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說完以後，整個人都放松了不少，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敵暗我明的時候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清楚了是誰在背後搗鬼，他仍然沒什麽辦法可想，真是太糟糕了。

“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麽樣呢。兩個人都有些失神，一夜無言。

夜漸漸深了，俞慶生也沒睡，坐在壁爐前面發呆，舞會早已經結束了，現在安靜的只能聽得見壁爐裏火燒柴禾劈啪的微響。

手裏擎著一支空酒杯，杯底一圈淡紅，還能聞見淡淡的酒香，他細細的摩挲著，忽然把嘴唇湊過去，在杯口蹭了蹭，今天和鄔明義從書房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窗臺上放著的這只酒杯。

嘉澤來過了，他們說的話恐怕也都被他聽去了，不然他不會那麽匆忙的離開。

以後要怎麽面對他，俞慶生不知道，低頭看見自己胸口的起伏，那裏蘊藏著陌生的情緒，強烈的激動的，他忽然想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心思說出來。反正他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說都瞞不下去，可電話就在手邊，他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有勇氣撥過去。

算了，等等吧，如果許世秋把這件事應承下來，解決了他家的事以後再說，或許比現在的時機更好。

小白最終還是決定不把這件事說出來，事情因自己而起，原因又十分不光彩，況且說出來也沒什麽作用，他這幾天難得在書桌前坐穩了，可惜卻不是為了功課，而是列出了一個個人名，這些人都是平時玩的還算差不多的人。

小白皺皺眉頭咬著筆桿，思索著寫下又一個個劃去，心裏煩的要命。

沒有一個能夠幫的到手，鄔家的底細他多少知道一點，還是當初慶生說給他聽的。他很後悔當時聽的時候沒怎麽用心，不然現在可能會好一點。

吃過下午茶，柴林就出門了，天色灰蒙蒙的，飄著大片的雪，積雪已經蓋住了所有的顏色，滿目的白，他呼出一片白霧，深吸了口氣，冰冷直入心扉。

小白已經兩天沒走出臥室的門了，他很少能見到他這樣認真的樣子，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只覺得壓抑，這兩天他不自覺的想躲著他，因為一想要靠近眼前就出現他那晚充滿血絲的眼和那聲咬牙切齒的惡心。

的確挺惡心的。

柴林嘆口氣，埋頭快步走著，手指在兜裏玩著那個小木牌。許世秋給的，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的抱怨，笑了笑，何必辜負人家的好意呢，反正自己也沒什麽地方好去，不如去給他捧場。

到了地方以後，柴林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錯誤的，許世秋根本不需要多他一個的捧場，和那一次匆匆一瞥相比，這一次他能看清的東西多了很多。

包括那些瘋狂的叫好，他的唱腔和身段，因為觀賞的便利，燈光下的人堪稱傾城。縱然他不很懂，但仍然看得心馳神往……世界很大，原來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很多。一出戲唱完，無數包著手帕的錢飛向臺上，柴林驚愕的看見那邊有姑娘扔到最後，索性把手上的戒指耳朵上的金環都抹下來丟了……

這簡直是太瘋狂了。

還沒等他從驚愕中清醒，就看見有人擡著一個花籃送去後臺，那花籃很漂亮，顏色卻有些奇怪，仔細一看，柴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天，竟然全部是用鈔票折出來的花朵，而且是最大面值的票子！

他簡直不敢去想這樣一個花籃需要多少錢才能折的出來。

柴林摸了摸過來時候順便給許世秋買的小禮物，有點不是滋味，和這樣的情景一比，這東西簡直羞於出手……

直到散場，柴林跟著人往外走，有個孩子抱著籃子，凍的臉色發青，惦著腳尖站在墻角，兜售自己小心護著的鮮花，聲音微弱的叫賣：“花兒啊！花兒，新鮮的鮮花，冬天的鮮花啊，溫室培育的花啊，便宜賣啦……”

這樣冷的天氣，那孩子只穿了一身夾襖，上面滿是補丁，凍得瑟瑟發抖，柴林停住腳，動了惻隱心，上前問了價格，把一籃子火紅的花都買了下來，滿滿的抱了一捧，花還好，居然沒有凍。

“快回家吧！”孩子拿著錢千恩萬謝的沖自己鞠躬，柴林很不習慣，如果當年沒遇見小白，他現在說不定也是這樣……說不定還不如。

這樣抱著一大捧鮮花實在有點可笑，但是也顧不得了，剛才在臺上，許世秋是看見了他的，就這麽走不去跟他打個招呼好像有點不太合適，那天在俞慶生家走的匆忙就沒跟他說一聲。

柴林想了想，猶豫著轉頭向後臺走，早有人攔住，道：“先生，您走錯路了，大門在那邊。”話很客氣，可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客氣，柴林一下就明白了，他一定是把自己當成了那種狂熱的追隨者，想必看完戲跑後臺的人一定不少。

“那個……你可能誤會了，我是來找許先生的。我是他的朋友。”

柴林抱著花，臉快要和花一樣紅了。門口的人撇撇嘴，笑著，帶著絲不屑道：“許先生可忙著呢，恐怕沒時間見您，我看您還是先回去吧。來咱們園子的都是戲友，但後臺不能隨便進來，這是規矩，還請見諒。”

柴林有點失望，但這既然是人家的規矩，他就不方便破壞，只得轉身準備離開，剛邁開步子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哎唷，那位先生。”他回過頭，見從裏面快步走出來一個人正笑著沖他點頭。

“他不知道……您別放在心上，快請進吧，許先生在後臺卸妝呢。”

“這是……”他有些迷惑的看著那人，剛才站在門口的那位也是一臉驚訝。

兩個人嘰咕了兩句，先前攔著他的那人頓時眉開眼笑的讓了路一邊點頭哈腰道：“原來先生有許先生的牌子，怎麽也不拿出來，這真是誤會了，請進，快請進。”

柴林頓時想起來，剛才出來的那個人是過來驗票的那位，見過他的那塊牌子。想來是許世秋早就放了話的。

“那位置可是為先生空了好多天了，小的眼拙，也沒往前面看一眼，真是抱歉。”

柴林渾身不自在，跟著那人進去，許世秋剛脫了戲服，穿著白色小衣坐在那，正在卸頭面，還帶著妝，從鏡子裏看見他來了，一怔，接著便笑著轉過頭來，道：“你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柴林懷抱的花上，柴林有些不好意思，道：“送你的。”把花往前一送，許世秋接過去，聞了聞，笑著放在一邊，柴林紅著臉坐在一邊，周圍的人很有眼色，很快走了個幹凈，這塊地方就剩下了他們兩個，許世秋笑道：“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你竟然還記得買花。”他臉上一直帶著笑，忍不住又伸手去摸了一下花瓣，雪白纖細的手指放在血一樣的花瓣上，讓柴林沒來由的心裏一跳。不知為什麽有些慌亂，忙低頭去找，從兜裏翻出來一個小盒子輕輕的推過去，道：“給你帶了禮物，那個……你要是不喜歡，就扔了吧。”

本來還覺得挺不錯的禮物，在見識過那樣瘋狂的紙醉金迷以後，忽然有點羞於見人了。

“是什麽？”許世秋拿過來，好奇的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副玳瑁鏡架。他拿出來擺弄了一下，不在意道：“怎麽想起來給我送這個，還沒鏡片。”

“那天在俞家，我看你眼睛似乎不太好，就想到送你這個，至於鏡片要親自去配的，我倒是知道有家店配的不錯，你如果喜歡，回來我帶你去也行……你要是……”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

許世秋已經把盒子蓋上放在一邊，邊卸妝邊道：“那就這麽說定了，後天下午我正好有時間，你吃過飯過來找我，一起去那個店看看，然後吃個茶，有家茶館點心不錯，我總想著。”

“呃……好的。”柴林楞了一下，想想那天好像也沒什麽事情，就應承下來，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就起身告辭，許世秋道：“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兩個人正在客氣，就見門外人進來笑道：“外面備著車呢，裏面有暖爐，已經囑咐好了，先生別客氣了，外面遮天迷地，這個時候也不容易找車。”

柴林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得出許世秋在這裏的地位確實不低，園子裏的人通曉世故，所以恐怕一早就做了安排。

許世秋卸了妝出來，把那個盒子揣到兜裏，順手把那捧花也抱在手上，完全無視周圍銀紙紮的花籃和堆積如山的禮物，反正會有人清算好了，寫好單子送過來。

園子的老板看在眼裏，等人出去，忙招來夥計吩咐了一下，從那之後，柴林再去看戲，桌上就多了不少點心瓜子之類的東西。

坐上車看著那花的時候，許世秋忍不住笑，那傻子八成不知道這是玫瑰花，也八成不知道這花一般是用來送給戀人表達愛意的。不過看見他抱著送過來，那種傻乎乎的樣子，好笑的很，其實今天在臺上看見他來時，就覺得心裏舒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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