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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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少年暴走族的據點, 建立在一處隱蔽的地下。

上方是一段看似無人、被封條塵封已久的商店,不過成員大多不從這個入口進入,太顯眼了。

今泉昇跟著西尾一路彎彎繞繞,翻身越過了一段破舊的圍網, 穿過逼仄的巷子, 從後門進了商店。

店內的貨架空落落的, 積著一層厚重的灰,商店收銀臺的後面藏著一方狹窄的門。

從這裏進去, 就能通往據點。

下樓梯的時候,彈窗難得說了點正經話:【明天還要去參加展覽,我們沒有時間在據點久留。所以為了節省時間,稍後如果有人問起你的名字……】

【你就說, 你叫川江熏。】

……

……

樓梯後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天地。外面的人途經這小小的雜貨店時, 大約根本無法想象這下面竟別有洞天。

今泉昇還在長野工作的時候, 跟著上頭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少年犯罪暴力團體圍剿。

他以為這些暴走族的據點會和那裏差不多——燈光晦暗、酒氣熏天, 精神興奮藥劑被吸食的一幹二凈, 地上躺著幾個衣不蔽體的少年少女, 偶爾還散落著沒電的游戲機。

當他親眼目睹時才意識到, 二者很不一樣, 堪稱天差地別。

據點是個占地面積極大的地下倉庫。

內部收拾的很幹凈,光線明亮,墻面貼著頗具熱血意味的海報,更遠處甚至設置了吧臺, 不過架子上放的都是汽水和果汁, 沒有酒。

【他們只在半夜飆車, 和惹是生非的暴力團體, 還是有本質區別的。】彈窗說。

【也許有不少暴走族行事極端, 但這群七彩小飛俠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在參與校外興趣愛好社團?】

想了想,彈窗又補了一句:【愛好是染著彩虹頭,半夜騎著改裝機車前往郊區,在交通法的邊緣反覆試探。】

今泉昇覺得它總結的很到位。

“我就只能送你們到這裏了。”身為正式軍的西尾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一會都好好表現,希望未來可以在組織中見到你們。”

另一少年奮力點著頭:“我會努力的,西尾前輩!”

今泉昇也點著頭,心裏想的卻是,一會出去就把地址發給長野縣警察本部。

畢竟從法律角度來說,非法改裝車輛並開上公路,就是違規。不僅對行人不負責,對他們自身也不負責。

這種“校外興趣愛好社團”,愛好確實超前了點。

尤其是染彩虹頭這事。

彈窗慨嘆:【真可憐。竟然讓他們遇上了你。】

場地內熙熙攘攘,隨著時間的流轉,出現的彩虹頭變得越來越多。

今泉昇從一開始的眼睛刺痛,變得逐漸麻木。

他擡手看了看腕表,距離晚上九點整,還有不到五分鐘。

遠處有個人高馬大的彩虹頭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份記錄本,儼然是組織的正式軍,看起來地位還不低。

大塊頭掃了眾人一眼,便大聲吆喝起來:“餵——新來的小子們!列隊站好!要到時間了!!”

這聲音頗具氣勢,猶如洪濤,場地內的新人們一時都被震住了。他們一個個猶如收起尾巴的兔子,自稱兩列,乖乖站直。

大塊頭開始從最邊上的人核對。

這批趕到地下的預備軍們,都是從各大高校選拔上來的,他們手裏有人員名單。這些人只需要報上名字,大塊頭在記錄本上找到對應姓名,做個標記,確認到場就可以。

但是今泉昇沒有記錄。

就如彈窗所說,他們太多的時間來這裏浪費,他需要速戰速決。

“名字?”大塊頭此刻立在他的面前。

“川江熏。”

紙張相互拍擊的聲響在前方響起,大塊頭反反覆覆翻閱著名單,卻獨獨沒能找到這個名字。

於是他又擡起頭,審視著面前身型高瘦,頭發遮蔽了大半臉龐的家夥。

大塊頭皺了皺眉:“你是哪所高校的?這上面沒有你的名字。”

【秋藤高中。】

今泉昇對這所高中沒什麽印象,但還是答道:“秋藤高中。”

大塊頭頓了頓。

他又看了看手裏的名冊,隨後不確定地撓了撓頭,呢喃著:“長野有這所學校嗎……”

最後大塊頭決定:“你等著,我回去和其他正式軍確認一下。”

話音落下,他便邁著大步揚長而去。

【秋藤高中不在長野,現在也不覆存在了。】彈窗慢悠悠地說道。

【不過,小飛俠們的二代目,肯定是記得這所學校的。】

三分鐘之後,大塊頭回來了。

這次他的表情有些微妙,落在今泉昇身上的眼神也顯得意味頗深。

今泉昇很清楚,那是無法掩飾住的探究。

“二代目說他要見你。”大塊頭說。

今泉昇掀開前方的門簾。

一串串金屬朋克風的長墜隨之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

簾子後方的燈光同樣很亮,但隱約透著少許冰藍色,配上墻面掛置的各式機車零件,以至於整個空間都呈現出蒸汽朋克感。

空間的中央擺著一派沙發長椅,上面坐著個男人——從骨架來判斷,的確更像個成年男人,看起來比外面的高中生不知要成熟多少。

和其他人相比,他最顯著的特征,就是沒有留彩虹色的頭發。反倒是紮著一頭臟辮,身著狂野的黑色無袖皮衣。

他斜坐著,伸長一側套著長靴的腿,怠惰地搭在沙發,幾乎占據了這一家具的全部空間。他的額角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像是刀傷,瞧著有些駭人。但臉上卻沒什麽表情,看起來散漫隨性,身上卻透著若有若無的壓抑感。

見到今泉昇走來的時候,他的神情也沒有任何變動。

過了一會,他開口了,卻只說:“說明你的來意。”

今泉昇不解了一瞬,暫時停住腳步。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確知道一些關於川江熏的事情。

他來對地方了。

二代目緩慢地更換了一個姿勢,將雙手敞開,搭在沙發靠背的邊緣。

倏然投來的目光淩厲至極:“我知道,川江早就死了。”

“他有癌癥,晚期。快死的時候一個人跑了。”說到這裏,男人頓了頓,眼神沈靜,不知正在想些什麽。

他漫不經心地掏出一盒香煙,抽出其中一條叼在了嘴中,有些含糊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秋藤高中’的?你們見過?”

“對。”

今泉昇微微蹙眉。

他突然開始不確定,他們說的究竟是不是一個人。

於是他直接走到男人對面的單人沙發,面對面,幹凈利落地坐下。

接著,今泉昇平靜道:“但四年前,我在東京的一家酒吧裏,見過他。”

二代目沈默了一會,他給煙條點上了火,一團白煙在空中漸漸擴散開。

“什麽樣子?”男人問。

今泉昇選擇如實回應:“彩虹色的頭發。臉上畫著濃妝,穿著一件圖案是骷髏頭的黑色衣服。”

對面的男人沒有說話。

今泉昇也沒說話。對方目前展露的態度顯然不包括惡意,索性他便等著男人慢吞吞地抽完一整支煙。

直到一截短短的煙頭,被粗壯的手指按進煙灰缸中。

二代目又問道:“他告訴你,他叫川江熏,是嗎?”

今泉昇其實沒有親口聽見對方告知他名字的機會。

這個名字,也是從瀨目酒吧的老板耳中聽到的。

但他還是點點頭:“是。”

男人的目光竟然閃動了片刻:“是他讓你來找我的嗎?”

彈窗立刻道:【說“是”。】

今泉昇照做了:“是。”

直覺告訴他,只要他應下來,他就能知道許多事情,或許更多的情報。

【你曾經答應過川江熏,幫他帶一句話。今天,我們其實是來履行諾言的。】

【不過你忘記了,好在我可以幫你記住。】

【現在,你只需要和他說一句話。】

今泉昇靜默了幾秒鐘。

聽完腦海中回蕩的話語後,他又緩緩地擡起頭。

“川江熏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他說,他從來沒有怪過你。”

站在對面的男人,愕然地站起身。

他的眼神驚疑不定,瞳孔在眼眶中四下晃動,不知是出於意外還是過於興奮。接著,那張粗狂野性的臉,竟驀然柔和起來,顯得尤為兇戾的長眉也漸漸舒展開。

“啊,原來是這樣。”他自言自語著,唇角突然極淺地揚起,笑了。

“謝謝。”話音至此,男人的臉頰已遍布淚痕。

……

……

二代目帶著今泉昇,走向了一處及其不顯眼的大門。

說它不顯眼,是因為這是一道,和墻壁上的街頭塗鴉銜接在一起的隱藏門。

男人掏出一枚小巧的鑰匙,精準地插向房門的鑰匙孔。

隨著一聲清脆的“哢噠”,他扭動著把手將大門敞開,給房間開了燈後,又側身讓路。

“請進吧。”他說。

今泉昇邁進了那間屋子。

房間裏擺著幾臺機車,看款式似乎不算很新,但上方的油漆和塗鴉被保存的很完好,每一個金屬部件都像浸潤著一層機油,亮的發光。

“這是我準備給川江的車。雖然他不會開車……但他其實是組織的一代目。”靠在門邊的男人說。

今泉昇楞了楞,隨即又稍顯詫異地看向身後。

川江熏以前,還加入過暴走族?

【是,但也不是。】彈窗解答了他的困惑。

【看墻壁。】它提醒。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了前方的工作臺。

工作臺靠墻擺放著,上面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照片。像素不算高,看著有點老舊。大概拍攝的有些年頭了。

今泉昇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瞥見了“秋藤高中”幾字。

那是在一所學校的校門口拍攝的照片,門口站著幾個穿著校服的男孩。

在人群中,最醒目的少年臉上掛著笑,五官雖比之如今稍顯稚嫩,但隱約可以看出,就是站在他後面的二代目。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二代目說,“那時,我也只有高中二年級而已。”

“秋藤高中其實建在石川縣,我是幾年前從石川縣逃過來。”

今泉昇捕捉到了那個關鍵字眼:“逃?”

只見男人諷刺地彎了彎嘴角:“對,逃。”

“還在念書的時候,石川那邊的暴走族很多,但是大都只招收工作族,我找過很多家,他們都將我拒之門外。於是我就和川江說,我想建立一個暴走族。”

“我是個孤兒。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川江和我出自同一所孤兒院,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二代目盯著照片墻,目光有些出神。

“他說他會幫助我。我當時還嘲笑他長得那麽瘦弱,笨手笨腳的,連機車的不敢開,能幫我什麽?”說到這裏,他竟然又笑了笑。

“然後,川江說,他可以負責做大哥。他來當頭目,然後指點江山。”

但很快的,川江就幫上他了。

他為了創建暴走族,需要籌集資金。

可他是個學生,甚至沒有父母。唯有的那點錢,也是趁著課餘時間打工賺出來的。

光是這些錢,根本不足以建立一個組織。

川江勸說過,讓他不要心急,他會陪著他一起打工,兩個人一塊攢錢,很快就能建立起一個組織的。

可是他很著急,越是算計那點入手的零錢,越是覺得打工無望。

於是,他找上了當地的地頭蛇,借走了一筆巨款。

明眼人都知道,和地頭蛇們借債,無疑都是利息極高的高利貸。

“我天真的以為,只要把組織建立起來,就會有人加入。”二代目輕聲說,“只要收走這些人的入會費,要不了幾天,就可以把錢還上。”

然而因為經營不善,甚至沒什麽名氣,壓根沒有人加入他的組織。

他背負上了一筆巨額債款,卻無力償還。

但地頭蛇的人總會想辦法,讓你把錢還給他。

起初是放學時,被地頭蛇人的圍堵在校門口,後來是住所被潑上了紅色油漆,墻壁被寫滿了骯臟的謾罵字眼。

再後來,那些人拿著繩子將他捆綁起來,對他拳打腳踢。

“這裏,”二代目伸手指了指縱橫在額角的傷疤,“那個時候留下的。”

直到有一天,川江對著奄奄一息的他說:快逃吧。離開石川,隨便去什麽地方,不要被那些地頭蛇抓到。

他真的成功逃出了石川,地頭蛇的人沒有跟著他。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來是川江替他背負起了債務。

“在我離開後,他也想辦法逃去了別的地方,也許是在東京,但我不清楚。我逃出石川之後,就聯系不上他了。”

幾年之後,他在長野想方設法賺到了足夠的錢,回了石川還債。

他去尋找川江,卻發現,怎麽也找不到這家夥。

直到在以前的舊房子裏翻到對方的醫囑時,他才明白,川江生了病。

“是胰腺癌,基本沒得治。難怪我念書的時候,他就一天比一天削瘦。他讓我逃出石川縣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活不長了。”

川江是想背著他的債務死去。

這樣,他就不需要歸還那些債務了。

川江沒有父母,唯一的朋友也已經遠遠地逃離出了石川,那些地頭蛇找不到其他人替他償還。

但當他明白這件事的時候,距離他逃出石川,已經過去整整四年了。

川江恐怕也死去很久了。

“川江很喜歡彩虹色。”

“其實我覺得彩虹色的頭發真的很醜,他說他畢業之後要找機會去染一次,我沒親眼看見,不過想必你應該看見了。”二代目看了今泉昇一眼。

“他說他要做大哥,所以他是一代目,我才是二代目。”男人又掏出了煙盒,他掃了一眼墻上的照片,想了想,卻又把煙收了回去。

“現在我掌握著一個暴走族組織。只收高中生,我也不需要他們的入會費。”他喃喃自語著。

“但我現在也不知道,創建一個暴走族,在機車上急速奔馳,到底是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了。”

他活得並不開心。

聽著對方的故事,今泉昇的眸光越發深沈。

直到男人終於停下,他才發出了埋藏在心中的最深疑問——

“川江……在這些照片裏嗎?”今泉昇剛才看了很久,卻並沒能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在。”二代目答道,“校門口那張,他就站在我身邊。”

今泉昇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照片上。

站在二代目旁邊的少年個子還算修長,但看得出來非常瘦弱。他相貌清秀,笑容也很柔和,但……

這不是他記憶中,川江熏的臉龐。

今泉昇艱澀地:“他本名……不叫川江熏,是嗎?”

二代目緩緩地張開唇瓣:“川江志人。”

“他不喜歡這個名字,所以他說他成年之後,要給自己改名‘川江熏’。”

“我想,在我離開他之後,他對外大概一直在自稱‘川江熏’吧。”

心臟於頃刻之間,跌落冰窟。

所以他查不到“川江熏”這個人。

無論是依托DNA,還是其他的科學手段,他都查不到這個人。

因為那個人,原本就不叫“川江熏”。

但是……

不對。

有什麽事情,非常不對。

【是的。】

【在四年前,你以“川江熏”的身份,在瀨目酒吧醒來的時候,川江志人就已經死了。】

【他剛好死在了,你成為“川江熏”的前一天。】

【然後,有人在他死去之後,代替了他。】

【川江志人在死前,很喜歡為自己化濃妝。】

【所以,沒人知道他濃妝之下的臉,是什麽樣子。連同和他交流最多的酒吧老板也只知道,他身型瘦弱,留著一頭彩虹色的頭發。】

【川江志人在那個組織的最底層,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他始終沒能攢夠足夠的錢還債。】

【他始終很害怕石川縣的地頭蛇,會再度找上他。】

所以,那個令他擔心受怕、不得不防範的人,其實是石川縣的地頭蛇組織。

今泉昇的呼吸一滯。

【我其實更願意稱呼那個代替了川江志人的男人……也就是你所熟知的川江熏,為“069”。】

【069和川江志人的關系其實不錯,他們不僅身型相似,連聲音也很像。】

【川江志人明白069的難處,於是許諾在他死後,由069代替他的名字,融入社會。】

今泉昇此刻感覺,頭部一陣鈍痛。

他逐漸理清了思緒,一團團亂麻被他捋順的平直,變成根根分明的長線。

但仍有一件事,令他不得其解。

“但是……為什麽是我?”他問。

“你剛才說過的,川江志人拜托我,給二代目帶上一句話。”

彈窗沒有理由欺騙他。

可是,他從始至終都沒見過川江志人。

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答應川江志人,幫他帶話?

彈窗卻輕笑了一聲。

【你覺得呢?】

它輕飄飄地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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