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浮上水面，吸足了氣，再次沖下水底，無意中摸到的一團漆黑，柔順絲滑。百裏寒笙突然便反應了過來，他用力一拉，真的是容伊的頭發。他又驚又喜，抱著她一路往上游，游到岸上。

容伊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渾身上下竟然沒有一絲的溫度。連呼吸也聽不見，心跳也感受不到。“不，不，白紫玉，你不能有事兒，你一定要給我醒來。你聽見了沒有，你不能死。”百裏寒笙抱著容伊的身子，搖晃著她。

然而容伊緊閉的雙眼絲毫沒有反應。百裏寒笙絲毫不肯放棄。他使勁兒按壓容伊胸口，想讓她把喝進肚子裏的水吐出來，可是無論他再怎麽壓擠，容伊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對，我應該用內力給你驅寒。”百裏寒笙眼淚與水漬混成一片，順著臉往下流。

他扶穩容伊，提神使出力內，用盡全力只想救她，然而他這幾日本就耗損嚴重，自己受傷還未恢覆，哪裏還經得住這樣折騰。因他用力過猛，再加之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出來，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容伊能清楚地看見自己和百裏寒笙躺在寒潭邊，然而此時的自己卻格外的輕松。“餵，快起來呀，都要下雨了，你們怎麽還在睡呀。”容伊彎腰大喊，然而沈睡的身體依然無動於衷。她轉頭卻看見了身後漫山遍野地白色曼陀羅花。

在曼陀羅花尖上慵懶地側躺著一個白衣男子，輕如蝶，笑顏如花，在對著她微笑，那笑容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相見一般親切。

“我和你認識嗎？我為何會在此？這白色曼陀羅能送我一朵嗎？我有急用。”容伊在白色曼陀羅花海中旋轉，看著無盡的白花，她終於向那男子請求道。

“磨人的小東西。你怎麽都分不清楚狀況呢？我的初墨被你帶到哪裏去了？”白衣男子飄飄欲仙的模樣，不食人間煙火，說出來的話卻滿是煙塵味兒，那聲音也正是在容伊記憶深處多次出現的魅惑實足的男聲。

容伊原本不識此人，但聞聲她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是千葉？”

“嗯哼！正是。”千葉用手拄著腦袋繼續躺在曼陀羅花尖上，而那花卻絲毫不受影響，連偏都未偏絲毫。

容伊心中默默地罵了一句老妖怪，和初墨一樣奇怪，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她怎麽會知道初墨突然消失不見是去了什麽地方，說不準就是去處理他那些爛桃花去了。

然而千葉卻笑得格外迷人。“活得久了自然就老了，能活得如此老，便也只有我們妖能做到，老妖怪自然也沒錯。但是我卻知道有人快要死了，還有閑空跑來我這裏閑逛。”

“為何你和初墨——？”容伊卻沒問出口。而她想問的兩只妖皆為同性，卻會如此惺惺相惜。而且還會千年尋找，千年錯過，這斷袖情緣這簡直是造孽的緣份。

“我和初墨的情，糾纏上千年，或許早該斷可是我與他的情感已是皮肉相連，他已經活進了我的血液裏，活成了我每一世的憂傷，卻也是快樂。那種感覺你不會懂，有時我也以為我自己就是初墨，可能是我太過思念他，曾經也想過放棄，可已經堅持那麽久，想他成了習慣，念他就是我的生活的全部，放棄他就是放棄我。而我的宿命卻註定了不可能放棄，只要天地不滅，我便不死，所以初墨便不會被忘記。”她沒問出的千葉卻全部知道，不用問，千葉便側轉過身體，看向容伊眼神裏依然還是那道明顯的憂傷。千葉和初墨之間的糾葛，無人會懂，他也從未想過要誰理解。

容伊想問點什麽，可是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問出的話一定不過千葉願意聽的。他的執著並非三言兩語能夠化解，既然不能化解何必再去讓他多加難過。容伊在這一刻才覺得不論問什麽，對千葉和初墨之間的感情那都是枉自揣度，是對他們感情的褻瀆。

千葉坐了起來，一轉身眸子裏竟多出了女子的柔媚，他的目光似乎看向了遙遠的地方，就算再柔媚的眼神也遮擋不住眸中的憂思重重。不知他想起了什麽，辰畔不自覺的蕩起柔柔的笑意，紅紅的唇間一排潔白皓齒，舉手投足間盡顯溫柔嬌媚，仿佛初墨就在身旁一般。他已經將自己對初墨的思念化成了濃濃的蜜意。千葉揮著衣袖在曼陀羅間起舞，漸漸的身邊多出飛舞的蝴蝶，隨著他的舞姿上下翻飛，蝴蝶像是能感應到千葉一般，總能與千葉配合的天衣無縫，在一剎那間，容伊出現了一種錯覺，千葉起舞時的樣子就是一只潔白美麗的蝴蝶。

容伊似懂非懂地看著，眼前似乎看見了千葉和初墨的過往。眼中情形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的普陀山還沒有神仙，那時這裏也不是蛇山，漫山遍野開滿鮮花，普陀山的山谷間流尚著清河，而清河兩岸開滿了大片大片的曼陀羅潔白無霞。它的花香有一種魔力，可以讓人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

初墨是蛇妖，而千葉卻是蝶妖，它們受神的指點，終於從各自的胎體進化成了人形。為了考驗他們是否斷情絕欲，達到了耳根清近，清心寡欲的境界，神將他們派到了普陀山裏來修煉，任務便是守護聖潔地曼陀羅花，而他們分別被派到了普陀山谷底的清河兩岸。

他們一直保持著對神意的敬仰，守候著曼陀羅絲毫不敢懈怠。懷著這樣的心情他們在這裏守候了三百年，卻彼此間從未說過一句話，更沒見過一面。因為神的指意是讓初墨守著曼陀羅的花期，而千葉則是守望著曼陀羅的葉期。

曼陀羅花開時彌漫在整個山谷的香氣，總會讓人產生幻覺，讓彼此心間都感覺得到對方的存在，並且知道對方的心思。愛慕的心思一出，二人彼此間的思念越發濃烈，這種相思變成了每日的痛苦與掙紮。

終於在葉期未過，花期將至時，初墨與千葉終於違背了神的指意，偷偷隔岸相見了。因為二人同時出現，便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曼陀羅的生長規律。原本花期無葉，葉期無花的狀態在那一年改變。

白色的曼陀羅花，被綠色的葉子包圍著，開得格外艷麗妖嬈，且芬芳四溢。初墨與千葉每日陪著曼陀我花的綻放而隔岸相望，訴說著彼此的思念。那一年的花期將過時，初墨終於忍不住想要走近看一看千葉的樣子，摸摸他的臉龐。

谷間河水看似不深且清可見底，但兩岸相隔甚遠，這河面清轍得像一面鏡子，不管花期還是葉期，河面上從來沒漂浮過任何東西。而初墨和千葉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思念對方的事情上，都從來沒發現河面的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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