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

十七歲之前，我一直住在林區。

我有一個發小，叫於斯易。

我叫姚諾。

我們兩個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個產院。她的母親和我的母親住在同一個病房。她們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這種巧合讓我們兩家的關系由陌生到熟悉，最後親如一家。於斯易的父親在我們這裏身居要職，我的父親是個小商人。

我八歲的時候，我家對門搬來了一家人。

有個小小的娃娃，粉嘟嘟的，她就是齊子旋。我站在母親身後偷偷看她，她可真有意思，總是看著天花板，好像有什麽心事的樣子。我拉著於斯易去看她，她躺在嬰兒床裏，看著我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指，緊緊的握住，然後咯咯的笑起來。於斯易看到她嘴角流出的口水嫌棄的走了。

我偷偷用手去捏她的臉，她不顧一切的大聲哭起來。

我們家門口有條河，不深，夏天的時候小孩子都喜歡在河裏抓魚。我十五歲的那年，齊子旋八歲。那個時候小孩子是不怎麽有性別之分的，大家都是從小一起玩大的，齊子旋梳著男孩子的頭發，穿著小背心，短褲，帶著一幫男孩女孩在那條河裏瘋。那個時候的齊子旋就能號召一幫人圍繞著她，也許，這就是她身邊一直有很多朋友的原因吧。

因為我們相差七歲，她見到我總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好像我總是訓斥她似的。其實我是總說她。她父母很忙，她的晚飯基本都是在我家吃的。小孩子麽，吃飯沒有個樣子，我不喜歡。母親喜歡她，也不說她，只有我總是訓斥她，教她吃飯的規矩。

時間長了，我們兩個反倒是不親。她見了於斯易都比見到我開心。

還記得那一年夏天，我十六歲，她九歲。那個夏天很熱，我陪著母親坐在樓下的涼亭和一些叔叔阿姨聊天，突然就聽見一陣哭聲，我們向哭聲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齊子旋邊哭邊跑，她爸爸拎著棒子追了出來。齊子旋從小挨打我們大家都知道，可是像這樣的場景可不多見。母親忙跑過去，齊子旋一看到有人救他，一把抓住我媽的手，哭著說:大娘，救救我。我爸他要打死我。

她爸看到我媽也不追了，齊子旋躲在我媽身後，我媽問她父親:怎麽生這麽大氣啊？

他爸雙眼通紅說:年紀不大，學上喝酒了。家裏的啤酒喝了三瓶。醉死你。

我看到齊子旋在我媽背後隨著她爸的語調伸出舌頭搖頭晃腦。

齊子旋晚上死活也不回家，我媽只好把她帶回家。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旁邊。半夜我被壓醒了。她側著身體，一只腿壓在我的腿上，一只手竟然捏著我的柔軟。我氣的想一腳踹她下地，卻看到她孩子氣的臉，忍了下來。

之後我對她溫柔了許多，可能因為年齡的關系，她和我還是不親近。唯一的一次我感覺到她對我其實是有感情的，是在我家要搬走的前一晚。

那天夜裏月亮很大，我趴在窗臺看著那條小河。我家和於斯易家都要搬走了。離開這裏去城市。我很平靜的準備接受新的生活。

月光下銀色的河水讓我的心更加的寧靜。

我看到齊子旋小心翼翼的站進河裏，她哈著腰不知道在幹什麽。

那天夜裏的情景有一次的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看著她光滑的皮膚沾著水珠，頭發漆黑，忽然覺得長大之後的齊子旋必定是個美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有工人搬家了，我陪著媽媽去和鄰居告別。

齊子旋從人群裏擠出來，站在我們面前，扭扭捏捏的。

怎麽了？子旋。我媽媽問。

大娘。我送你一個禮物，你不要忘了我。她從背後拿出一塊石頭，方方正正的，被流水沖的光滑極了。大家都笑起來，我媽媽仔細的收了石頭，感謝了她。她又害羞的看看我。說:姐姐，我也有禮物送給你。她又伸出一只手，她的掌心攤開，是一個歪歪扭扭，卻是心的形狀的石頭。石頭很粗糙，我接過去，她低著頭說:你們不要忘了我。

我的手裏緊緊的攥著特給我的石頭，看著她低著頭傷心的樣子，第一次感覺心裏有一種異樣的疼痛。

我一直沒有忘記她。可是誰能知道最後是她忘記了我。

畢業那年。我和林念分手。

我一直偷偷的想我愛上女人是不是跟那個很久以前的夜晚有關。

因為這些，我更加不會忘記那個叫齊子旋的女人。

母親和父親離婚之後，不知道哪裏來的哥哥隨著母親回了家。而又不知道哪裏來的女人當了我的媽媽。我感覺很孤獨，孤獨的我選擇了林念。

她像一個母親一樣照顧我，疼愛我。於斯易對此發表言論:我缺乏母愛。

林念嫁給了我的哥哥。我也在現在的媽媽的安排下開始選擇結婚對象。

就這樣我進了實習單位。養正中學。

報道那天我挺緊張的。站在人群裏等著安排。

沒一會兒一個女孩從崔老師的辦公室走出來，她低著頭急匆匆的，她吸引了我們大家的目光，因為她的胳膊上帶著“孝”。

我在心裏揣測她是失去了父親還是母親。看她小小的樣子，心裏生出可憐。

安排過後，我跟著崔老師。她給我一張名單，上半部分清晰著標註著班幹部的職位。入學分數。畢業學校。

第一個名字就是齊子旋。我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分數很高，不知道怎麽就流到這裏。畢業的學校是一等一的初中。職位是團支書。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名單放在自己的教案裏。

我想知道，當她看到我的時候，聽到我的名字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

第一次上課，我刻意的找了一個眼鏡戴上，這樣比較有老師的感覺。我站在講臺上，看了一圈，她坐在第三桌，正認真的看著我。

姚諾。當我在黑板上寫名字的時候，我心裏一直想，在我回身之後她的眼睛會不會十分明亮。

可惜，她沒有。她難道真的把我忘了？

崔老師帶的這個班都是學習不錯的孩子，可惜卻不怎麽聽話。

被他們氣哭那次，主要也是因為自己覺得委屈。尤其知道齊子旋也在那裏看著我毫無威懾力，更加的難過。哭了，走了，心裏想:不教他們了。實在不行不當老師了。

我沒想過齊子旋會有那麽多花樣。

後來還親自來找我。我生氣，倒不是因為他們氣我，而是因為她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

我故意為難她，我想讓她能仔細想想姚諾這兩個字。

可是她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給於斯易打電話抱怨，於斯易奇怪的問了我一句:當時她那麽小，忘了很正常，你幹嘛這麽較真啊？

是啊，我幹嘛這麽較真？

我喜歡她。不是那個穿背心的她。是現在的她。

她憂郁，懶懶的，總是趴在後面睡覺，可是我卻總是尋找她，想看到她。

實習期間，我總是刁難她，把她困在語文組。我不光是私心，我害怕她的狀態耽誤她的學業。可是齊子旋很聰明，她卻是是個聰明的孩子，漸漸我發現她自學能力很強。於是我就開始找別的老師借卷子給她做。

齊子旋對此好像很不滿。我就討好她。當然不能那麽明顯。

帶點零食給她，或者請她吃個飯。崔老師也經常帶他們這幫孩子出去吃飯，所以齊子旋從來沒有拒絕過我。

相處中我發現齊子旋脾氣很倔，不只倔，還一味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是不是她母親的突然離世給她太大的沖擊。我每每看到她都會心疼她，在這樣的心態中，我漸漸的迷失了自己，我想寵著她，溺愛她，我希望她快樂，希望她無憂無慮。

可惜，上天並沒有給我太多的機會。

我沒有想到她的心態那麽不好，她堅強的外表下竟然那麽自卑。

她走了。在分班之前的假期。她不知道我用了多少辦法才能擠走王老師繼續教文科班。她也聽不到我去講她兒時的那個姐姐如何惦記著她。她竟然跑去當了特種兵。軍隊本身就是吃苦的地方，特種兵更是讓我心驚膽戰。她剛離開的夜裏我總會被噩夢驚醒。我不知道我恐懼什麽，只是很擔心她，擔心她吃的不好，受不了苦。

之後的日子，林念來找我。她懷孕了。這個打擊對我來說太大了。我抱著於斯易痛哭失聲。於斯易很快介紹了一個男朋友給我。她希望我忘了林念。我開始和楊青交往。很快的我把自己交了出去。我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想法。我知道，我想要的東西我得不到，那麽就這麽生活下去吧。

那個夜裏，楊青抱著我一遍一遍的感謝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男人都是這樣的，我的第一次給了林念，在楊青進去的時候，我卻想起了齊子旋。

這個認知沒有帶給我任何恐慌，而是讓我面對了我對這個女孩不一樣的感情。

我開始變得心事重重。我漸漸的有了輕生的欲！望。於斯易知道以後一直陪著我，她像是一個大姐姐一樣，和我聊心事，勸慰我。

和楊青結婚之後，我的身體越加不好起來。懷孕成了我們第一個屏障。我不想要孩子。我不喜歡孩子。可是我喜歡齊子旋。我在這樣的自我折磨中一次一次對流產。然後齊叔叔找到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找到了我。齊子旋回來了。需要接收單位。

我第一次開口求楊青。我希望他給我的學生，兒時的鄰居安排一個好的去處。他同意了。這件事讓我十分的欣喜。我也知道我又欠了面前的這個男人。這種虧欠他不知道，但是我卻深深了解。

我沒想到我和齊子旋的再見竟然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她高高瘦瘦的，卻很結實。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她，英姿颯爽麽？可是我那麽憔悴。她哭了，真是個孩子，我看到於斯易向我眨眼睛。她和楊青出去之後，於斯易第一次正面問我:是不是對齊子旋不一樣？

我明白她說的不一樣是什麽意思。我承認了。我讓她繼續保密，不能告訴齊子旋她的工作是怎麽來的。我怕她像以前一樣跑掉。

我只要守著她就行了。

齊子旋真是個壞蛋。雖然見到我時哭的梨花帶雨的，我出院之後竟然沒有了蹤影。我和楊青說想自己住，於是搬到了我自己的房子，永恒家園。收拾好家裏我總覺得少些什麽，我想齊子旋了。第二天我就給她發短信，她真的來了。我走在前面覺得有點尷尬。我想念她卻又不知道怎麽面對她。不知道她口味有沒有變，我帶她去吃火鍋，她還和以前一樣，吃的很開心。

熟悉的感覺一點一點得回來了。她比以前體貼了，不像小孩子一樣那麽能耍脾氣了。

我想到狄小禹。不知道他倆還聯系不聯系了。我不敢問，怕自己受不了。

她竟然帶我去見了她的朋友。雖然見面過程很尷尬。我沒有想到她的朋友竟然是一對兒拉拉。我看著齊子旋，不知道她會不會因為她們對我有感覺？

因為齊子旋我總是在患得患失。

身體好了之後，楊青又開始提到孩子。我那一陣子倒是比曾經更加喜歡和他見面，我想聽到齊子旋的事，他開始沒有想法，後來有一次他有點抱怨:你那麽喜歡你這個學生啊？安排工作讓我瞞著，現在還惦記這個惦記那個的。我沒敢回答。有點做賊心虛。

齊子旋住到我家了。我開心，又難過。

那陣子我活的很壓抑。我想起沒結婚之前，我特別喜歡坐海盜船。我想坐海盜船了。我想著就要給家裏的齊子旋打電話。誰知卻被主任叫走了。等我回來的時候竟然看到這個小東西在我的隔斷裏坐著呢。她還熬了梨水給我。貼心的小家夥。

隔壁的男老師真是三八。我特意說出子旋的工作，他就蔫了。可是我心裏卻難過了。

我帶著她去坐海盜船。她的膽兒也太小了。怎麽像是在部隊出來的人啊。

我的小家夥。看著我飛翔吧。不要看到我的煩惱。我想給你我最快樂的一面。

沒想到，出了男老師把八婆。我竟然又看到了林念。

我拉著子旋想快點離開這裏。我害怕林念在她面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我聽見林念一個勁的喊我。我只好出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呆了。那一刻我的心也疼了。我愛了她那麽久。即使她選擇分手的時候我都沒有碰她一下，現在我打了她。她那麽驕傲，她揚起手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吃驚。

可是巴掌卻沒有落在我的臉上。

我哭了。齊子旋哄著我，我卻哭了。我不知道是為了林念還是為了齊子旋的傻氣。但是那一刻我決定要和齊子旋好好的發展。或者說我要讓她愛上我。我開始有了離婚的念頭。這個念頭是沖動的。我找李師去給我開了一個假的病歷。我去找了楊青。誰知道楊青竟然暴怒。他折磨我，他一遍一遍的要我。我難道就是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作者有話要說： 是誰要姚諾番外的。哼哼。給我增加工作量…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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