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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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的環境……沒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差池。

所謂的鐘鳴鼎食之家,書香門第世府。兄弟們在尋常課業之外還要分門別類地修習五行八卦老莊清談,姊妹們更是打小兒便教以廚藝刺繡,每個人那一手漂亮的閨閣字體都有著數不清的名頭兒。

到處彌漫著古典氣息的家族……清雅芬芳,但是根基早已腐朽。

我書學趙孟頫,卻又偏愛寫行書;其餘姊妹學柳體的較多,亦有學禇遂良靈飛經、蠅頭小楷的,柔中有致,韻味甚好。卻唯有堂姐黃瑢寫得好一筆簪花小楷,所謂”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如此細致的字,偏她能用最剛硬的狼毫一筆筆寫來;而琵琶撫到□的極致、感情脫韁奔騰洶湧而出之時,也唯有她,能保持一臉恬淡靜謐的笑容。

最靜便是如此。

因為……瑢姐那天生受損的聲帶,使得她並不能為自己精妙絕倫的樂音配上一曲高歌。

……然而她卻比我們活得都要好。淡泊寧靜,愉快而自足。

當其餘人在被美其名曰為所謂上流社會的名利場裏苦苦煎熬之時,她的一言不能,卻換來了長輩們寬容的慈愛。

黃家養一個她綽綽有餘,何況還是身世堪憐遭人疼愛的文靜美麗的女子。疼愛有所缺陷的小輩……不知為這麽個世系森嚴的家族換來了多少美名?

妹妹因而痛恨她的淡靜——或者說,淡漠——我卻不以為然。

曾在一個讓人春困連連的美麗午後走進玻璃花房,看她纖白的握筆撫琴的手指拿起花鏟,細細修理其實並不怎麽存在的雜草,然後……溫柔而虔誠地親吻一朵含苞待放的天堂鳥。

那一刻我忽然想,這也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

——和花滿樓一樣。

走到居處,這一段路並不算遠,且與花滿樓的住處差不多順路。我扶著門框同他道謝:“下次定然不會這麽貪杯了。”

他也只是溫然一笑,就像看著犯了錯乖乖承認的妹妹一般:“自己家裏,不妨事。”

“……”自己家裏……?

“阿瑛,”他語氣仍然溫和,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你曾說過你沒有武功,沒有銀兩,沒有居所,沒有熟識的人……我也說過,那麽你現在,都有了。”

我楞楞地點了下頭——並沒有想到,他是不是能看得見。

直到他轉過身去,在蒼茫暮色裏漸行漸遠——我才恍然回神,敲敲自個兒的腦門兒,暗自唏噓。

這、這、這算不算作是一種比較溫和的……大男子主義?

蒼天啊大地呀!我以前怎麽會一廂情願一往情深地認為花滿樓定然是溫柔□受的……這這這,只要對方不是葉孤城或者西門吹雪……

還是很有溫柔攻的潛質的嘛!

天“女”散花

作者有話要說:……零點更新神馬的再也不要了T0T~~ 【五】天“女”散花

是日臘八,天色微沈,昏昏晦晦的樣子,卻遮不住滿城上下的喜氣洋洋。

而這一日的臘八粥,據說是要家裏人親自動手做的,才最有味道。

前一日便被花夫人拉著準備臘八粥的材料,今天動手做時,才知道原來還有這許多門道兒:花夫人娘家做臘八粥是有甜鹹兩種口味,鹹粥需放青菜和油;用料有茨菇、荸薺、胡桃仁、松子仁、蓮子、桂圓肉、荔枝肉、芡實、紅棗、栗子、木耳、青菜、金針菇等,食之祈求長命百歲。而按我家的習慣,是只有甜粥一樣,白米攙著紅棗、蓮子、百合、核桃、栗子、薏仁、杏仁、松仁、桂圓、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絲、玫瑰、紅豆、雲豆、花生這一十八樣,煮出來後或許還放上兩勺糖水桂花。花夫人聽後連說“有趣”,又額外做了這一樣。

依著我們北方口味,臘八這一天還是要做臘八蒜的。也不知是什麽道理,一定是要在陰歷臘月初八的這天來泡制蒜,將剝了皮的蒜瓣兒放到一個可密封的罐子、瓶子之類的容器裏面,然後倒上醋,封了口放到一個溫度較低的地方,慢慢地,泡在醋中的蒜就會變綠,最後變得通體碧綠,猶如翡翠碧玉一般。

……停了手,敲一敲微微發脹的額角。

——難得我居然也會想家。

臨近正午,花家在城門處設棚施粥。我跟著二管家過去圍觀,只見數十個半人高的黑漆大木桶整整齊齊排在每處粥棚裏,熱氣騰騰;領粥的人或捧碗或持缽,竟也站得井然有序,不急不緩等著領粥。分粥的人揮舞長勺,每一份都務必盛得分量十足,間或有人遞來一只大桶,或是有領過的人轉頭再領一份,也一樣照施不誤。

二管家在一旁低聲道:“花家年年施粥如此,幾十年下來,規矩是早就立定了的。”

我略有點驚訝地揚眉。

難怪呵……竟連施粥都像是一種文雅的風氣,花家能成為江南第一富戶,著實有其道理。

宴酣之樂,非絲非竹;酒足飯飽,眼餳耳熱,當家的花老爺早早便同花夫人歇下了,花家兄弟幾個自然而然就在席間互相取笑起來。我同著女眷們坐在另一邊,聽見對面依稀傳來花滿亭的朗朗笑聲:“這個不妥,不妥!如此對七童竟是極不公允的。”

這是做什麽,難道還是抹骨牌不成?

待我向一旁小廝細細一問,登時就黑線了,旁邊兩位嫂嫂更是以帕掩口,面上飛紅地輕笑起來——這幫人定是黃湯灌得多了,竟想出這麽個新奇酒令來——說一句形容女子神情體態的令,格式不限,只是其中還必得含著桌上兩樣東西。

花滿笙更是一臉不懷好意:“咱們七童可沒見識過那些奇淫巧物的,莫讓人說做哥哥的欺負弟弟才好。”

花滿樓很有自知之明地道:“七童罰酒便是。”

……花七童童鞋,就你那點酒量還敢拿在你六個哥哥面前現……這難道也算得是大男子主義的一種表現嗎?

突如其來,一時沖動,總之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花家兄弟席邊,笑道:“問哥哥們討盞酒喝——不知這是何方佳釀?”

花滿簫給我騰了個座兒,拿著酒壺答道:“自家釀的一點薄酒罷了,名喚‘甘露’。”

我點頭答應著,倒了盞酒慢慢地抿,果然甘冽清香,確如其名,“哥哥們又在玩什麽,可別藏著掖著不拿出來呀。”

花滿澗略略皺眉,瞥我一眼:“女孩子家,不宜。”

……二哥您老人家不要用這麽一本正經的表情說什麽類似“少兒不宜”的話好否==

花滿笙自然不會放過這麽個熱鬧,一面連比帶劃地和我說了,一面不住把我上下打量,忽然笑如春花:“這上頭你和七童倒是半斤八兩得很。咳咳,哥哥們的酒自然是不能白喝的,不如……你兩個能說出來一個也就算數了!”

要的就是你這份自覺。

我拍板道:“五哥此言在理,小妹謝過了。”

……花滿樓嘆氣,顯然是深深地遺憾於沒能及時阻止我以至於被我拖下了水:“前兒個喝醉了不舒服,今兒個就忘了不成?”

語氣卻沒有半點責怪之意。

我看看他溫潤的眉眼,決定……裝傻!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其實我是想說,天道酬勤,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咳咳,扯遠了。

總之一句話呢,就是——我總算沒給花滿樓丟臉。

反正也不過玩這麽一輪,令到手中時,很是輕松地就把今天腦子裏來回蕩漾的那麽一句吐出了口——“綠柳枝灑甘露在三千界上,好似我散天花就紛落四方。”

梅蘭芳先生《天女散花》裏的一句唱詞。相形之下,或許不少人都更喜歡富麗而落寞的《貴妃醉酒》,可我卻更愛這一折。梅先生聲音裏總有幾分縹緲的疏淡,而這一折戲更是莊嚴華美佛光萬丈無上妙相,聽來似是游離於紅塵之外,世情百態,出離其上。

好比那詩僧皎然的《答李季蘭》:“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才女兼美女多情的花枝未曾沾染得那高僧一星半點,天仙紛紛灑下的落紅亦碰不著結習已盡的菩薩。於是,聽這出戲,好似仙人自雲端俯瞰人間的風流傾倒、滿眼浮華,出塵之間,幾乎要度化而去。

靜默半晌。

花滿笙:“……有桌上的什麽東西了?”

我面不改色指出:“甘露酒。”

花滿簫:“還有一樣是?”

本人揚眉吐氣淡定從容睥睨眾生拈花一笑(……),擡手拎起菜盤上用作裝飾的剪裁成柳葉形狀的青菜葉,道:“綠柳。”

花滿笙郁悶地拿起酒壺:“……”(眾人紛紛表示,黃瑛童鞋贏了,美救英雄理當抱得花花歸。)

花滿樓在側,笑得頗有些看好戲的意味:“急中生智?”

我正色答:“山人自有妙計,常言道真人不露相,是真名士自風流。”

他微笑地飲了一盞酒,不接我的話。(作者:人家那是不好意思揭穿你……)

其實這句唱詞,是真的已經盤桓在我心頭許久。或許從第一次看到他在小樓之上坐擁百花、笑如春風;或許是今日在城門外看到花家施粥,那樣的井然有序,點滴小事也能蔚然成風;又或許……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本書上寫著這樣一個人:他對鮮花總是有種強烈的熱愛,正如他熱愛所有的生命一樣;黃昏時,他總是喜歡坐在窗前的夕陽下輕撫著情人嘴唇般柔軟的花瓣,領略著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夕陽溫暖,暮風輕柔……小樓上和平而寧靜,他獨自坐在窗前,心裏充滿了感激,感激上天賜給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讓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巖前……”

回去的路上,不自覺就輕聲哼唱著這一折戲,手上輕輕敲過每一枝路邊的花樹。眼前萬物驟生迷離之態,一片夜白色中忽然想起家裏曾養著的一盆白玉蘭,似墜非墜的搖曳體態,花色溫潤,將以染衣……

……白玉蘭個鬼!

徹底昏睡過去前我居然還能十分冷靜地想:這酒後勁兒不小呀……而且,我、我這是……

又喝醉了==!

手可摘星

【六】

再度醒來時依然很囧。

……怎麽又挪地方了?

不是小樓,不是臥房,撐著身子坐起身來,撲面而來的陌生氣息讓我瞬間以為自己再度穿越了——

一張因為湊近而放大了N倍的臉孔突兀地冒出來:“啊哈哈你被綁架了怎麽樣有沒有很害怕?”

我眨眼。

一動也不動,大眼瞪小眼。

半晌之後那人終於洩氣地撤回身子,大大咧咧往旁邊一坐:“真是不好玩。”

……我讚同道:“陸小雞自然比我好玩得多。”

那人居然一本正經地板起一張娃娃臉,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良久點頭道:“誠然如此。”

“……”我決定不理他。覷著旁邊小幾上有茶具,伸手便倒了盞茶打算潤潤幹得起皮的嘴唇。

就在茶杯將要到手的一瞬間——

沒影了。

茶杯不見,裊裊餘香還散在空氣中,淡淡地氤氳開來。

某個人一擡手,穩穩當當托著那只茶杯,竟然一點都沒有灑出來似的:“不過,你也挺好玩就是了。”

“……”我無語扶額:“堂堂的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原來……如此……童稚可愛。”

聞言,某只一下子瞪大了那雙很是出彩的眼睛,眸中卻著實並無幾分驚詫,倒是玩味十足:“你為什麽認定我是司空摘星?”

我嘆息,雙手一攤:“手上功夫那麽好的人,約摸是沒幾個。大約陸小鳳也未必就做到如此。”

“……”司空摘星認真地盯著我,似是默認了。

“而你的手保養得別提有多好了,一看就是靈活無比不大受傷的樣子,所以你是靠手吃飯的人。”

“不錯不錯,有點意思。”司空摘星拊掌大笑,一雙亮閃閃的眸子從上到下把我瞧了個遍兒,點頭道:“陸小雞——你是這麽叫他的?——果然沒有說錯。”

“哎?”

“你是個活得有意思的姑娘。”他又笑起來。

“……”陸小雞,賠我知識產權費用來!

“那麽,這位非常有意思的姑娘,你可知道在下把你弄到這裏來做什麽?”司空摘星似乎是終於笑夠了,仍舊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饒有興致地問。

我無精打采道:“不過是聽陸小雞那家夥胡說八道了幾句,想來看看我罷。”

“哦?你怎麽就知道我不是貪圖花家財勢,擄了你去做人質呢?”

……這不是廢話麽?!

我沒好氣地甩過去一記白眼兒:“編故事也得編得像話一點兒,哪有從花家擄了我去又關在花家的?”

這次那微微上揚的眉毛終於透露出一絲訝色來:“哦?”

我順手一指頭頂:“這碧璽琉璃瓦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家就能用得起的,和花家主宅卻是一樣的風格;何況這看起來不過是間客房,布置上卻也極致華貴精細。除了花家,試問還會是哪裏?”

“好個妙人物!”司空摘星扶額,苦笑了一聲,覆又讚嘆道。

我微笑,輕輕撫了下唇。

殘留著少許解酒湯的味道,淡淡微苦的清香。

——是花滿樓自撰的方子,味道特別的很,想來別處也是喝不到的。

不知不覺……對這個世界的一些事情,居然就上了心。

我在心底揮舞著小皮鞭兒默默S`M了某只小雞一百遍啊一百遍——都是他向閑得發慌沒事找事兒的司空摘星多嘴饒舌,讓這家夥故意把我弄到他暫居的客房去,說是“試一試是怎樣有趣的姑娘”。

……有機會定要把你們倆灌了合歡散關到一個籠子裏拉簾子滅燈,讓你倆盡情地去!!!

花滿樓自然不會知道我正在想些什麽,因為他微有點歉意似的,對我道:“確實是陸小鳳做過了頭……畢竟你是女孩子家.”

……莫非他以為我是因為這個在生氣?

我囧道:“……倒還沒有什麽,朋友之間,這樣的玩笑也屬尋常。”

花滿樓點頭微笑。

我站在他側邊,輕輕吹著手裏的茶——眼睛卻止不住地想往他那襲白衣上頭溜一圈兒,打個轉兒。

這樣一個人,不管他是否能見,他所在之處都是如春風和煦,令人舍不得移開目光。

“阿瑛?”他忽然輕聲道,“你……可是有事?”

“……”我淡定道:“無他,但看七哥好看耳。”

“……”花滿樓怔楞片刻,耳根居然可愛地微微紅了一點,“這個……”

我揮手道:“我實話實說而已,七哥你就不用謝我誇獎啦。”

他只得搖頭失笑。

我卻忽然想起一事來,起身走到他面前,拉起他一只手。

很美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侍弄花草時猶如一幅工筆細描的畫軸,握著折扇時又風流傾倒堪比那雲間月、水中花。

卻原來……並不是虛無不可碰觸的東西。

我慢慢拉了他的手指,放在我的臉上:“……你摸摸看,我是長這個樣子的。眉毛,眼睛,鼻子……”

他溫熱的指尖輕輕一顫,輕柔的撫觸落在我臉上。

細細探索,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說話了……那你就摸摸我的臉,或許就可以認出我來。”

……我貪心。

我自私。

我搶了石秀雲的那一步……花滿樓摸過她的臉,她又死在他的懷裏。於是他便記住了她一輩子。

……我……也希望,他能記住我一輩子。

雖然我不過是天地間一抹不知何去何從的……近乎於幽魂的存在。

韶光脈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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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吃湯圓、搗年糕、祭竈、撣新、貼春聯、分歲酒、拜年。

花家人多,也不拘那許多規矩,吃團圓飯時滿堂熱熱鬧鬧的很是喜慶。而司空摘星也不知是沒地方去還是怎麽著,竟然就留在花家過年了。我很是疑惑道:“為什麽不去找陸小鳳?”

司空摘星淡定道:“因為陸小鳳一定要去萬梅山莊過年。”

……明白了。安寧雖可貴,朋友價更高;若為生命故,二者皆可拋……

司空摘星補充道:“那只小雞說西門莊主自己過年怪冷清的,每年都不死心地跑去,每年照例都要被劍氣掃幾個來回……”

我頓時肅然起敬……如此大公無私傾情奉獻只為讓西門劍神感悟一下家的溫暖,人民的烈士陸小雞童鞋真是可歌可泣、永垂不朽。

穿越後的第一個新年就這樣在無限的歡樂之中流水一樣地滑過,眼看著又是一年春暖花開、草長鶯飛。一日,花滿樓微笑地對我說:“我打算三日後回小樓去。”

知道他定是惦記著他的花了。我十分理所當然地點頭:“好啊,我去收拾行李。”

“不是的,阿瑛。”他臉上的神氣兒像是有些猶豫似的,停了一停,告訴我說:“你到底是閨閣女兒家……其實,你可以留在家裏也沒什麽要緊。”

……我看著花滿樓:“你莫不是嫌我累贅了罷?”

他這次的笑容著實有點無奈:“怎麽會呢。只不過……”

“只不過,外面的麻煩太多,偏偏陸小雞還是個喜歡招惹麻煩的。”我托著下巴好整以暇:“而且我又這樣沒有自保之力,所以……你擔心了?”

他沈黯的雙眸轉向我,即使明知他看不見,我也很是鎮靜地與他對視。

多麽美的一雙眼睛,看不見任何茫然與無措,而滿滿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與自信。

有時會想,是不是花滿樓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呢?

假如是從前的黃瑛,在自己並無武藝傍身、又時常身處麻煩的漩渦——陸小鳳旁邊兒,這樣的情況下——是一定會選擇安安穩穩地住在豪富且熱情的花家,短時期內做一只無所憂慮的小米蟲。

可是……

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但我知道是不一樣的了。

並不是追求新奇或者冒險精神,而是……覺得人生,還是有那麽點意趣在的。

曾經我想,只要過得安穩平淡,安安靜靜終老此生就已很好;

如今我卻貪心地奢求更多……花滿樓、陸小鳳、司空摘星甚至尚未謀面的西門吹雪……他們之於我,已經不是書頁上可以隨手翻過的油墨文字,他們的傳奇就要發生在我眼前。

想要親眼看著這一切,親身去經歷去體會……這種莫名其妙洶湧起來的熱情,不知所起,卻是一往而深。

我擡手在花滿樓肩頭一拍:“等回到百花樓,我不是還要教你種那種樓子牡丹的麽?別忘了,拜我這個名師可是要交束脩的!”

他溫和地“看”著我,淺笑如風,卻是剎那寂靜,瞬時花開:“好。”

我們又回到了百花樓。

嫁接樓子牡丹……雖說時間上有些晚了,但並不是不能完成。慢慢回憶著以前家裏老爺子親口教授的做法,跑遍城裏的大小花坊,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植株。

由於是與不同科目的香椿嫁接,所以最好是選用半面劈接法,並且挖溝栽植;底部填以濕沙,溫度要暖,水分卻又不可過多。花滿樓拿著接穗和砧木猶豫著要留多少露白,我則是對著花沙冥思苦想——到底怎樣才算是60%的濕度呢?

我們兩個並無經驗的人或翻檢書典、或拼命回憶,零零碎碎拼拼湊湊,摸索來摸索去,總算是做成了平生第一次的嫁接工作。看著枝椏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接口,我不禁汗顏——萬一養不活就丟人丟大發了!

聽我這樣講,花滿樓卻毫不擔心似的,拿帕子擦著沾了些泥土的手指微微一笑:“至少下一次就有些經驗,不至於——再這麽,手忙腳亂的了。”

……這話委實說得太委婉了些,看看他再看看我,這次第怎一個狼狽了得……我忽然再次慶幸花滿樓看不見我目下這等“光輝形象”,不然……真的是嫁不出去了啊==

沒有合適的肥料,沒有合理的指導,甚至選錯了嫁接的時候……可是讓我們都沒有想到的是,臨近谷雨之時,香椿樹上竟然真的……有一處牡丹花條,抽出了一點新芽。

幾十分之一的幾率,已經讓我心滿意足。這僅發的一枝被我和花滿樓視若至寶,小心呵護。雖然比一般的牡丹生長慢了很多,也有點營養不良似的,可它還是越長越大了。分了枝,掛了葉,結出了顆顆蓓蕾……然後在一個清透美麗的早晨熹微的晨光裏,揚揚得意地搖動著枝葉,展示它蓄積已久開出的第一朵芳華。

——一朵繁麗無限的千葉“紫重樓”。

我為之屏息……幾乎找不到任何言語去形容和描述這樣一種浴火蛻變的人間絕色。

可是……我看得到我的努力成果,花滿樓他……

花滿樓。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花心,然後笑對我道:“牡丹雖無香,但可以想見,這一朵是怎樣的絕代風華。”

……我發誓,我一輩子從沒見有誰如他在這一刻這樣,美得如此驚心動魄。

花滿樓所言“花蕾在春風裏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

直到這一刻,我才是真的明白了。

這樣一朵珍而重之的花,自是不舍得它太快萎謝了的。我纏著花滿樓要他把這一株移到一個花盆兒裏,試試看能不能再多留住它幾日韶華。

後來才知,韶光終究易逝。即便那時早就知道,到底也是堅持著心底小小的執念不肯相信;直到——

直到平淡安然的日子,終於在某一天漾起了微微漣漪,自此便是跌宕起伏再無寧息。

那一天的黃昏,已經有了幾分初夏的炎熱。用過晚飯後,花滿樓照例是坐在床邊的夕陽下輕撫花瓣,而怕熱的我覺得有些燥熱,忽然想起下午似乎看到臨街的鋪子裏還有賣山楂和梅子,便想著去買一些回來,做點果脯,也好下飯。

挑選不當季的水果是個費時費力的活計,因此聽到鋪子外頭隱約的吵嚷聲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所以才會在回到小樓時直楞楞撞見這樣一幕——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帶著點畏懼的顏色急匆匆奔下樓來,而樓上花滿樓一手攬著一個女子的腰身似是要將她攔腰抱起,另一手托著那只樓子牡丹的花盆,放在手邊的架子上。

那個女子算不得頂美,可是一雙大眼睛卻十分明亮,滿滿地透著的都是靈敏慧黠。

她正輕聲地對著他講:“……我就是江南的上官飛燕。”

……一時間,我忽然渾身僵冷,遍體哀涼。

心如槁木

【八】

……我本是不該出現在此的人。

原著小說裏,花滿樓在小樓初遇上官飛燕,英雄救美的那麽一出使得“兩心相許”這樣的後果看起來理所應當得……令我發指。

他們終究是會相遇,然後花滿樓會愛上她。

而我在其中又是什麽身份?為何這樣的遲遲意難平?

不知何時,暮霭沈沈,夜色已深。

我仍是漫無目的地徘徊在街巷之間,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要回小樓去。

來來往往,不斷的人流漠然擦肩而過,面容模糊。偶有混熟了的大街大嫂們從集市上收攤回家,見了我便笑問:“黃姑娘,今兒個是一個人出門呀?花公子近日還好?”

我都一一笑答:“他自然好,好得不的了。”

慢慢走到了河堤,又沿著堤岸邊繁盛的垂柳默默走去,腳下是漆黑的河水,眼前是茫茫的黑夜,如此應景只為著身邊已經沒有了那個帶我行路的人。

曾經一起出門一起散心的時光終於徹底逝去。

只怕……很長一段時日,都不會再有了……

忽然就被人攔住了去路。風流倜儻的陌生公子哥兒輕佻地擡一擡折扇,恰恰抵在我的下巴,一雙笑意深濃的眸子璨若繁星:“美人兒緣何深夜獨自在此游蕩?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倒教小生我好生憐惜啊。”

我看著他,微微笑了:“司空摘星,你這套行頭兒定然又是跟那只小雞學來的罷?”

一個人的漫步變成了兩個人的散心,如此甚好。

司空摘星沒有問我為何不回小樓,也沒有問我要走去哪裏,只是這麽陪著我四下裏慢慢晃蕩,不時搭上一兩句話。

“黃姑娘家鄉是哪邊人?”

“京城。”

“黃姑娘以為江南如何?”

“甚是美好。”

“黃姑娘……”

我無言了:“……叫那麽客氣做什麽,你也不舒服我也很尷尬的……難道稍有不敬我還能砍了你不成?”

於是司空摘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嗯,阿瑛。”

……平時花滿樓等人這樣叫我,我倒並不覺得有什麽,可被他這麽一喊……我居然想起了、想起了《射雕英雄傳》裏面的瑛姑==

……!!!

“心情好些了?”過了一會兒,司空摘星偏頭看我。

我老老實實地點頭,又遲疑一下。

他手裏的折扇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雙手閑閑地撐在腦後,哪還有半點方才那紈絝公子的模樣:“會喝酒嗎?”

“……會。”吧?

“那……難得今天我想請客,咱們去喝一杯?人都說啊,一醉解千愁……醉了睡上一覺,明天你就想開啦。”

我忍俊不禁:“你又不知道我為著何事煩惱,怎麽就知道酒一定能消解我的心事呢?”

司空摘星懶洋洋道:“喝醉了不就沒有時間想了嘛。”

……

是的。

也許醉夢人生也是一種算不得光明磊落的逃避態度,可是……像我這樣,根本沒有細細追究什麽就倉皇遁走……豈不是更加沒有志氣?

我登時嚴肅道:“話先說好了,如果是你付賬的話……我就跟你去喝酒!”

司空摘星大笑:“那是當然,即便是最風流浪蕩的陸小鳳,也斷斷不會讓一介弱女子為他付銀兩。”

……原來這也是大男子主義作祟或者說封建社會重男輕女思想的產物麽==

最後竟然當真跟著司空摘星跑去買醉。不是很大的小作坊,不是很烈的酒,卻意外的香醇濃厚,聞一下就仿佛要讓人深深墜入一場迷離的醉夢。

司空摘星兩根手指夾著酒杯,笑道:“世人常說,莫貪杯中物。可惜到頭來自己也還是離不了它。”

我揚眉看他,那張不屬於他的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深寂的黯沈。

……於是輕輕笑起,舉起手中的酒杯——好似曾經那些燈紅酒綠衣香鬢影的宴會上舉起高腳水晶杯時的優雅萬千:“你作甚麽發愁呢?……明明你也是浪子一個罷。”

他低了眉眼,片刻就又笑起來,帶著點深意看我:“浪子回頭可就是金不換了,只可惜浪子想要回頭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我默然。

只聽他悠悠道:“倒是你……又在愁著什麽、愁著誰呢?”

……

我閉上眼,一口酒又苦又酸地嗆住了哽在喉嚨裏。

我……

我是因為……

我……

帕子掩著口,咳得一個勁兒地直不起來腰,眼前早就是朦朦朧朧光怪陸離的一片虛影,再擡起頭卻又是繁華剎那的過眼雲煙。

……我喜歡花滿樓。

是這樣的吧……因為我喜歡花滿樓,所以……

那麽排斥上官飛燕,傷心於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

“丫頭,丫頭?怎麽還是這麽失魂落魄的……”

我輕嗤:“喝你的酒罷,別給我愁上加愁了……哎,銀兩帶夠了沒有?我可不想到喝完酒走人的時候又添上一段新愁!”

司空摘星大笑,拎起酒壺對我晃晃:“敬你一杯——一壺!”

……我好像醉得很安靜。

或者說……根本不是喝醉了,而是……睡著了。

知覺醒來的時候非常清醒,身體感官卻仿佛凍結似的遲滯沈重,眼皮根本擡不起來。

溫熱的毛巾敷在額頭,繼而是一聲輕嘆。

……花滿樓?

沒有錯。

淡淡的草木辛香,溫和如水的從容氣度……溫柔的手指,帶著熱毛巾輕輕擦拭過我的臉頰。雖然不能夠睜開眼睛瞧上一瞧,我卻清晰地感覺到頰上迅速蔓延開了的火燙溫度。

這樣溫柔的一個男子……

門忽然“吱呀”一聲。

輕柔而不失跳脫的腳步,以及環佩叮當衣裾摩挲的窸窣動靜。有人脆生生喚道:“花公子……”

我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像是猛地澆了桶冰水似的,狠狠一抖——雖然這實際上不過是夢囈似的一下輕輕掙紮。

……上官飛燕。

這時,只聽得上官飛燕又柔聲道:“花公子,你去歇一會兒,讓我代為照顧令妹罷。”

於是聽見花滿樓溫和卻難掩疲憊的聲音:“沒有關系。”

上官飛燕卻很是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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