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遠游羈旅

關燈
海潮搖曳,偶有浪花濺上甲板,散開一片潮氣。

航船揚帆疾行,天雲聚合,霞已暗。急匆匆的腳步聲自艙中而來,甲板上長衫男子俯視著濤濤海浪,於一丈之地內緩緩踱步。

他的腳尖在甲板上富有意味地點動了一下,折扇輕輕敲擊船舷。

來人上得甲板,腳步立時隱去,長衫男子不回身、亦無動作,片刻之後,一柄冰涼的利刃輕觸他的脖頸。

“船往哪裏?”

長衫男子道:“蓬萊、瀛洲、方丈。”長眉入鬢,星目含笑,身形凝固之間,利刃愈沈。

“……你是誰?”來人聲音低沈,顯見怒火已動。

長衫男子微微一笑:“你先前所中金針之毒已解,不過拳腳傷未愈,還須休養。不可動氣。”

言未畢,劍刃忽動三分,長衫男子頓了一頓:“莫心急,趙姑娘,我不是你的敵人。”

趙青娘仍不撤劍,劍鋒一抵:“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長衫男子道:“且勿動武啊,我是無用書生,可堪不住你輕輕一劍。”

趙青娘半信半疑,形動之間覺他實不會武,這才慢慢將劍撤回,心中暗自警惕。那長衫男子回過身來,卻是後退一步,折扇輕攏,深深拜了下去。

趙青娘吃驚,急忙也退一步:“你這是做什麽?”

長衫男子起身,神色肅然道:“謝你搭救族人之恩,未及當面謝你師父,這一拜便由你受,無愧。”

趙青娘詫異道:“族人?你也是吳氏的後人麽?”

長衫男子微微頷首:“在下子書,曾換姓為官,近日辭去,攜小妹子鏡欲往海外遠游。她此刻亦在船中。”

“子鏡?”趙青娘一頭霧水地道,“你們走怎麽會帶著我?你最好解釋清楚,否則我劍下可不會留人。”

子書看了看她:“子鏡說她想還你一次,所以沐琴師便讓她候準時機前往佛光寺,倘若情勢允許,就想辦法將你帶離那個危險之地。目的雖然達成,卻又出了一樁意外,不過到底是將你救出了,也不算有負所托。”

趙青娘初時聽得有些糊塗,待他言及沐遠風之時,心下猛地一咯楞:“我師父?”別時那素淡身影輕輕閃過腦海,卻是意味迥異。

子書執扇道:“不錯。我與他曾經相識,不過彼此並不相知。黃金千鎰彈一曲,濁酒三杯敬知音。”他見趙青娘神色變幻不定,折扇輕搖,嘆息道,“你無須猜疑,琴師說,玉樓金闕,不若一任山水飄渺,但山水深處又皆是歸所,但請你好生思量,善自珍重。”

趙青娘驀地一震。隨即她看著子書:“他這是什麽意思?”

子書皺了皺眉,向船尾望了一眼,搖搖頭道:“人都已在此了,姑娘還不明白麽?此事本該由子鏡相告,不過她暫時不願露面,此去是往東瀛,離開已有六日,姑娘……”

話未完,趙青娘的身形忽然化為一道疾影,直掠而去。子書吃驚,叫道:“姑娘,你要做什麽?”

這日風如流水,正托航船不住前行,趙青娘到了船尾,一劍指著那正自打盹的船家:“調頭回去,不然殺了你,快!”

那船家醒來一楞之下,未有反應,趙青娘怒上眉頭,揮劍便割破了他肩頭衣衫,船家大驚失色,正此時子書快步走上前來,折扇一擋:“姑娘,你師父用心良苦,切莫辜負……”

趙青娘劍橫一掃,頓將折扇拍往一旁:“用心良苦?他說過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眼下你幾句說辭就要讓我置身事外麽?”

子書嘆氣道:“他只說,既然為世情困,不如助之一力以脫。至於天涯刀客事,他已有備,不必掛心。”

“為世情困?”趙青娘心中突然有些悲怮,“我為他做任何事都是我甘願的,我願意對他好,難道在他眼裏只是受困麽?”她別過臉,目光垂下又回轉,劍尖一動,指向子書,“讓船回頭,此事無可商量,我‘三指飛雲劍’又不是侍女丫鬟,讓他送走就送走。”

海浪襲來,船身輕晃,子書搖頭道:“既已出海,就難回頭了,子鏡冒著性命危險偷偷將你救出,豈不是也全然白費?”

趙青娘輕輕一頓足:“事先不與我商量,白費就白費,反正那件事我本來就沒怪過她,根本兩不相欠。”

子書一怔,趙青娘橫劍掃去,架在那船家脖頸間:“調頭!”

船家戰戰兢兢,子書收攏折扇輕拍長劍劍刃,方欲開口,艙中忽有人叫道:“大哥!”

子書一驚回頭,卻見子鏡臉容有些蒼白,自艙中走出。趙青娘與她甫一相見,對視之間俱各心中微震。子鏡收回目光,聲音放低了些:“……別看著我,調頭吧。”

“子鏡……”子書向她走了一步。子鏡打斷道:“別多問我為什麽。總之,不分青紅皂白帶走她,也不能算問心無愧。這樣我……我還是要難受一輩子。”

“那麽琴師的托付……”子書微一停頓。

子鏡臉色又更蒼白了幾分,目光避開趙青娘,卻不答話。趙青娘收回長劍,子書嘆了口氣:“我總是順你的意,究竟如何才能無愧,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言畢轉首,“船家,就調頭吧。”

那船家慌忙道:“調頭,調頭,只是這裏風向好,逆著風回去慢得多……”

趙青娘瞪了他一眼,船家如觸閃電般道:“好,好,馬上回去,我就去喊人……”他邊說邊退,幾乎是縮進了下艙中去。

過不多時,有舵手出現,風帆收起,船頭開始緩緩移動。三人站在原處面面相覷,一時無人開口。

趙青娘向海面眺望,見前後俱是汪洋,心中只覺沈重:“你們是什麽時候作下這種決定的?”

子書微微一笑,折扇覆又次第而開:“你這麽利落的人,就不必詢問既成的事了。出海這麽多天,沒想到又要回頭,看來我與中原當真有緣分。”

趙青娘與子鏡同時擡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兩個女子的目光又相遇,子鏡的臉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旋身快步走回艙中。

去向東瀛的航船緩緩轉棹,海風漸大,潮聲起伏。趙青娘看著子鏡消失的背影,突然道:“你剛才說又出了一樁意外,是什麽?”

子書微籲,書墨山水的扇面覆在胸前。

六日覆六日,又加逆風而行多添阻滯,一離一回便要將近半月。趙青娘起初著急冒火,後經子書時常與她說笑,便漸漸寧定了些,反倒是那陣傷心之意總是浮沈於心底,但若真是立時站到了斯人面前,或許又什麽都問不出口。

而今的他,面容清晰依舊,卻仿若初見一般令人惶惑。或許從來未曾了解,這一刻的惶惑,才是真正了解的開始。但這一切又只是冷暖自知,不可宣之於口。

船行將近出發的碼頭時,一陣古雅琴音於遠遠浪濤聲中沈而不堙,藍衫袖擺透露著始終未變的溫和之意。目光停駐在遠方駛來的航船之首,一人持劍而立,雖遠而灼灼可感。撫琴者喟然,回首望了一眼高高的天雲。

音絕,車轍一沈。馬車停在一片荒郊野地之中,抱琴者慢慢走下,囑那車夫幾句,向四野一望。

荒僻少有人煙,隱隱的佛音如同梵語。琴匣內鋒芒未現,一步一步,悠然有度,卻又似每一寸進退都為人註視,只是琴者自若。

三重殿宇,僧者垂眉相引,面上看不出絲毫端倪。沐遠風略略一望殿中僧眾,心中微有疑問,片刻之間,聳立佛塔突兀而現,掛鎖已開,塔門半敞,寂靜無聲。

僧者未發一語便行退去,沐遠風就靜靜站在佛塔之前,凝目註視。

梵語如和暖之風圍繞身周,卻暖不進心扉。佛塔中積灰已然除盡,半開的門似在語調冷冷地邀人入內。沐遠風提步而入,步履是一樣的冷而不浮。

旋梯對稱,如圓中開,三層空寂唯餘古經舊著,第四層上,燈燭之光晃然入眼。

“有勞久候。”沐遠風淡淡地開口。

似相識,似未識,一身僧衣不覆捕快模樣,但發仍在,刀也仍在。只一眼通身,便是撲面而來的癡妄糾纏,仿佛因塔室的沈悶而愈加滯郁。

“葉楚楚已經不在這裏。”賀乘雲話語硬如凍石,沒有任何禮數之意,“殷無名也不在了。昨天,我把他們都放了。”

沐遠風借著燭光打量他:“你沒有傷害她麽?”

賀乘雲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有個人把她保護得很好。況且我要想傷害她,在父親死後的任何一刻都可以。”

沐遠風道:“如此,你的見面之禮當真特別。天涯刀客。”

賀乘雲的神情冷入骨髓:“我是把選擇的權力給你,沐琴師。留下赴約,還是轉身離開。”

“為何?”

賀乘雲一動不動,宛如一尊佛像:“你精通世間音律,也明白世間人心。”他突然微微一笑,瞧去極為詭異,“這最後一步,也該由你的心來決定,才不算違背了初衷。”

沐遠風走到離他一丈之處,將銀羽琴輕輕放下:“怎樣的初衷?與你捕快的身份有關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