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晚來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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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陣陣,過耳無聲。

趙青娘氣喘籲籲地坐在水澤旁,半晌說不出話。她的一身衣裙不過才穿了一天,已是水裏地上盡都著過,早不像樣子。沐遠風帶著“銀羽”,慢慢走到她身邊,聲音已恢覆到無有一絲波瀾:“你是從陸上走的,怎麽從水裏回來了?”

趙青娘不答,牙關有些格格地打戰。

沐遠風也不著急,他所站的是這一片水濘中唯一的幹燥之地,他望著那片尚未平靜的水澤,若有所思。

等了片刻,趙青娘終於漸漸平靜,她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他……他不是人。”

沐遠風笑起來,笑聲清亮:“他是神仙?”

趙青娘擡頭看他:“他是鬼,這下面那麽深,他竟然遁水路走了,我……我在陸上追不上他,在水裏也……”

“那你何必要去追呢?”沐遠風打斷了她。

“他……他是……”

“晚香嗎?”

趙青娘啞然。她這才發現沐遠風的神情之中有了一絲變化,他仿佛有些不耐,眉眼間透著淡淡的冷意。

“他引你入甕,現在還不到收手的時候。有個人還需要利用你布置些什麽。想不明白之前就沖動出手,你不被栽贓那便是奇了。”雖然話語犀利,但他的語氣並沒有太大起伏。

“我……”疲倦之下,雖然理虧,趙青娘還是覺得有些委屈。她鼻子發酸,又連忙忍住。這已是第二次了。

“劍客的劍的確要夠快,但不表示你一切都能倚仗你的身手。”沐遠風道,“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以靜制動。”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趙青娘終於聽見了幾個官差拖沓的腳步聲。如此明顯,早在二十餘丈開外就已能聞知,她卻懾於那神秘來客的威勢,兀自回不過神。她的右手突地一震,食指扣住劍格。那是屬於她獨特的拔劍方式。

“別動。”沐遠風淡淡道。

“再不動就來不及了。”趙青娘渾身僵硬。

“就算真的來不及,也不需要你拔劍。”沐遠風說完這句話,半轉過身去看著那幾名官差走近。

“餵!你們兩個是什麽人?”當先一人肆意打量著他們,官威赫赫。

趙青娘不敢回頭,仍舊坐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沐遠風道:“我是崔大人請來的琴師,在此與人相會。”

那人一呆,神色不由緩和,見得他仙風道骨,無形之中隱隱威勢,心下又有幾分驚恐,客氣地道:“失敬失敬,剛才捕廳的賀捕頭令我們到這兒來殮屍……二位可看見什麽可疑的人麽?”說話間,已有官差二人在馬車中發現了那車夫的屍首,幾聲叫嚷,將餘下三人亦吸引了去。

沐遠風道:“有是有,不過已然上天入地了。”他看了一眼趙青娘,“我這位朋友方才路見不平,想要入水追逐,最後也是無果。”

趙青娘不由吃驚。一是驚他將話頭移向自己,這解釋之語並不如何高明,二是為他那句“這位朋友”。在他頭一回開始教授她什麽時,卻稱她為朋友。她竟有些忐忑。

官差將信將疑,走近些詢問那“水鬼”模樣,趙青娘牙關打戰,只說看不清晰。那官差見問不出名堂,卻又不敢造次,嘉獎了她兩句,自與其餘幾人去查看屍體。

“他們……”趙青娘輕聲道,擡頭去看沐遠風。她將右手收在長長的袖中,緊緊捏著劍柄。

“他們不會認得你。”沐遠風道,“你已經逃走了。那個捕頭一定是這樣交代的。懷疑就懷疑,幾個小捕快,不會怎樣。”

趙青娘不敢站起,又兼一身新舊傷患,也實在是力竭,她就這麽坐著,心中打鼓。不一會兒那幾名官差回來,盤問幾句,問不出什麽破綻之處,也就不再留扣。沐遠風向趙青娘示意一眼,轉身往城門而去。

趙青娘急忙站起跟上,在他身旁小聲道:“你回城幹什麽?梁綠波還在城裏呢!”

沐遠風將“銀羽”抱在左臂中,腳下毫不停步:“我們是過路人,馬車裏的人已經逃走了,想必官府會派人將馬車帶回查驗,你想徒步走去鳳陽府麽?”

“去鳳陽府?”趙青娘摸不著頭腦。

沐遠風道:“或是你想一輩子和梁捕頭玩捉迷藏?你師父雖然不怕這些雕蟲小技,卻很怕麻煩。那位‘盜匪’三番五次挑釁你,無非想把你引上他要的路,不如就勢而為,等他自己圖窮匕現。”

“你說的那個盜匪,你知道他是誰?”趙青娘有些怔怔,衣衫未幹,疾行中明明裹得全身冰冷,臉頰卻透出些紅暈。

沐遠風一頓:“我還以為你已經明白了。”

趙青娘不得不老實地道:“我說了,我是個粗人,不明白陰謀算計的事情。”

沐遠風看了她一眼:“粗人是這樣解釋的麽?”

趙青娘道:“總之我不懂。”

沐遠風又繼續不疾不徐地行路:“無妨,心思純正也不是壞事。我先前說金碧山莊為了煉丹招攬了許多異人方士,本就風聲四起,再加上赤雪流珠丹誘惑難擋,倘若真煉出來,金老莊主恐怕就是第一個死的人。”

“岳州這場戲,看起來很熱鬧,但定睛一瞧臺上的都是影子。不把繪影的人捉出來,你永遠也無法洗脫罪名。”沐遠風大袖飄動,“金名通需要你這個人的存在,所以除了梁綠波,沒有人下殺手。只要你別再被人一惹就沖出去,暫不至於如何。”

趙青娘臉上的紅潮漸漸褪去,她猶豫了片刻,沒有出聲。

“想說什麽?”沐遠風側頭看她,似有稍稍一遲疑,“我看你不是粗人。”

趙青娘立刻又臉紅了,她道:“我覺得你真厲害。”

沐遠風道:“哈。你只是奔得太急,沒有用心去看而已。”

趙青娘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又出聲:“這些我以前不明白。我願意叫你師父,可又覺得叫不出口。我沒有拜過師父。”

沐遠風便微笑起來。趙青娘不明白他笑什麽,可在這笑之中,她也不再有不適之感,隔了片刻,自己也微微一笑。

風過又停,水流暗湧。像從來居於水底的幽靈般,觀望著岸上來去人影。天已漸暮,晚鴉呱噪幾聲,四周水域靜得如同墓穴。

那人終於躍出水面,飛魚般劃出一道黑影,靈巧地落在地面。恰是離方才沐遠風所站幹燥處一丈的地方。泥濘中,他順從地望著背手立在眼前的勁裝男子,一語不發。

“做得很好。雪霽。”男子說得非常緩慢,伸出手拍了拍那出水之人的肩。

斜輝暮色下,那人毫無偽飾地笑起來,雙目映著斜陽,遮去了那份呆滯,竟也顯得溫柔動人。被水浸透的粗衣包裹身體,背影纖秀,全不似壯漢模樣。

男子的手停在那人肩頭,慢慢向上,撫摸了一下她的面龐:“讓你扮成晚香,也真是委屈你了。你這麽漂亮,該像綠波一樣才是。”不知不覺,他慢慢靠近了她,話語中的溫度敷在那長長的睫毛上。

名喚雪霽的姑娘突然掂起腳尖,吻了吻男子的臉頰,摟住了他的脖頸。那男子便就勢攬她入懷,雙手輕輕拍打她的背脊,如同對待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懷中的纖腰雀躍無邪,沒有附依,也無絲毫挑逗之意。他仿佛不忍破壞這些,雙手就停留在了她的背上,不再繼續摸索。

雪霽始終沒有出聲,像一個淘氣孩子的約定,無論如何,出聲就算是輸了。更多的晚鴉撲打黑翅掠過遠處的林木,城郊之處愈加荒涼。

“去殺了梁綠波吧。”他溫柔地道,“她的用處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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