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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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恩羽就著這個姿勢親了親江知栩的手背:“嗯。你繼續說,我沒事。”

江知栩收回手,放在風衣口袋裏:“沒什麽可說的了,小羽。故事的後來,就是母親從那之後身體狀況越來越糟,與之相對的是,江文鄒在凡氏的研究上取得的突破和成就越來越多,一直到母親死的那一天。昨天聽到江文鄒死的消息,我第一反應居然是,如果他臨死前有一點對我母親的悔意,我會選擇原諒他。”

江知栩苦笑著搖頭,“可你聽到了,他臨死前說了些什麽。”

宋恩羽難過地喊著:“阿栩……”

江知栩還是面帶微笑:“沒事,我不是介意他對我詛咒一般的狠決,我介意的是,他到死都欠我母親一句對不起。”

說完,江知栩眺望著遠方的日出,他感受得到溫暖,緩緩地說:“天亮了,是嗎?”

宋恩羽在金輝灑向水面的瞬間,攬著江知栩的腰,吻在他凝結著晨露的唇上。江知栩雙手捧過他的臉,閉上眼睛輕柔地對吻。

宋恩羽輕顫地睫毛上都沾上了水霧,這個吻帶著日出的希望,吞落了晨曦的陽光。他低聲回答:“對,天亮了。”

江知栩笑了起來:“多希望,我能看得見。”

失明之後,江知栩一直強迫自己接受黑暗,可現在他忽然心底翻湧出一種沖動,他想重見光明。

江知栩從額頭到脖頸,沿著宋恩羽薄薄的睡袍,滑過他的腰線一路輕撫:“我的小羽,那麽美好,一定勝過這泰晤士河的第一縷朝陽。可惜,我卻看不到。”

宋恩羽哽咽起來,直至暮年如果說他什麽時候最心疼江知栩,那一定是現在,他雙臂勾著江知栩的脖頸。這個時候,大本鐘響了起來,兩個人在心裏默默地數著,總共六下。

宋恩羽笑著說:“看不到沒關系,你聽到的的鐘聲就是我的心聲。它永遠為你而動。江知栩,那些不好的回憶都停在了昨晚,都過去了。”他去碰了碰江知栩的嘴角,隨後又說,“記得我們常玩兒的游戲嗎?今天再換一種玩法,考考對方的文學水平。”

江知栩沒想到他轉變的這麽快,只好點點頭:“好。怎麽考?”

“一人說一本書,為了照顧你這個海龜,範圍都是外國名著。一個人說書名,另一個人說書裏的句子。說不上來的,還是說一個秘密,怎麽樣?”

江知栩看得書沒有宋恩羽多,可他還是應了下來:“還是讓著你,你先。”

“《八百萬種死法》”

江知栩勾了勾唇:“如果我帶著醉意出生,我會忘記所有的哀傷。”

宋恩羽點點頭:“該你了。”

“《悲慘世界》”

宋恩羽笑了:“你就是占我便宜吧?”

江知栩無奈地說:“你可以不給我占你便宜的機會。”

宋恩羽附在他耳畔緩緩地說:“如果你是石頭,便應當做磁石,如果你是植物,便應當做含羞草;如果你是人,便應當做意中人。”他給了他占便宜的機會。

宋恩羽說完又出言:“《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江知栩微微皺眉搖頭:“沒看過。我來說我的秘密。你想聽關於你的,還是我自己的。”

宋恩羽耍賴:“都想聽。”

江知栩由著他:“好。關於你的就是,從你高三到大學畢業,所有的一切費用,包括學費,住宿這些,都是你的江先生出的。一分不少,錢是,愛也是。”

錢一分不少,愛也一分不少。

宋恩羽看著他呆滯的雙眸,楞住了。他喃喃地問:“不是,不是慈善嗎?什麽’愛燭火行動‘?”

江知栩曲著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這不是慈善,小羽,你可以當成是交易,畢竟等我老的那天,我需要你為我養老送終的。”

宋恩羽笑他城府深:“你對我,不會是一見鐘情吧?”

江知栩大方地承認:“是。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嗎?當你第一次帶著膽怯站在我面前,我要你坐在我腿上,勾著我的脖子,只是想逗逗你,可你的臉紅就像朱砂一瞬間印在了我的心底。這麽多年,我每每想起你那天的慌張失措的模樣,都覺得,如獲至寶。”

宋恩羽啼笑出聲:“嗯,免費送你一個我的秘密。第一次見你覺得你是個變態,淋著大雨把錢送回去,也不是因為我不貪財,我是怕這是個陷阱,等我拿錢走了之後,你又報警抓我。但是從我發燒跌進你的懷裏,好像開始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江知栩誇張地“哦”,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喜歡我,只是因為我這張臉。”

“自戀狂。”宋恩羽沒好氣地來了一句,“那關於你的秘密呢?”

江知栩想了想,忽然面染悲色:“我的名字是江文鄒取得。”

宋恩羽並不明白他忽然說這件事。兩個人再回到“家”的時候,江知栩已經心緒平和了下來,他讓宋恩羽帶著他去母親的房間,這裏並不算是他們一家三口真正意義的家,是許玥茵和江文鄒分居之後,帶著江知栩來這裏生活。

江知栩打開櫃子,開始翻找東西。宋恩羽把他拉到一邊:“你要找什麽?我幫你啊!”

江知栩說:“一個鐵盒子。”

宋恩羽開始在堆滿雜物的櫃子裏找鐵盒子:“有什麽特點啊?”

江知栩回想著:“有雙喜字,那是母親的陪嫁東西。裏面都是她寫給江文鄒的信,只不過一封都沒有寄出去。現在兩個人都不在了,我帶回國,燒給他們吧!”

宋恩羽翻了一會兒,終於在角落裏翻到了這個鐵盒子。他拿給江知栩:“你摸摸,是不是?”

江知栩拿過,就坐在床上打開盒子,裏面果然塞滿了信,他一打開,信都掉在了地上。宋恩羽彎腰都撿起來,正要遞給江知栩,可他看到了信封上的署名,居然是許玥茵。

他好奇地拿過其他信,上面的署名都是許玥茵。宋恩羽坐在床邊,從江知栩手中的盒子裏翻騰,盒子底下的信封上都寫著江文鄒。

江知栩以為宋恩羽要拆開看信,他笑了笑:“沒什麽好看的,母親不想看所以才扔在角落裏。”

宋恩羽詫異地說:“不是啊,阿栩,這些信不只是你母親寄給江文鄒的,上面的是江文鄒給你母親的啊!”

江知栩瞳孔放大,他飛快地眨著眼睛,回味宋恩羽這句話:“什麽意思?”

宋恩羽把盒子裏屬於江文鄒的信和屬於許玥茵的信分開,他拉著江知栩的手覆在上面:“這些,你摸到的這些都是江文鄒寫給你媽媽的,另一半才是你媽媽給江文鄒的。”

江知栩還是不信,他要宋恩羽拆開信件,讀給他聽。

宋恩羽拆開的不只是信,還有相愛的人彼此折磨的過往。

“玥茵,我明天要去美國出差會診,請假兩周。兩周你都沒有我的課上了。但是功課別落下。我回來就要期末考了,這次沒有偷偷給你劃重點的機會了……”

“玥茵,今天你和我表白了。我當時沒說話,你難堪地跑走了。我卻沒有追你的勇氣,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人,可我是那麽害怕,他們知道你攜帶著凡氏綜合癥的遺傳基因,就會歧視你。我不會,我從來不會歧視我的病人,更不會歧視你……”

“玥茵,今天晚上是我們的新婚之夜。答應給你最盛大的婚禮,因為長期的會診,導致舉辦的太過倉促了。今天給你戴戒指的時候,我不敢看你,你太美了,我的新娘。每當和你走在街上,我害怕身後的那些聲音,因為我覺得他們都在指責我,毀了這樣美好的姑娘。今晚可是我們的洞房時光,你卻因為太累睡著了……”

“玥茵,現在是M國時間下午六點三十六分,你那邊應該是淩晨吧!你今天給我發郵件,問我給孩子取名字是不是要看看風水大師。這太封建了,我覺得由你我來取就很好,如果你暫時想不到,那讓我來取吧!就叫江知栩,玥茵,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是江知許啊!”

“玥茵,我的研究到了瓶頸期,最難的那幾個問題都沒有辦法突破,我不得不尋求你的幫助。沒有事先和你商量,是我的錯。不過,我也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玥茵,自私的人不配得到愛情嗎?那好吧,你帶阿栩走,我不阻止。不過我還是要說,我不可能讓你死。我從來不會和人解釋,我只能都把心裏的話寫在信裏,這是我給你的第一百三十五封信,反正我都沒有寄出去,別人也不會知道我的想法。你帶阿栩走,我沒說什麽,等你氣消了應該會回來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即使你不再回來,我也不會去找你……”

“玥茵……”宋恩羽一封封地讀給江知栩聽,對方忽然握住宋恩羽的手腕,打斷他,“好了,沒必要再讀了,我知道了。”

宋恩羽放下信,擡眼去看江知栩,對方雙眸裏的霧氣像難以言說的心事,他站起來在黑暗裏走出臥室。

宋恩羽沒去跟著,他知道他需要安靜的空間。他留在這裏,去看完了這些信。

許玥茵是被他專於研究的學識和認真打動,她每次到江文鄒的課上,總會坐在第一排,情竇初開的年紀,眼神裏看一個人的光是藏不住的,江文鄒很快註意到了第一排的女生。

至於江知栩後來知道的,江文鄒明知道許玥茵帶有凡氏綜合癥還要娶她,只是因為研究,也是兩個人結婚多年之後,無數次爭執的氣話。這一切忽然都成了天大的笑話,兩個人把最溫柔的一面寫進了信了,把刻薄尖銳的一面留給彼此。

江知栩下了飛機,淩晨收到噩耗,回家之後又發現了信的秘密,這個生日著實特別了一些。他一天沒怎麽休息,沒怎麽吃東西,宋恩羽也陪他餓著。

到了傍晚,宋恩羽見他還是沒有出來,主動推門進去,床上的人那雙無神的雙眼紅腫著,連眼尾都勾著腥紅。

宋恩羽爬上床去,從背後輕輕地抱住江知栩:“走吧,起來我們出去逛逛,好嗎?”

走出去離開這個地方,呼吸新鮮的空氣,然後遺忘心底的哀傷,這就是宋恩羽排解悲傷的方法。

江知栩沒回答,只是側著身子,在黑暗中冥想。宋恩羽有些難過,他看到江知栩這樣心裏就像堵著巨石,他半撐起身,從耳垂一路吻到那通紅的眼尾,宋恩羽沒有帶著安慰的意味,他是帶著“勾引”,帶著撩人的欲望去吻身側的人。

襯衣的扣子一顆顆地被解開,宋恩羽像是揭開藝術品一般小心翼翼。現在的江知栩在他看來,就是珍貴的易碎品。

宋恩羽的手就放在江知栩的心口,腰間連肋骨都被烙上的熱印。

血被吻熱了,心被吻活了。

江知栩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身來躺平,雙臂擁著身上的人,閉上眼睛開始回應。

人沒有辦法帶著醉意出生,自然也不會忘掉哀傷。但愛可以,可以讓人忘卻沈痛,治愈餘生。

這場愛持續到了夜晚,倫敦之眼又成了幻彩的魔圈,矗立在泰晤士河上,像通往未知世界的神秘入口。

秋日的夜風吹拂著河面上的浪漫,送來了這間充滿情濃的房間。

沒有關窗,窗簾的白紗就被吹動著蓋在兩人交疊一處的身上。宋恩羽帶著暧昧的聲音被一點點地吞落,那根脊骨上的點點珠玉,被一顆顆地輕含。江知栩忽然笑了起來。

宋恩羽猛地睜開眼睛,生怕那聲輕笑是自己的錯覺,他皺著眉頭,艱難地讓自己語調正常:“阿栩,你,你笑什麽?”

江知栩把人抱緊翻了個身子,讓對方趴在自己身上,宋恩羽頓時疼地驚呼起來。

“因為我忽然發現,看不到你的表情,只聽你的聲音,很不過癮。”江知栩說著。

連接的地方更緊了,宋恩羽狠狠地咬他,臉上的汗瘋狂地滴灑:“你到底好了麽?知不知道我擔心你。”

他在問他從那深陷的泥潭裏抽離出來了嗎?

江知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著說:“小羽,我想看見了。我不想這一輩子都抱著你卻看不到你。我已經沒有風景可以錯過了。”

宋恩羽唇角泛起微笑,那是心悅的感覺。他伏在江知栩身上陷入更深的狂潮,迷惘之中溢出一聲:“好!”

第二天,江知栩一大早就叫醒了昨晚因疲憊受累化成一捧水的宋恩羽。要帶他去吃早餐,去他的母校,去他所有記憶裏的地方。

比起帶自己旅行更重要的是,江知栩願意去擁抱過往了,他願意去接受自己的曾經。

宋恩羽穿著高領的針織衫,遮著那些歡愛的痕跡,和江知栩手牽手出了門。臨走的時候,兩個人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宋恩羽瞞著江知栩,把那個鐵盒子裏的信也都放進了行李箱。

離開了,去擁抱屬於他們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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