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情緒控制力一向不錯， 遇事不急不躁，待人謙和有禮， 南徴回想起這些日子的相處以來， 發現印象當中似乎從沒見過她有生氣的時候。

而現在的知微情緒有些不太對勁，明顯是生氣了。

在從方諸山回來的途中，南徴一直在反覆思考東華的話， 甚至考慮要不要冒險去選第一條路，雖然對她實在有些唐突。

結果對上現在的知微， 南徴開始猶豫。

她說了想要好好談談， 擺明了詢問他突然冷淡的緣由。

雖然南徵也知道現在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在明顯生氣的知微面前解釋這些事情， 好像是最差勁的時候……

但他依然做不到無視她的要求， 瞞著她欺騙她顧左右而言他。

這麽多年以來， 只要她有要求且開了口，自己就沒有絲毫說拒絕的抵禦能力。

南徴坐了下來， 定了定心神，將之前曾為了破陣而拆魂之事對知微和盤托出。

他將當年之事說完以後，發現知微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驚訝， 而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他， 似乎在等待著下文。

也是， 雖然他也是在交代前因後果， 但算下來還並沒有解釋其中原因，的確也不能算作是結束。

南徴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對知微道：“拆魂之事是我當初意氣用事， 當時到底年輕， 沒考慮過以後， 覺得天界當中不少得道神仙都是萬千年來獨身一人， 斷情之事也沒什麽不好，情思拆了也就拆了。怎麽也沒有想到，後來會遇見一個你。”

知微聽得雲裏霧裏，雖然隱約覺得對方措辭是在表白，但口氣又很不像。

“我還是有些不懂。”

南徴沈聲道：“因為那些魂魄曾經剝離過身體的緣故，所以這些情思也有些不受身體控制，我不是不想見你，也不是想要刻意冷淡於你。實在我現在不能靠你太近……怕想要的太多，反而傷害到你。”

雖然南徵這話說得依然不算很明朗，但知微卻聽懂了。

她雖然無意當中撞破了南徵的秘密，知道對方喜歡自己，也從白越口中知道了當年南徵為了贏得代山之戰拆魂的事情，只是沒想到兩件事湊在一起，竟然會產生這樣的結果。

知微一時怔住，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那這樣的事情……該當要如何解決？”

看知微對於自己告白和拆魂情緒絲毫沒有波動，反而對自己抑制不住想要親近的事情表現十分震驚。

南徴迅速分析得出結論。

因為不在乎，不喜歡，所以不會有波動，只是到了最後聽說拆魂會有副作用而顯得十分震驚。

這麽看來，東華提供的第一條路已經被堵死了，倒不如自己閉關多年，等到魂魄歸位後再見面會好一些。

南徴道：“這事也不是沒法子可解，我想著依著東華帝君的意思，再閉關幾百年的功夫，等情況好一些再出來。放心，東華跟我說了，只要好生調息，魂魄總有歸位的一日，不會有事的。”

“那就好。”知微松了口氣，“前段時日我閉關太久了，手頭堆積了不少的公文，這幾日總也看不完，既如此，我先走了，你自己當心一些，好好照顧自己。”

帝君這人應該還挺要強的，在自己面前說出這些事估計心裏也不好受。知微如今已經知道了原因，對方不是刻意躲避自己，而是自己的靠近會讓他本能的不舒服。所以知微也沒在這樣尷尬的氣氛裏久留，而是選擇離開了房間。

知微出了瀛洲之後，越發覺得帝君也挺可憐。

剛出生時被動困在蛋裏待了那麽多年，長大努力工作承擔各種危險工作任務，出生入死幾次征討魔界後好不容易混成了帝君，在後來的仙魔大戰中依然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危險，被迫把主魂魄鎖在體內，昏睡二百多年。

說起來，南徵當初拆魂也是為了工作需要，本以為斷情絕愛也沒什麽關系，沒想到最終攤上這麽一茬子事。

南徵剛剛出來也沒多久，這就要再度閉關，尤其對方很明顯是個喜動不喜靜的性子，再閉關個三五百年修覆好了魂魄，估計他自己也有些接受無能，所以看起來有些低落。

不過這事當真只有這一種方法了嗎？

知微想起以前在靈書閣供職的時候，曾經在其中見過類似的書籍，但是當年自己修為太低，道行太淺，雖然跟著玉成仙君開過靈書閣幾次，但對於其中一些高端的記載都有些看不懂，也一直沒往心裏去。

知微就想著去靈書閣當中翻閱一些資料，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其他方法，就是減少一些閉關年限也是好的。

知微來到文華宮中找玉成幫忙，玉成見到知微十分高興。

“雖然咱們都在天庭當差，大會小會上也時不時會打照面，但我卻總覺得跟你許久不見了。”

先是知微為了過二品考核閉關了許久，然後就是進了玄中省後忙碌得夠嗆，輕易不出門，後來又隨著大軍出發封印玄天門，再到後來去到昆侖閉關，又用了五年時間。

北海水君夫人一直想要舉辦的家宴，因為知微這些年的忙碌，所以人一直不全。

玉成又對著知微說了來自母親的邀請，知微也應道，等忙過這一陣子，自己得空之後一定會去北海龍宮看看。

玉成笑著說好。

知微這會兒才開始進入正題，對著玉成說明來意：“今日過來文華宮，是有一件事需要麻煩你。我想要開靈書閣查閱幾本圖書，查閱函在此，到時少不得還要勞煩你幫我開閣取書。”

玉成痛快地接下了查閱函：“這個好說。”

玉成辦事一向效率，很快就幫著知微走完了程序。因為知微是一品玄中令，擁有隨時進入靈書閣查閱文獻的資格，所以手續也相對簡單，只是走個過場，當天下午便被允準進了靈書閣查閱書籍。

靈書閣當中的書籍分門別類歸置得很好，玉成還給了知微一個符箓索引，知微幾乎是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相關書籍。

翻閱過上古文獻之後，知微才了解到，原來南徵用的拆魂之法也是上古禁術，其中對於使用禁術可能產生的副作用和解決方法都寫得很明白。

除了閉關調息之外，還可以和傾心之人做一些陰陽調和的事情解決此事。

文獻的最後是一本書頁相對較新的副冊，大概也是後人整理書冊時歸類放上去的，上面附上了很多“解決”方法，還有很多關於雙修的詳細註解，最後看得知微臉上發熱。

知微也是翻閱過這些古籍之後，才知曉其實還有這麽一條方法。

只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南徵對著她估計也很難開口的吧？

也難怪他一直有些欲言又止。

話說回來，當時的南徵應該算是對她表白了吧？

只是當時的她正在氣頭上，又因為其實早就已經知曉了這些事情，所以關註點也不在這裏。

好像對於這份喜歡表現比較平淡，也沒有回應他。

距離第一次得知南徵心悅自己之事也已經過了五六個年頭，她如今也算考慮得差不多了，可以接受這段感情，只是沒想到在等待他告白的過程當中出現了這些事端。

按照天庭神仙的戀愛進程，明明應該停留在和風細雨的暧昧階段，可因著造化弄人的緣故，這段感情卻向著巫山雲雨的方向一騎絕塵而去，實在有些效率得不像話。

既然對方拿不定她的心意，不好主動開口索要更多，那就把主動權握回自己手上吧。

知微從靈書閣出來後回到玄中省書房，發現小蘇將軍竟然在那裏等她。

知微原以為對方是來同他說南徵相關的事，結果蘇硯清並沒有提及這些，而是表明了為著公事而來，將兩份帝君批閱過兵部公文呈給了知微。

知微心中有惑，緊接著便對蘇硯清問起了南徵這幾日的行程，以及何時準備閉關之事。

“帝君手上未完成的差事還有不少，閉關的話……大概下個月或者兩個月之後吧。”蘇硯清道，“今日帝君說好了去岐山探望東陽帝君和德音元君，大概午後申時會從瀛洲出發過去。”

知微應了聲好。

蘇硯清看著知微平靜的臉龐欲言又止，很想要多替帝君說幾句話，爭取一些事情。

但他也知道，這些有關於情感的事情不論發展到了什麽地步，還是當事人自己解決是最好的，外人越摻和越覆雜，甚至可能起到一些反效果……

蘇硯清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沒有開口。

瀛洲仙府內，南徵坐在花廳當中，看著知微從前在這裏留下的痕跡。

她喜歡的熏香，她用過的墨錠，她擺過的棋子，她撫過的古琴……

雖然知道已經到了該要放手的時候，可心裏還是非常舍不得。

他求得不多，能夠每天看一看她就很知足了。

只是造化弄人，這麽一點簡單的祈盼也不能如願。

南徵初步的打算，是先把事情跟家裏人交待一下，然後找處清凈的地方閉關調養。

此時的他總不由得想起從前修行不用功時，祖父總會對他各種批評教育，道是總這樣吊兒郎當不成事，擔不起一個家中夫主的重擔，就算有了心悅的姑娘，姑娘必當也不會鐘意他。

年少時候的自己還信誓旦旦的說不會，只要自己足夠努力，一天天的追求下去，喜歡的姑娘一定能夠成功追求到手。

當初話說得十分之滿，再沒想到會落得今日境地。

等告知了他們自己當年強行拆魂如今又追不到知微的事，還不知會有怎樣的景象。

光是這麽一想，臉就開始疼了。

約好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南徵換了身衣服，打起精神準備前往岐山，結果剛一出門就見到了等在外面的知微。

南徵怔了一下，怕是自己因為太過想念出現的幻覺，試探著叫人道：“微微？”

知微上前一步：“我聽蘇將軍說你要去岐山看望幾位長輩，不如我們一起吧。”

她剛一靠近，南徵就覺得從下腹升起一陣強烈的躁動，怎麽都壓不住：“你確定？”

“我去了靈書閣中翻閱了古籍記載，上面說拆魂尤其是情思可能會有很多其他影響，也不光是需要閉關，還有其他很多的紓解之法。所以……我有什麽能幫到你嗎？”

南徵也沒想到，今日能夠等來知微的如此回應，這樣的感覺就像一個在沙漠當中饑渴難耐之人，突然看到一處蒼郁的綠洲，上面有人正擺好了宴席招待遠方來賓，有著最好的酒肴和上天降下的甘霖。

這應該就是答應了的意思吧？

南徵擡手輕輕撫上知微臉頰，而後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在胸前。

抱住她的瞬間，他只覺得有種冰雪消融般的感覺流過全身，渾身的燥意都消散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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