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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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麗絲在你那裏嗎?”

這是今泉昇被電話尖銳的鈴聲驚醒後, 聽到的第一句話。來電人是莎朗,女人的聲音中罕見地摻著焦急。

青年握著電話,赤腳站立在酒店臥房的地毯上, 絲質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他張開口, 聲音帶著晨間獨有的嘶啞:“……沒有。”

“但是克麗絲昨天來酒店找我了, 我陪她去了倫敦動物園, 下午送她回了學校……她今天又逃課了?”

聽筒中清晰地傳來了女人呼出的沈重鼻息,像是憋悶著一團怒火,卻又透著無可奈何。

“她今早也沒去上課。老師去了宿舍找她, 結果發現屋裏沒人——但是窗戶是開著的。”

“和她同行的朋友都說她昨晚回了宿舍之後, 就沒再見過她。”

電話另一頭的莎朗·溫亞德,此時正交疊著雙腿坐在專用化妝間內。

她的身前是一面邊緣包裹著光帶的圓鏡,在明亮的打光下,這張美艷臉龐透出的疲倦深厚顯眼。

“校方猜測, 克麗絲是半夜翻墻跑了出去。因為她的宿舍窗口剛好有棵陳年老樹, 她一直很擅長跑跑跳跳——爬樹自然也不在話下。”

說話之餘, 金發女人掏出打火機,隨手點起了一根香煙。

她用空餘出的左手夾起煙條, 正要將濾嘴送入口中時,卻又不禁擰起眉頭——她倏然揮舞起手臂,把煙條洩憤般用力地懟進了煙灰缸。

火星滅去的很快。

被扭曲的煙條, 最終只向空中溢散出一線蜿蜒的乳白。

今泉昇當然聽見了動靜。

煙灰缸被摔得叮咣作響, 儼然展露出女人此刻搖搖欲墜的心境。

以往無論面對何事, 莎朗·溫亞德都會保持游刃有餘的狀態,唯獨在女兒杳無音信的時刻, 才暴露出潛藏在悠然偽裝下的冰山一角。

演員在戲劇中流露自我真情, 往往是件忌諱之事。

因為這決定了劇中的角色究竟是被演員完美塑造、獲得獨立的人格, 還是成為演員名號下的附庸。

而克麗絲成了莎朗·溫亞德唯一的軟肋。

今泉昇突然想起了些什麽。

他的手用力捏緊了聽筒,又沈沈地:“……莎朗。”

“怎麽?”

“克麗絲的學校,我記得是在東倫敦區。”他垂下眼睫,保持著和緩的嗓音陳述。

“我是說……我猜你應該知道。東倫敦最近出了個時常在夜間作案的兒童誘拐犯,目標兒童的年齡大多在六歲到十二歲,以女孩居多。”

金發女人慢慢閉上雙眼。

“我知道。學校也這麽說過。他們要報警,但我拒絕了。”

青年怔楞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想要追問為什麽,但是卻又恍然想起——莎朗並非是個純粹的演員。

無論是暗中結識的社會關系,還是名下數不勝數的財產,都是說不清道不明、極有可能讓她一腳墜入深淵的東西。

她無法和警察打交道,當然也不會依靠警察去辦事。

“接下來才是我要說的。”女人的聲音重歸於平靜。

今泉昇沒說話,但他隱約猜到莎朗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能陪克麗絲去玩真的很感謝你。但是想找克麗絲,我只能動用我在倫敦的人脈。”

“這些人前段日子都在幫你做事,包括探尋情報、提供黑市上的物資……”

女人停頓了片刻。

“我答應過你不問你在做什麽,我也不會去查你到底在做什麽——但在找到克麗絲之前,我都不能再將這些人借給你用了,抱歉。”她說。

簡而言之,莎朗·溫亞德目前無法再在倫敦為他提供任何的幫助。

“我明白。”今泉昇回應的很幹脆。

“找到克麗絲才是當務之急。但我這邊還有其他要務,沒辦法參與進去協助你,所以我只能提供幾點個人看法……”

找到罪犯和人質,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今泉昇迅速地列舉出了幾個清晰的調查方向,對面的莎朗也是越聽越為震撼。

“你以後應該考慮做個偵探,不然太屈才了,et.”臨掛電話之前,莎朗發自內心地建議著。

“我會考慮的。”今泉昇笑了一下。

他將電話重新放回了架子上,剛剛上揚些微弧度的嘴角,再度降了回去。

沒有莎朗,意味著他在倫敦失去了情報鏈。

今泉昇嘆了口氣。

就在他要移步回床邊時,一陣熟悉的機械音突然響起——

【真是……最壞的狀況。】

青年的腳步一頓。

“彈窗——”

他的眼神終於亮麗了一些,雖然和他預算的時間差不多,但語調中還是充斥著驚喜:“休眠結束了嗎?”

【結束了。72小時已經過去了。】

今泉昇回到床邊,緩慢地褪下睡袍,開始系起襯衫領口的扣子。

他終於露出了晨間的第一個勉強算是舒心的微笑:“剛好我有事情要問你……是關於我父親的事情。”

【先別說這些。】那道人工擬合的電子音透著冷漠。

【我應該警告過你,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不要出去惹是生非——】

青年挑眉。

他仔細思索了一下自己這幾天在倫敦的行徑,有些行為雖然冒險,但他確信自己沒被其他人發覺。

【真是自信。】

【你剛剛應該還在感慨,家人成了莎朗·溫亞德最大的軟肋。】

彈窗又冷笑了一聲。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毫無情緒地宣告著某一事實:

【出去看看今天的報紙吧。】

泰維斯酒店的休息大廳裏,每天都會更新當日晨報。

晨報旁邊就是一排舒適的沙發椅,可以坐下用於休息,也可以呼叫服務生端上特供紅茶。

當今泉昇拿起其中一份報紙開始翻閱後,表情倏地僵硬起來——

“……女子跌入水中後,有兩名男子先後跳進攝政運河前去救援。而河畔邊的其他游客也在一旁提供協助,齊心協力送女子上岸……”

這段占比不算大卻格外醒目的版塊下方,附帶著一張黑白照片——

剛從河畔走出的青年發絲淩亂地散落著,單薄的衣服緊貼著軀體,下頦還在向下滴落著水珠。他正用力攙扶著昏迷的女子,周圍繞著一圈群眾,正在鼓掌歡呼。

青年清雋端麗的五官在鏡頭下,被拍攝的清清楚楚。而他顯然毫無察覺,目光始終緊張地匯集在昏迷女子的身上。

【你甚至沒註意到你正被攝像機對著。你明知道你不可以惹人眼目——】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氣,捏在報紙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著力,紙張的邊緣甚至擰皺出一團凸起。

“但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父母落水——更不能放任我的父母不管。”那一瞬間身體的行動先於思考,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將父母帶回岸邊了。

【代價就是你被發現了。】

“……什麽?”

【朗姆在倫敦有看日報的習慣。】

【不用懷疑,他肯定已經發現你了。】

……

……

十分鐘後

“不可能——”

今泉昇盯著攤開在酒店臥房上的行李箱,眉宇緊蹙。

“就算朗姆真的要來,我也不會輕易離開這裏。”

從看過報紙後,彈窗就在反覆提醒他,叫他提著行李箱盡快離開,然後換一家酒店入住。

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但我的父母還住在這裏。”青年的語調很是決絕。

“在我的推算下,幾乎不存在任何可行辦法,能讓他們盡快離開泰維斯酒店。畢竟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個有了幾面之緣的同鄉而已,表現的熱情過剩只會讓他們提高對我的防範之心。”

“而無論是誘導他們離開,還是讓酒店的員工強制他們更換酒店,都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況且距離那場大火也越來越近了。”

這種關頭,他怎麽可能會離開酒店。

【如果你死在這裏,一切都將於事無補。】你該離開的——最好現在就離開這裏。】彈窗再度勸誡。

今泉昇緩慢地搖著頭。

“這幾天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某些意外變故。”

“現在離開酒店,我就會喪失和他們近距離接觸的機會,想要保護他們就會變得更加艱難。”

曾經的今泉昇,只是想要歸還父母死去的真相。

但是現在卻產生了更大的誘惑。

既然已經回歸到了過去,回到了他們死亡之前——那為什麽不直接挽救他們的生命,讓他們存活下來?

人類的貪欲總是無限的,隨著事態的變化逐漸放大,源源不斷。

任誰都不例外。

而機會現在就擺在眼前,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今泉昇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

機械音冷笑了一聲。

【你知道嗎?在我的算法裏,現在的最佳優選方案,就是直接掠奪你的身體操控權,帶著你強行離開。】

青年琥珀色的瞳眸驟然一縮。

他緊咬著牙關,尖利的牙齒間互相剮蹭著,好似要將某人拆之入腹、啖肉飲血……

他從未如此氣憤過。

沖突一觸即發——

“操控我的身體!?”他高聲重覆了一遍,唇角揚起譏諷的笑。

“就像宮野仁香腦子裏的東西那樣,對我實施侵略嗎!!?”他想起了今泉晴治昨天和他說的話。

那位老畫家的妻子宮野仁香,一直在和寄宿在大腦中的東西爭鬥。

但最後她還是落敗了——變成了一個空有相同的皮囊,靈魂卻與“宮野仁香”截然不同的人。

“從一開始就是——從你出現開始,你就一直在暗中操控著、引導著我的行徑——!!”

他一直都明白的。

從漫畫APP出現在他手機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向他展露諸伏景光死亡的未來,逼迫他做出選擇。於是,漫畫裏多出了那些可以供他篩選情報的彈幕。

在他即將等到山下井假扮的組織Boss發言時,提醒他遠程操作川江熏的時間就要用盡了。於是他不得不簽下那個與川江熏同生共死的協定。

在游樂園裏又通過控制炸彈,將可以協助他&#隊成員隔絕在外,引導他獨自一人爬上燈塔,然後在爆炸中死去。

這樣,他就會在與川江熏同時死去的時刻,回到過去——

一直以來,這東西都在誘導他做出決定,以達成它真正所需的發展走向。

但今泉昇從未發出任何怨言。

盡管彈窗在誘導他的選擇,在不知某種緣由的利用他,但每一次選擇,都是他發自內心想要去做的事。

他不會後悔,只將著一切視作合作。

他和這個漫畫軟件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一直維持在某個微妙的平衡處。

“但你現在,卻要剝奪我的人格???”

唯有在身體被控制、思維被侵占這件事上,他絕對不會退讓。

今泉昇走到了對面的櫃子邊,迅速地拎起莎朗·溫亞德之前托人及送來的手提袋——裏面放著的,儼然是一把手槍。

裝載子彈,拉開保險栓,子彈上膛,動作一氣呵成——

“噠。”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傳來,他將黑洞洞的槍口,毫不猶豫地抵在太陽穴。

“我知道這具身體有著怪物一般的恢覆能力,但是知道這項能力的人們,都在反覆提醒我要保護好自己的腦袋。”

青年的聲音重歸於平靜,唇畔卻暢快地勾起。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迤邐,卻又透著若有若無的詭譎氣息。在厚重窗簾的遮蓋下,那雙琥珀色瞳眸幾乎像是游蕩於夜間的野獸般,散發出駭人的光澤。

“接下來你如果敢做出哪怕任何一步出格行為,我都會扣下扳機。”他的咬字清晰而有力,就像是在陳述某種無關於己的瑣事。

他還在笑:“我們一起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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