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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浮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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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宛如黃鶯出谷,低婉圓潤,明黃裙影翩然而下,似本是和衣而臥,待時機到處,便即起身。趙青娘吃驚地望著她,瞬間有些回不過神,梁綠波目中含笑:“趙女俠,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見,最近過得可好?”

聽她語中不含敵意,趙青娘心中疑惑,怔忪應了句:“還好。”她似覺梁綠波比從前清瘦了一些,但依舊光艷動人。隨即她的目光向下掠了一掠:“你……”

梁綠波沒有等她問完,不經意般出聲打斷:“我是千杯醉不倒的,不過遇上加過料的酒,一杯也太多了。”言畢走近兩步,瞧了瞧殷無名。

殷無名訕訕地站在當地,笑嘻嘻地說了幾句糊塗話。梁綠波心中早已有數,也不與他過多計較,走近那佛塔掛鎖,托起看了一眼:“下藥的留在外面,或者立刻逃命也行,我可不會帶你進去。”

殷無名笑道:“好姑娘,你能進去?”

趙青娘心中疑惑,只見梁綠波也不再理睬殷無名,略攏了攏裙袖,就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把銅鎖來,鎖頭形狀與開槽相類,她舉著鎖在趙青娘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來找什麽,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本事,可別指望我能幫你。”

趙青娘眼中不禁綻出些光亮,隨即又註視著梁綠波的臉龐:“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幫我?”

梁綠波將鑰匙徑直插入開槽右側那個“士”字中,輕輕一轉,重鎖便“哢噠”一聲應手而開:“誰說我是在幫你?”聲音竟有些幽涼。

趙青娘走到她身邊,看著她慢慢推開塔門,門內一片漆黑,月光輕灑,能看見右半邊塔身中隱約有梯道盤旋而上,一股淡淡的塵灰之氣彌散而出。

“……梁姑娘。”趙青娘輕聲道。

梁綠波怔了一怔,側頭瞧她,兩人目光相觸。那明艷臉龐上未曾褪去的指痕終於映入趙青娘眼中。就在這時,塔內亮起了一團昏黃的燈火。三人向內看去,見燭光發自梯道下的供桌,似因門開而機關動,只是年深日久,不甚靈敏。梁綠波提裙走入塔內,趙青娘頓了一頓,幾步跟上,殷無名見兩人都入了塔,頗覺無趣,自在塔邊游逛。

就在塔門輕掩,將梁綠波與趙青娘的身影遮住時,一片極為冰涼的東西貼在了殷無名的脖頸中。他大吃一驚,回過頭來,未及張口,眼前便是一黑。

經年累月的塵灰一時間無法散去,趙青娘回頭,見殷無名已將塔門掩上,看了看梁綠波,輕聲道:“我們……得在那些和尚發覺前出去。你知道這塔中有什麽機竅之處麽?葉楚楚藏在哪裏?”

梁綠波隱隱地斜了她一眼,抱臂走了兩步:“我辛辛苦苦弄到這把鑰匙,可不是為了找那個小丫頭。”

趙青娘一呆,想起葉楚楚素日提到梁綠波,神色都甚是想念,不由道:“你們為什麽要拿她來威脅我師父?她一直很信任你們倆。”

梁綠波也不看她:“這‘你們’二字用得還挺順溜,反正我也說過,要找葉楚楚得你自己想辦法,她對全天下人都是一般的信任,這樣的人總是比旁人死得早些。”她忽然一笑,“你師父是天下第一等的知音之人,但終究也逃不過人心變故,早在旁人的算計之中。說得沒錯吧?”

人心變故。縱使在落霞山深處,清靜煙霞間依然有貪婪與冷漠叢生,甚至是爾虞我詐,在這些看似世外之人的心中沈浮。

趙青娘大震,見她提起裙擺,向那盤旋的梯道走去,心中忽然憤懣,跑到她身後:“你是怎麽知道的?賀乘雲告訴你的麽?為什麽又只說一半?”

梁綠波停下腳步,回望了趙青娘一眼,昏黃的燭火中,她竟還是帶著微微的笑:“一半最好啊,不惹追究,天涯刀客的美名現在不是響得很?況且你既然已經來了,自然也就會明白的。哦……對了,剛才忘了說,這把鎖一個對時之內只能開一個鎖眼一次,錯過了可就沒機會了。”說著旋身登梯,腳步輕盈,浮塵微微。

趙青娘無法,只得跟上,她仿佛覺得眼前的梁綠波與喜山村之中的又有一些不一樣,然而自始至終,只要她提及那個孩子,梁綠波就像是聾了一般,用別的話微笑帶過。在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閃動著一絲無以能言的神色。

佛塔古舊,經卷散發著晦暗的氣息,兩道纖影現處,每一層正中的供桌上都自行燃起了燭火,旋而覆旋,她們不停地向上,路經之地似乎一摸一樣,但那塵灰之氣卻越行越是濃重。趙青娘逐層查看之時,常被塵煙嗆得咳嗽,梁綠波並不幫她一同尋找,只是在旁等待。

這不像是能日夜藏住一個活人的地方,更不像是供一位琴者振音之地。只須沐遠風一揮袖,恐怕便再無興致去碰銀羽琴。趙青娘有些惴惴,但她明白這塔中必有重要的東西,直尋查了約莫一個時辰,將近塔剎之時,梁綠波終於先行停下了腳步。

梯道為一扇緊閉的門所阻擋,與塔門處式樣相同的一把掛鎖垂在門上。梁綠波凝神註視了那門一會兒,伸手輕推,試了試份量。然後她深吸了口氣,回頭道:“用你的劍劈開鎖吧,這裏夠高,不會有人聽見了。”

趙青娘走上前:“剛才的鑰匙不能開麽?”

梁綠波道:“長得一樣就能開?要是開錯了,這門就會永遠閉住。我元氣未覆,使不得勁,終歸還是要你用劍把門劈開。”

趙青娘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便抽出了自己的劍。她見梁綠波目光凝重,心下亦有些緊張,氣貫於臂,盯著掛鎖正中,一劍狠準而下。

銅鐵相擊,聲音鏗然,隱隱回響,好一陣才為晦澀之暗所吸收。梁綠波揮袖拂去揚起的灰塵,上前去推那門,一陣“嘎吱”作響。趙青娘收劍後亦出手相助,這門想是多年未曾移動過分毫,邊推邊有陣陣的灰塵重又揚起,夾雜著一股極為陰晦的氣息。待得半開,梁綠波揮手退到一旁,道:“等灰散了再進去吧,這地方是寺裏的禁地……問了幾回也沒個結果,只好自己來看一看。”

趙青娘亦退到一旁,微一猶豫:“是他不肯告訴你?”

梁綠波轉過了臉不答,過了片刻,灰塵漸稀,她從懷中取出一支蠟燭,晃亮火折點起,走進了那間塵封多年的塔剎密室。

趙青娘恐室中裝有機關,隨後跟上,稀薄而夾雜著灰霧的空氣中,她看見一片蒙蒙的白影。鬥室寂靜,燭光抖動,恍似鬼影憧憧。趙青娘霎時寒毛倒立,在她身前,梁綠波定定地站在那兒,輕聲吐出了一個字:“呦。”

積灰滿地,經卷散亂沈腐,密室右側,靠著一副完整的骷髏。斜斜而倚,頭顱仰向蒼天,灰敗死氣漫散於室中。它的衣衫都已朽壞,掛在骨架之上,粗略一看,便知早已死去多年。燭火之中驀然現出這般情景,著實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趙青娘說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死者。

梁綠波走近前去,舉燭相照,凝視著這副骨骸,半晌才道:“那人說,這裏禁封了八年,原來……關的竟是這個人。”

“誰?”趙青娘心中突突地跳起來。

梁綠波俯□去,趙青娘這才看見,那屍骨之旁放著一柄劍。梁綠波將燭火移到劍身上方,明滅的光暈中,依稀可見“太岳山紫霄玄真”數字,年月雖深,尚且無損。

“你聽過中原武林第一劍客的名號麽?”

趙青娘怔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說……葉聽濤?”她忽然想起落霞山中,子鏡對著她絮絮不停的那一堆嘮叨之話裏,似乎有過這個名字。

梁綠波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江湖傳聞,多年前這個人只靠一柄劍,讓北域瀚海重天冥宮消失於江湖,中原武林正道中人皆尊他為第一劍客。可是後來他卻和他的妻子一起無緣無故失蹤了,無論他的同門如何尋找,也沒有半點消息。”她停下微微一思量,“聽說他們有一個女兒……怪不得,那人……”

趙青娘吃驚道:“難道是葉楚楚?”

梁綠波的目光在燭火照映下如水生漣漪,她半轉過身,聲音竟有些顫抖:“對呀……怪不得那人這麽熟悉葉楚楚,原來,原來連這也在他計劃之中……”

趙青娘轉到她面前,凝視著她:“那人……是賀乘雲?是他殺了這個第一劍客?”

梁綠波擡起頭來,眼中幽幽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她很久沒有說話,嘴角邊極慢極慢地泛起一絲笑容。趙青娘瞬間覺得一股涼意沿著背脊攀上:“你怎麽了?”

梁綠波搖了搖頭,又去看那屍骸:“這個人武冠天下,修煉到了最高境界,最後卻死在一個武功平常的人手裏……倘若被武林中人知道了,可真是一個笑話。”她將燭火在那屍骨頭顱前,緩緩地晃動照耀了一下,“我跟你說過,在這世上,人人所想的不過是五種願望。長生不老、富可敵國、權傾朝野,還有兩樣,一個便是江湖中人所求的武冠天下。”

“另一個呢?”或許是身處陰冷密室中,趙青娘只覺得渾身發冷,握劍的手竟而有些無力。

“高山流水,知音之人。”梁綠波輕聲道,“世人爾虞我詐,伯牙子期不過是說書先生的好詞句而已。你師父若是死了,就證明那人是對的。即使不出手,木秀於林者,也會敗於人心變故。雖然我不信,可是……賀乘雲已經贏了四局了。”

“赤雪流珠丹被毀,金碧山莊不覆昔日,曾為歷代將相所覬覦的丞相鼎也已經消失了。他說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來做這些事,為的不過是讓該醒悟的人醒悟,一味執著貪求,絕不會有好下場的。現在我們找到了這個第一劍客,唯一剩下的……只有你師父了。”

在她們靜立塔剎密室之時,佛塔之外,禪杖影動、腳步如風過草葉,迅疾而至。殷無名早不在原處,未曾閉起的廂房窗內,床頭已不見那把佩刀。那是趙青娘無意間取下的,不起眼如同這一眼望去黯淡無光的佛塔。事決成敗之處,往往為人所視而不見。

千百裏外落霞山,正是夜闌人靜,羽弦輕動,知音者長夜無眠,與星鬥行雲為伴,醉音流景,恰是寂寞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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