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石野童三

是太陽沈重的哀傷

世界的背面是憧憬

明天的明天是希望

──月光

一名八歲左右的男孩，抱著一個紙袋從小巷中的賭場走出。一頂黑色鴨舌帽低低地壓在眉前，他快速前進著。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一群大漢從旁邊的街巷鉆出，阻擋了他的去路。逆著光，男孩的臉龐在路燈下被黑影所籠罩著。

「小鬼，手氣不錯啊，讓叔叔們也沾一點光。」

手裏拿著登山刀和鐵鍬的大漢猙獰地笑著，「跟個小鬼羅唆什麼？直接請他去見上帝吧！」

男孩取下帽子，一雙沒有感情的眸子冷冷看著這群賭場的地下保鑣，──敢贏錢就要有能耐走出這條巷子！

就在動手前一瞬間，他看到不遠前方一閃白光，「童三，不要出手！」男孩臉上第一次露出焦急的表情。

「小鬼、受死吧！」高舉的武器還未碰到男孩衣領，一記淩厲又準確的回旋踢擊出，男孩快速的攻擊對手要害。

「嗚！」

「啊……！」

不消多久，這群混混紛紛倒地哀嚎……。

男孩吐出一口氣，撿起地上的帽子戴上，繼續往前走，前方第一個轉角處，另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正在等待著他：「你爲什麼不讓我出手？」

揚認真地用黑眸凝視他，「對付他們還不必用到槍。」他將視線轉向童三手上的銀色迷你手槍，然後把紙袋交給他，兩人一起往前走。

「你這樣斬草不除根，將來會惹上很多麻煩你知不知道…………。」

走進有些破舊窄小的兩層樓木制建築，晚上望去，不論屋裏屋外，任何東西都是黑暗的。

揚扭上電燈泡，讓雖然有點臟兮兮卻已經盡力打掃的空房，蒙上一點溫暖。

「我幫你擦藥吧，你看你手都淤血了。」石野童三拿出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藥品。

揚稚嫩卻老成的臉上抹上了一抹微笑，不論在外面打鬥受了多麼嚴重的傷，只要回到小屋，小三就會邊碎碎念邊幫他敷藥，每到這個時候，就是他最高興的時候了……。

「咳、咳！」童三的小手捂著唇咳了起來。

「小三、快躺下！明明已經發燒了你還出門？」揚著急地拉了條毯子來包住他。

石野童三小小聲開口：「嗯……，那個、你要睡了嗎？」

「對、所以你就乖乖地睡，今天我不會再出去了。」

童三聽完立即安心了下來，「呼，吶、晚安。」

「晚安。」

兩個男孩共擁一條看不清顏色的毛毯，在黑暗的城市裏沈沈睡去，陽光，在世界的另一面……。

白天幾乎沒有行人的街道。吸毒者和妓女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出門的。

揚穿著咖啡色格子外套，要去北區買一些食物和紅茶，─奢侈品─，但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有些任性，他很樂意滿足童三的小小任性。反正用昨晚在賭館裏贏回來的錢應該是沒有問題，希望不要再遇到什麼麻煩就好了，揚這麼想著。

這個時候，麻煩卻發生在他無法顧及的地方…………。

「老大，就是這裏，我昨晚親眼看見那個小鬼走進去的。」

一個右眼掛彩的男子重重哼了一聲，「哼，竟然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鬼，傳出去以後我們還要不要混哪？走，去給他一頓好看！」

屋裏的童三昏沈沈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突然聽到耳邊一陣嘈雜聲，連忙硬撐起眼皮。

「什麼嘛！不是昨天那個小鬼！」

「你是不是看錯啦？」

來人不爽地拎起童三的領子，「餵，小子，算你倒楣！我們兄弟正想揍人，你──。」語音嘎然而止。

「放手……。」童三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什麼？」

童三瞪大眼睛，「你給我放手！憑你也有資格碰我？」強烈的氣勢一時間讓每個人都被壓迫地說不出話來。

「你……你這個臭小鬼！」一人掄起拳頭毫不留情地往童三揮去，卻聽到「碰！」地一聲，他的身體已被子彈射穿。

為首的男子連忙掏出一只黑色改裝手槍，「這……這小鬼到底是……？」他在心裏不可自主生出一絲恐懼，他可沒想到對付一名八、九歲的小男孩會需要用上手槍啊！

童三微笑，「在你去見你們的天主之前先告訴你，送你們去的人叫石野童三。」沈睡的獅子爲扞衛自己的領土而醒。

……當揚回到小屋時，迎接他的是滿屋的屍首、和獨自兀立的童三。

他依舊高興地朝揚笑：「揚，幫我買的東西──！」他突然捂著肚子倒了下去，揚恐慌地扶住他，才看到童三的腹部被刀開了個大洞，「小三、小三，你還好吧？我馬上帶你去找醫生、小三！」

童三緊閉著雙眼沒有任何回應。揚立刻紅了眼眶……，「小三、小三！」

「你是石野童三嗎？」一名戴著墨鏡、身著藍西裝的魁梧男子站在門口，對屋內刺鼻的血腥味毫無所覺地問……。

於是童三被帶回巴別塔，繼承外祖父成為夜幕第十九代幕主、地球的影子帝王。

然後…………

德國·柏林近郊

這場馬匹拍賣會已經進行到最高潮，會場裏人群激動地搶購一匹剛得到世界冠軍的德國馬。當童三終於拔得頭籌時，那匹駿美的馬身後，一位俊美的馬師拔出手槍對著童三。

這種不知死活的人通常活不到下一秒鐘，但是這個人例外。童三擺擺手，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殺手，代號是『毒蛇·柔特』。不過如果你要問我的名字的話，大概就是你取的那個──揚。」他將槍交給帝王，傾身在他耳邊說了這句話。

年輕的幕主又展露了他那招牌的陽光笑容，「『柔特』？你從哪裏來？」

「中東、沙漠。」他的手腳冰冷沒有溫度、他的眼神使人結冰，因此人們稱他為冷血動物──蛇。

「嗯、『柔特』在古埃及中是蛇神的名字，的確很像是沙漠中來的毒蛇。」石野童三已經是完全的帝王，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引著大家的視線、充滿不怒而威的存在感，字句鏗鏘有力敲在眾人的心版上：「不過我要告訴你，你的未來已經是我的了！如何？把命賣給我吧！」

柔特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放在心臟，迷眩的看著童三，「謹獻上我所有的忠誠與生命，我的天神。」

柔特出生在黎巴嫩，素未謀面的父親是中國人，或許就是為了找尋父親，柔特下意識地回到了出生地。

在那裏，他不斷地旅行、到處遷徙，他見到了黃沙滾滾的沙漠、長滿仙人掌的綠洲、生存在沙漠中的奇特一族。等他離開中東，已經是首屈一指的殺手。比眼鏡蛇還要毒辣的身手、俊美得欺人的外表、比響尾蛇更駭人的聲名；聽到「柔特」的存在，就像聽到響尾蛇從地獄發出來的聲響。

他是個成功的殺手。一將功成萬骨枯。

──古往今來哪個人的成功不是踩著其他人的屍體上去的？不論是別人的生命或心血，都必須把它們當成墊腳石，一步一步往上爬，而且永不回頭。一旦回頭，過去的犧牲就失去了意義，手上斷送的生命也失去了價值。

他是殺手之王·柔特。

瞄準目標，無聲無息欺近，讓對方連痛苦都沒有感受到就消失。這已經是殺手的本能和呼吸。

但，他從未忘記過童三。

他在血池的最底端沈沒，用鮮血清洗身軀，再用朵朵血紅似的鮮花裝飾他的步履。但，每當他擡頭望去，天上總是有一顆最明亮的星，不分晝夜季節，永遠閃耀在同一個位置上。

他是殺手，不是保鑣。保鑣會守護著自己重要的東西，一步也不離開地防備著；這不是殺手應該做、也不是他會做的。他所做的保護是遠遠背對著童三，─他最重要的童三─，地球上最強的帝王，把槍枝瞄準所有可能危害到童三的敵人。殺手的使命是攻擊！

他的敵人是童三的敵人。童三身旁不再需要更多的保護網，但是使童三得到滴水不漏的保護的，是敵人的毀滅。柔特生命中的主角與其說是童三，不如說是死人，─與童三為敵而被殺死的人─，因為他總是面對著這些人，童三卻在背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他也會恐慌，害怕有一天童三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消失。等到他一轉頭，身後空無一人。保鑣總是因為太過於專註要保護的事物而忽略了身旁潛在的危險，殺手卻鼔起勇氣離開那顆星，用敵人的血確保帝王的安全。

──這就是殺手極至的愛！

而殺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卻消除了身後空無一人的恐懼：每當他從紐約回到臺灣替斜雁慶生，總是會看到童三與斜雁圍著蛋糕的場面。在漫長的十年裏，每一年他即使靠這麼一點喜悅過活也足夠。

他不像統治這個世界的天神。那個神明不會理會他的子民的喜怒哀樂。他來到這個世上本不是為了救贖，而是為了審判。懲罰即審判。對他來說，世上死了幾只螻蟻根本不在他掛心的範圍裏面；只要維持所有勢力的平衡、同時為人類保存最大的行星文明實力就好，多死幾個人只會讓世界更美好。

……這樣的他，也爲了地球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如果說世上已經有了太陽，爲什麼還要讓月光收集人們的眼淚？

如果有神，神哪……，只要把他還給我，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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