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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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兩個人每天在家,宋恩羽除了照顧江知栩,並沒有閑著,這一個多月,他要給秦鴻飛的設計初稿已經完成。一個樂園,九個主題,每個主題都有對應的元素和故事。

盡管江知栩看不到,他還是拿給他看,擺在茶幾上,一張張地給江知栩解釋著,要他從一個游客的角度提出修改意見。

反覆修改,反覆推敲,終於到了交稿的日子。江知栩閑在家裏這段時間,秦鴻飛偶爾回來看望,一開始他能從江知栩的表情裏看到沈悶和憂郁,時間越久,他從他的臉上只能看到平和。

這天秦鴻飛來找宋恩羽拿手稿的時候,故意避開江知栩和他說眼角膜的事。

宋恩羽沈默了一會兒,說:“手術剛結束,方醫生就在全國的三甲醫院幾乎都進行了排隊預約,我們也在等。這件事我們急沒有辦法。考研的學生因為車禍失明,他優先給他,一個嬰兒先天失明,他也優先給他。在他眼裏,別人都比他需要光明。”

宋恩羽就靠著竈臺,透過廚房的推拉門望著客廳沙發上正在逗貓的江知栩,無奈地笑了:“我不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有時候,真恨不得把我的眼角膜直接捐給他。”

秦鴻飛也看著江知栩:“他和他媽媽一樣善良。那顆心,就是他媽媽留給他最珍貴的禮物。”他嘆了口氣,輕松地說,“也行,那就再等等吧,總會等到適合他的。更何況,我老覺得江知栩有點不想離開你的意思。”

宋恩羽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秦鴻飛。對方解釋:“他好像習慣了你當他的眼睛。”

宋恩羽莞爾:“如果可以,我願意當他一輩子的眼睛。”

他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進入九月,滬城夏秋之際的交接還是挺明顯的。宋恩羽穿著五分短褲已經有些涼意,他只好換上了長褲,也開始替江知栩熨燙著西裝。

兩個人商量之後,江知栩還是打算慢慢恢覆正常的工作狀態,凱安那麽大的團隊都在等著他,告別和宋恩羽閑情逸致的一個多月,他還的確有些不適應。

把人送到公司門口,宋恩羽替他解開安全帶,送上一個告別的吻笑著說:“大家都在等著你呢,祝你開工順利,我的先生。”

是韓琳替他打開的車門,江知栩的強大,的確超過所有人的想象。當他下了車進公司大門的時候,走路,氣場完全不像一個盲人,除了身後跟著韓琳在提醒他方向以外,他好像真的學會了在黑暗裏自由漫步。

江知栩上班走了之後,宋恩羽開著車去學校接齊武陽,今天上午李方遇要出獄了。

兩人坐在車裏幻想著李方遇的形象,可當對方出來之後,除了臉色蒼白,神情倦怠以來,並沒有多老。警察送人出來,給他解開手銬,徹底宣布他的自由。

宋恩羽他們倆下了車,跑過去“迎接”他。李方遇站在原地楞了好久,遠遠地就開始流淚。齊武陽跑過去一把攬住他,開玩笑地說:“哭什麽哭?就算哭也得是喜極而泣。”說著,他的眼角也有些濕潤。

有喜悅,也有悲傷。宋恩羽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用力地捏了捏,隨後一把攬過來擁抱著說:“還行,身強體壯。”

李方遇入獄之後,李家並沒有去找蘇家的麻煩。一直都在積極地尋找律師,知道有免費的援助之後,也多次和律師交涉。今天出獄,李方遇特地沒讓警察通知家屬,他不想父母再來丟這個人了。

三個人去商場買衣服,給李方遇換好新衣,迎接新生。又在商場裏吃飯,知道李方遇關心蘇婷一,席間,宋恩羽主動說:“我去看過她幾次,後來嫂子就拒絕探視了。方遇,嫂子當時和我說話,我都沒有告訴你。但想了想還是得把話帶到,她多次讓我轉告,你出獄之後不用等她了,她即使坐牢出來也不會再嫁你了,還說楊樹下你救她的恩情都還清了,本不該有這麽多年的糾纏。”

李方遇安靜地聽著,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齊武陽拍拍他的肩膀:“這不是什麽大事,方遇,誰還不遇點坎坷。忘了過去,從頭開始,我想嫂子也是希望你過得好。”

宋恩羽沒再提蘇婷一,還有一年的刑期,她在獄中表現良好,爭取到了減刑的機會。宋恩羽不知道她爭取這個機會的目的,但早一日自由,或許,兩個人還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上天總是愛捉弄相愛的,可逗一逗他們之後,那就再哄一哄吧!在這個一夜纏綿都能算愛的時代,所有的深情不該被辜負。

這話不只是說李方遇和蘇婷一,也在說自己。

李方遇暫時沒有住的地方,齊武陽把自己和雅心的那間屋子暫時讓他住著。因為兩個人都在學校有宿舍。

宋恩羽這一個多月一直忙著照顧江知栩,都忘了齊武陽和翁雅心的事了。正好借著一桌吃飯,他問了倆人的近況。

齊武陽撇撇嘴:“她和她母親說了我們的事,不出所料,並不同意。”

宋恩羽的確猜到了:“她的母親一直都是那樣,你別在意。好好對雅心就好,她被束縛了這麽多年,大陽,後來雅心和我說過,那天晚上她沒喝到神智不清,是她主動的。她總覺得那是她逃離那個家庭唯一的辦法。我也批評她了,女孩子不該拿這種事去賭,你好好對她,別讓我覺得所托非人。”

他希望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擁有幸福,因為他覺得他們受到的苦難太多了。

三個人又一直逛到傍晚,宋恩羽要去接江知栩下班,只好暫時作別。江知栩不在的一個月,在業界競爭對手都知道他重病的情況下,股票和市場,貿易都沒有受太大影響,江知栩只覺得蕭凡是真的了不起。

在辦公室,他笑著總結:“不愧是麻理的高材生,我的蕭副總。”

蕭凡很少被江知栩這樣誇讚,只覺得這次大病初愈的確改變了好多。杜明澤在旁邊紅著臉著急地要匯報工作,看著倆人“商業互吹”,打斷道:“我先說點正事可以嗎?”

江知栩擡了擡手:“你說!”

“現在是全國研究生畢業潮,我們研發部和人事部定了校園招聘的計劃。本來八月初就要和您匯報,結果出了那樣的事,一直拖到現在。很多學校已經被其他單位率先入駐招聘過了,我們可能撿不到什麽寶了,但是還是想試試。您看一下具體實施方案的計劃書。”杜明澤就要給江知栩擺在桌案上,蕭凡推了他一下,朝他遞了一記眼色。

杜明澤這才反應過來:“哦,我是說我給您讀一下。”

江知栩笑著擺手:“不必了,說說哪幾個學校就行了。”

杜明澤翻開計劃書開始給江知栩匯報,當聽到西交大的時候,他神色明顯有輕微的變化。等都聽完,江知栩點頭同意,韓琳接過來給他去簽名。

蕭凡和杜明澤對視了一眼,這是一種早已超越上下級的信任。江知栩就是這樣,很多方面,都有些賭徒才會有的勇敢。

一屋子人正說著話,宋恩羽推門進來了,他還是有些尷尬,只好和江知栩說:“我,我以為你不忙了,來接你下班。我到外面等你,你先忙。”

江知栩笑了笑:“沒什麽事,今天就先這樣吧!”

杜明澤臨走之前,江知栩特地囑咐如果西交大的宋恩雪還在的話,可以多多留意考察。

“她是個很優秀的女生。”江知栩會把工作和感情分開,這句評價是基於上次對方來滬城之後宋恩雪和自己的那次交流得出的結論,很有看法,很有見地,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大學和研究生都為那一紙學位證書忙碌的當下,她真的認真的思考和研究醫學生物技術的發展,這份鉆研很難得。

接江知栩一回到家,就聞到了飯香,這一個多月許月茹經常會來給兩個孩子做飯。今天不同的是,江知栩的奶奶來了,老人家已經九十高齡,除了四肢退化明顯,走路不穩意外,並不隱疾。

江知栩不喜歡江文鄒,可他並沒有不喜歡這位老人。自己的童年就是在母親和奶奶的養育下長大的。他看不到,也不知道是誰來了。

許月茹撩起圍裙邊擦手邊解釋:“阿栩,你奶奶來了。”

江知栩還是有些詫異的,只不過聽到她的來的目的更詫異。江文鄒,查出了腎癌。宋恩羽坐在一旁聽著,他忽然想起幾天前和喬柏文約好見面,老師卻突然出國會診的事,原來是這個原因。

江知栩面無表情地聽著,許月茹不想摻合,獨自在廚房做飯,宋恩羽很有眼色,也跟著去幫忙。

老太太擡手摸著江知栩的眼睛:“真像玥茵啊!”說完,哽咽了起來。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這麽多年勢成水火,她都知道,也不敢開口相勸,如果不是這次患病,她不會主動提出要回國來找江知栩的。

江知栩握著奶奶的手,笑了笑:“我沒事,已經習慣了。”

祖孫倆陷入了沈默,直到夏天蹭了蹭江知栩的褲腿,才把他從這無言的對白裏解救出來,江知栩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夏天馬上跳進了他懷裏撒嬌。

江知栩邊抱著夏天邊問:“什麽時候的事?”

老太太年紀大了,聽了江知栩這突然的一句,半天才明白過來,嘆了一口氣解釋:“他十幾年前就查出來慢性腎臟病,那時候只是血尿,只不過他不重視,發病的時候治一治,不發病了也就不管了。”

老太太一直嘆氣,江知栩看不到她的神情,他擡手去觸摸奶奶的臉,上面已經布滿褶皺:“醫生怎麽說?”

“晚期了,沒得治了。”

江知栩的冷靜,江文鄒的冷漠,都是這種遺傳,即使白發人要送黑發人,老太太的語氣還是聽不出來慌張。好像生老病死就是常事。

江知栩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地說一句“活該”,即使不當著奶奶的面,他心底會說。可現在他也足夠淡定平和,內心毫無波瀾,像在聽別人父親的悲慘命運。

“小栩,奶奶不是他的使者。他不打算告訴你,來之前他讓我什麽都別管,他的律師會做好後事的交接。是我,不太忍心。”

“不太忍心他就這樣身邊無兒無女的離開。不太忍心他被眾星捧月的生出來,孤獨無依的死去。”江知栩終於有了些情緒,“奶奶,我媽當時走的時候是在家裏,江文鄒也沒有想過,丈夫不在身邊,我媽媽會帶著怎樣的遺憾離開?”

兒子查處癌癥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的老太太,在聽到江知栩這句話後,終於掩面哭了起來。

江知栩替她擦著眼淚:“生死本就是孤獨的。奶奶,等他走了,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

江知栩這麽多年的恨和狠是呈遞升趨勢的,他沒有那樣幸災樂禍,可也沒有那樣輕易的原諒。換句話說,母親再也活不過來了,他也不會去原諒這樣的父親。

老太太沒再說話,兩個人又聊了些其他,全國長輩統一關心的問題就是“結婚”。江知栩笑著說:“奶奶,就算我結婚也不是和女人,您就少了這份抱重孫子的心思吧!你孫子我現在很幸福。”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拿出老生常談的話題:“老了怎麽辦?像我年紀這麽大怎麽辦?”

江知栩開玩笑說:“所以找了個比我小十歲的男朋友啊,我不怕老,有他給我養老送終呢!”

這話要是被宋恩羽聽到估計又是一場“風波”。

吃飯的時候,宋恩羽有些尷尬,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討厭也不是喜歡,就是看外星生物那種稀奇。他都不敢和江知栩說話。

許月茹說:“阿栩,老太太就先跟著我一起生活吧,你自己還需要人照顧,小羽還要上班。我反正每天在家,也無聊,正好老太太來了和我做個伴。”

江知栩沒說話,許月茹繼續解釋:“來的時候,江文鄒也是聯系的我。我和你姨夫也商量好了,你什麽時候想看奶奶就來我家。”

老太太開口:“我過幾天就走,這次來就是希望小栩可以回去看看他爹,既然沒勸動,我過幾天就走。”

許月茹皺了眉頭:“您今年都九十六了,哪裏一直受的了長途飛機?”

江知栩附和:“奶奶,你先住著。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許月茹和姐姐一樣,宋恩羽對江知栩的家族也都有了解,每每想到許家這兩姐妹,他都覺得兩個人是菩薩心腸,江知栩的感性就是遺傳自母親。

善良是他最寶貴的財富。基因編組也好,遺傳改造也罷,不去糾結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眼前的人就是最好的江知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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