想想,這具身體依據年齡算,的確已經邁入老年人行列了。】

今泉昇不想理會他,翻了個白眼後,直接將臉埋進了被褥。

【別睡,醒一醒,醒一醒。】

彈窗又開始折騰了。

【對面的酒吧開張了,我們該去造訪M女士了。】

今泉昇嘆了口氣,認命地坐起身。

……

這座酒店的對角,就開張著一家酒吧。

酒吧門外擺著掛上了霓虹彩燈的立牌,上面手繪著花體的英語字母:bor(溫柔港)。

一個酒吧竟然會叫這種特別的名字。

於是懷揣著好奇,今泉昇推開身前的玻璃門。

首先觸動他感官的,不是正對大門的深木色櫃臺,而是一陣節奏極為舒緩的音樂。

音樂並非出自音響,而是從一架保養良好的古典留聲機傳出的。黑色唱片慢悠悠地轉動著,像溪水流動般溫柔的女音,以法語哼唱著沈醉人心的鄉村歌曲。

而這家店的裝潢雖然樸素,卻充斥著濃厚的藝術格調。

淡黃色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幅色澤明媚的油畫,頗具梵高陷入戀愛後的“粉色時期”風格;大廳內的沙發椅整齊排列著,弧形玻璃長桌被擦得鋥亮。

從吊頂揮灑下的燈光更是泛著暖意,淺鵝黃色的燈帶照耀在展櫃間,置於其中的小巧裝飾品獨具韻味。

店裏的客人不多,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著自己的事,或在看報、或在品酒、或在欣賞落地窗外的唯美街景——比起那些烏煙瘴氣、燈紅酒綠的地方,這裏的氛圍著實安逸。

於是今泉昇徑直走向吧臺,拉開了其中一張高腳凳。

吧臺內沒有人,他並沒能見到那位神秘的店長M。

他有點好奇地環顧著四周,這才發現一個調酒師打扮的橘紅發女人,在麻木地摘著墻壁上的畫。

“為什麽要摘掉他們?”今泉昇問。

聽見聲音後,那名燙著波浪長發的女人,慢吞吞地轉過身。

她將那些畫羅列在一起,隨手丟在了旁邊的櫃架,沮喪地走來。

“因為我失戀了。”

她滿眼茫然地盯著吧臺,“墻上掛著的,都是我自己的畫。”

“但是,我的‘粉色時期’已經過去了……”

她神神叨叨地坐在了吧臺內部的椅子上,說著說著,大滴大滴的眼淚就從眼角落了下來。

這位正在哭泣的女人,似乎就是店長“M”。

“我畫了很多新的畫。從明天開始,這家店的裝飾畫就會煥然一新,一概變成‘藍色時期’。”她抹了抹眼睛,似乎不在乎自己臉上哭花的妝容。

“我花了那麽多錢去養活那個小白臉,逢年過節,我給他買衣服買香水;每年他的生日,我都想方設法地為他布置驚喜。我上周才站在玫瑰花鋪成的愛心裏,送了他一顆鴿子蛋那麽大的鉆戒,我讓他許諾永遠留在我身邊,結果他第二天就和別的女人跑了!”

今泉昇相信這位女士說的是真的。

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橘紅發的女人小聲啜泣著:“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彈窗輕咳一聲:【到時候了,快想辦法趁機和M女士增進距離。】

今泉昇實在是不擅長這種事。

大腦空白了一瞬,然後他猛地脫口:“你說得對。”

女人楞了一下,隨即用警惕的眼神看了過來,顯然不信他的說辭。

今泉昇也楞了一下,然後他迅速擡起手,遮住了眼睛,用他平生最精湛的演技,發出一聲悲嘆,好似也在哭泣。

“我的男朋友好久沒和我聯絡過了,對此我也感同身受——”

“你說得沒錯。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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