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下定決心要在流淌的時間裏忘掉他。忘掉他微笑的樣子，忘掉被他親吻的感覺，忘掉他質感獨特的關西腔，忘掉他獨特的口頭禪，忘掉有關於他的一切，把一切通通打包，扔進叫做“過去”的舊木箱，盡數交給時間。

做的並非不對，但木箱沿著時間的河流被沖進廣博無垠的深藍海域，一旦被隱藏於海面的漩渦卷入並撞壞，只能由那麽多“記得”和“忘不掉”占據了所有的神經纖維，沈浸在全部由他組成的世界裏。

夏延憑著內心的那股沖動跌跌撞撞地沖向忍足侑士在東京的公寓，乘坐電梯沖向14樓，不斷靠近那間熟悉的門，全世界忽然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噗通、噗通、噗通，不斷在耳邊回響。

奔流的血液轟隆隆開過血管，在她的耳膜上開火車一樣轟鳴，響得向盛夏時節乍然崩裂的雷聲，如何都安靜不下來。

鼓足勇氣伸出顫抖的手，按響門鈴，連門鈴的聲音都聽不到。

等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應門。她忽然想起回國時曾在機場遇到他，和忍足謙也提著大大的行李箱，嘴角禮貌的微笑，說：“謙也，快點，大家都在等著呢。”

迎頭倒下一盆雪水，再次將她周身沁得冰涼。

她和他之間，每次只能偶然相遇，看似有默契卻沒有絲毫緣分可言。她以為能夠重新擁有他，他卻還有女朋友；她終於有勇氣跑來見他，他卻跟著家人一起出了遠門。

永遠只能這樣錯過，在人來人往的洪流裏被狠狠沖散，再也找不到曾緊緊拉著她的那雙手。

夏延後退了兩步，就在即將側過身的剎那，那扇門“啪”一聲輕響，向內慢慢被打開。

忍足侑士站在那裏，穿著家常的休閑服，淺色的T-shirt和深色的長褲。發梢還在滴著水，沒有戴眼鏡。臉上有著掩飾不了的驚訝，短暫浮現之後漸漸隱去。

“夏延？”

他的聲音低沈磁性，像香醇美酒一樣引人回味，可惜夏延再次陷入到什麽都聽不到的世界裏。

從忍足侑士開門的那一剎那，她的思維就停止了轉動，滿世界全是她的心跳聲，如海浪漸漸洶湧，堆起白色的巨大的堆雪泡沫侵占了她的思考空間。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呆呆的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連呼吸都快要忘掉。

“夏延？”

她喜歡他、想著他，沖動地跑來找他，卻在見面的時候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原來不過是想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看到那個思念的人。

這是她記憶裏最漫長的鏡頭，走廊裏沒有風，卻聽到風呼嘯的聲音從她的耳邊掠過。

“夏延？”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視野裏的忍足侑士露出溫和的微笑。

“侑士？”

下一秒，她被緊緊擁進熟悉的懷抱裏。他的體溫很熱，還帶著水汽的潮濕，應該是才洗過澡。發梢的滴水淌進她的脖子溫柔得像他的親吻。耳膜轟鳴的不是她自己的心跳，而是忍足侑士的，一下又一下，強勁有力地沖擊著她的聽覺。

被擁著旋進門，“嗒”的關門輕響，她的後背抵著門，胸口的熱度和背後的冰涼雙重刺激著她敏感的感官。

溫熱得燙人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頂，沿著額頭向下慢慢移動。灼熱的親吻從額頭開始向下，擦過她不斷抖動的睫毛、細膩的鼻尖，最後重重地落在唇上，綿密不斷地溫柔親吻著。夏延滿臉紅暈，緊閉著雙眼。三年多的空缺時光讓她幾乎忘了如何接吻，卻在他的不斷挑逗下忍不住回吻過去，略顯生澀的回吻挑動了忍足侑士更加猛烈的進攻。盡管幾乎就要窒息，對她來說竟然如同加了蜜糖的鮮奶蛋糕，甜美的感覺從舌尖一直延伸到胃，順著不停奔流的血液沿著血管瞬間直達心臟的位置。

一陣令她眩暈的熾熱擁吻後，她再次被忍足侑士緊緊擁抱住，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永恒地嵌在他的身體裏一樣。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像以前一樣舒服地蹭了蹭。兩個人誰也沒有移動，也沒有開口破壞這種心有靈犀的沈默。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夏延忍不住踮起腳尖，低聲說道：“師……呃……”

她甫開口，忍足侑士就狠狠加大了環著她手臂的力度，剛剛那一下差點把她肺中的空氣全部擠出來。夏延十分乖覺，立刻改口道：“侑士，我腿酸……”

她跟著公車來，下車後一路狂奔，至今還沒有坐下來休息一下。

忍足侑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向後微微退了一步，沒等夏延有何動作，不動聲色地將她橫抱了起來，在夏延“呀”的驚呼聲中，直接把她抱到公寓右側，輕輕橫放在大床之上。側身用手肘撐著頭，微笑著看著她。

茶色的頭發在淺色的床單背景下盛開成一朵花。夏延的臉在通紅的基礎上如火燒一般，連關公和她相比都顯得面色白皙……

“那個，侑士，我……”

“我們和好了？”

和好？當然……和好了吧，否則這是怎麽回事啊！夏延剛準備細細思考，擱在柔軟被單上的腦袋被輕輕一推，下意識地反映道：“嗯！”

“你還會不聲不響，一個人走掉嗎？”

不聲不響，一個人走掉？她有嗎？夏延再次準備細細思考，接觸到忍足侑士略顯犀利的目光，當即張口應道：“嗯！”那兩束目光變了變，她果斷改口，“……不會！”

“你和柚木君……”

“啊，過一陣訂婚……”她脫口而出，目光掠過忍足侑士臉色的時候急忙糾正道，“婚約取消了！”停頓片刻，捕捉到他眼中嬉笑的光芒，夏延不滿地抗議著，“餵，為什麽一直是我在解釋啊？侑士你呢？！”

——侑士，你是不是還有女朋友，那這樣算不算腳踏兩只船？會不會突然又有女友的電話來訪……會不會我以為再次抓緊了你，卻又失去了？

“空窗期。”忍足侑士簡略地說道，“笨蛋。”

“空窗期？”怎麽感覺她手冢夏延忽然變成了……替代品啊……

忍足侑士魅惑地一笑，也側躺在床上，湊近夏延的臉龐。右手手指纏著她散落的纖長發絲，左手五指與她的五指相契合，牢牢地鎖在一起。

“那麽，讓我們現在就把話說清楚吧，夏延。”

“啊？”說清楚？難道她並非替代品，而是……徹底被玩弄了？！

夏延臉色微微一變，條件反射地想要立刻跳起來。

忍足侑士面不改色地將夏延按住，口吻冷靜又溫和地說道：“我的喜好你原來都知道，這三年沒怎麽變過。依然喜歡章魚燒、喜歡青箭魚、喜歡……椰汁西米露。”熟稔微笑著註視著夏延的雙眼，“喜歡綠茶色、喜歡愛情電影和小說、喜歡的人，手冢夏延。”

他在夏延的發絲上輕輕一吻，接著柔聲說道：“討厭納豆、討厭毛蟲、討厭所有兩棲類動物、討厭你有心事不和我說、討厭你有些事情明明和我有關還會瞞著我。要讀懂我的情緒很簡單，如果我吐你槽，說明還有心情跟你說話；要是我對你不理不睬拒之門外，說明我真的在生氣。”

夏延瞪大了眼睛，這算什麽鑒別方式啊……一般人都是這樣的吧？

“還有，有疑惑的、不懂的，直接開口來問我——不管那個問題有多麽白癡。對於你的腦袋瓜的構造，我覺得我已經相當了解了。我說完了，你有什麽疑問嗎？”

她仔細地想了想，表情十分誠懇地說道：“有水嗎？我口渴……”

見完柚木祖母就沒有喝過一口水的她，什麽叫做口幹舌燥，什麽叫做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總之……就是……她現在真的很渴……

“這種時候你在想這個？！”就算做好各種心理準備，也沒有想到夏延第一句話居然是……“有水嗎？”他算是徹底敗給她了。

“嗯……”夏延露出思考的神情，更加肯定地表示：“貌似沒有了。”

“那麽，最後一點，這一次如果你再一聲不吭地走掉……我們就沒有機會再在一起了，明白了嗎？”

她硬生生憋下“我要喝水”這四個字，點頭如同搗蒜：“嗯，明白了。”

忍足侑士在她的面頰親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客廳給她倒水。夏延坐起來，將頭發理好，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水溫舒適，既不燙口、在這種天氣也不覺得冷。

“走吧，我送你回去。”忍足站在鏡子前面理好衣領，拿起外套說道。

“回去？”夏延一驚。和忍足侑士和好的喜悅持續沖擊著她的大腦，幾乎快、要忘掉現在的時間。忽然說“回去”這兩個字，內心出乎意料地泛出“不舍”的泡沫，在她內心不斷地擴大著體積。

“不回去？不是吧，夏延。”忍足侑士帶著笑轉過身，“不回去是不是想在這裏留宿？”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兩眼，嘆道，“說真的，分別的這三年你都幹了些什麽啊，我覺得我有必要好好地問問你。”

聽到“留宿”從他的嘴唇裏說出來，夏延的耳根火辣辣地燃燒著，燙得要噴火。波浪鼓一樣搖著頭，趕緊一遍又一遍地重申著：“不，回去，我不留宿！”

那副架勢，明顯是把他忍足侑士當成了某種洪水猛獸……

忍足侑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微微嘆氣般地說道：“走吧，我沒有那麽恐怖嗎？送你回去了，夏延。”

唯心主義論者的觀點有著一定的正確性。所謂我思故我在，正是夏延此時的心情寫照。

前後時間差不過兩個多小時，被忍足侑士緊緊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依然晚風清頌、甜香襲人，她卻歡樂得好似隨時會飛上雲端，腳步軟綿綿的，每一步都踏在雲朵肩上。回家的那條路忽然縮短了，沒等她和身邊的人說完在心裏積蓄了三年的話，就一步跨到了家門口。

忍足侑士捧住她的臉，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溫柔一笑，輕聲地說：“夏延——”

“嗯？”

“我很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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