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戴蔚

關燈
戴振國跟寧光小心翼翼的問了緣故,趙霞說因為自己命不好,恐怕會讓小賽男沾上自己的晦氣。

她的態度很堅決,不管戴振國跟寧光怎麽擺事實講道理,甚至寧光說出她都懷疑自己帶累了趙霞母女的話來,趙霞還是堅持讓改,還說“賽男”這個名字,顯得太跟男性較勁,反而透露出家裏人介意性別的態度,如果是真正無所謂孩子是男是女的家長,幹嘛不隨著孩子性別起個更貼切的純粹好聽吉祥的名字?

戴振國跟寧光拗不過她,最終還是給小賽男改了個名字。

他們本來打算讓沈安怡取名的,可是沈安怡認為孩子的名字還是父母取的比較好,最終寧光讓戴振國想個名字。這讓戴振國受寵若驚,雖然他們已經領了證,而且小賽男在戶口本上跟了他姓,可寧光的這個決定仍舊讓戴振國覺得很開心。

為此他不顧自己學渣的身份,專門買了一堆書籍回來,對著新華字典字斟句酌。

足足研究了四五天,寧光不耐煩了,趙霞也催著早點改掉,免得給孩子帶去更多的影響,戴振國才遲疑著定下來,決定給孩子起名為單字“蔚”。

兩漢佚名所著的《上陵》,有“醴泉之水,光澤何蔚蔚。芝為車,龍為馬,覽遨游,四海外。甘露初二年,芝生銅池中,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戴振國的學問其實不太懂得精細的意思,只是覺得這篇寫的內容應該不是什麽悲戚離亂之類不吉利的內容。

他主要看中“光澤何蔚蔚”這句,嵌了寧光的名字。

而且蔚有茂盛、薈聚、盛大之類的意思,寓意也算不錯的。

趙霞跟寧光連名帶姓默念幾遍,都很滿意,小賽男從此也就改名叫戴蔚了。

沈安怡知道這消息後,笑著打趣說這孩子以後出國留學起英文名倒是方便,因為英文名裏現成有讀音相似的。

她這次跟寧光通話又哭又笑,是因為趙霞好的差不多了,她終於可以回來了——其實去年她就念完了大學,打算拿著畢業證回來看母親的,可是趙霞當時沒好全,一聽說女兒要回來就抓狂了,跟她說沈安怡不是失學是畢業了她也不聽,因為在趙霞看來女兒念完個本科怎麽夠呢不是說好了要考研念研究生還要念博士的嗎???

當時那種情況,誰也不敢跟她講道理,寧光反過來勸好友,還是去考個研究生吧,錢不夠還有她跟戴振國,總之不能再給趙霞任何刺激。

沈安怡只好去考研。

她的成績考個研究生並不難,因為擔心趙霞沒敢出國,還揀了趙霞求醫的城市的學校,只是不敢靠近母親,怕被發現之後又歇斯底裏的尖叫“我女兒念書怎麽辦”。

那種場面她看了一次就覺得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永永遠遠不想看第二次。

所以這期間沈強聯系了她很多次,各種想方設法的打錢寄東西,她都沒理會。

甚至沈姑姑委婉幫說情,也被沈安怡輕描淡寫岔過去了。

本來沈強出軌歸出軌,到底寵了女兒這些年,父女之間還是很有些感情的。可是趙霞弄成這個樣子,沈強從來沒有過來看望過,仿佛離了婚就是徹底的陌生人一樣了,就好像趙霞的情況他完全沒責任一樣。沈安怡對這個父親是徹底寒了心。

也許他認為離婚時給的房子跟錢已經足夠對得起趙霞,趙霞會抑郁是自己的問題,跟他沒有關系。

沈安怡覺得這樣的話自己以後給這父親寄錢就是,也沒必要考慮其他了。

曾經幸福美滿令人羨慕的一家三口,早就在沈強跟女下屬搞一起時就支離破碎。

一個家要圓滿要幸福,只能是所有人都想好好過日子。

但凡有一個人不這麽想的,這個家就必然會蒙上陰影。

單方面的付出也許能夠換來表面上的和平,然而這終究是短暫的……這些道理很多人未必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知道。

趙霞的確在其中執迷不悟了很多年,然而沈安怡認為這不是自己母親就要受到這許多折磨的理由。

所以她永遠不會原諒沈強。

母女重逢之後沒多久,沈安怡跟寧光商量,想賣掉縣城的房子,帶著趙霞去其他城市定居。

因為趙霞抑郁的事情雖然縣裏不知道,然而她“不當心掉河裏”,以及被沈強甩了的事情,縣裏很多人都知道。沈強這會兒又高升了,已經在縣政府裏做領導了,還給謝柔柔安排了工作……謝柔柔給他生了個兒子,據說滿月跟滿周都大擺酒席,辦酒宴的酒店外豪車如雲,四面八方眾多工廠的老板都專門趕過來道賀,禮金高的嚇人。

沈強當時還給沈安怡打了電話,問她回來不回來看弟弟,當時正站在遠處悄悄觀察母親的沈安怡直接掛斷了,話都懶得跟他說一句。

總之沈強跟現在的妻子在縣裏風頭很勁,作為前妻,趙霞很難不被指指點點。

她的抑郁才好,沈安怡不想她因為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受到第二次刺激。

戴振國跟寧光很讚成這想法,幫著母女倆收拾東西,尋找買家……一番忙碌之後,兩人在縣汽車站送走了沈安怡與趙霞。

而他們自己在縣裏其實也呆不久了。

因為戴蔚要上小學了,按照沈安怡的建議,縣裏的小學肯定是不如省城的小學的,為了女兒的學業,他們也不想繼續在縣裏盤桓。

戴振國在陪著趙霞外出看病時,就已經在大城市物色起了商鋪。

等把這邊的一些事情處理掉,他們也要離開縣城了。

只是兩人都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即將動身時,已經早就被忘記的寧家,忽然找上了門。

來的是寧福林,他特意找過來當然不是為了同寧光敘舊,而是來找寧光給寧宗捐骨髓以及拿錢的。

寧宗患了白血病,寧月娥夫妻都給他配過型,然而失敗了,寧福林與褚老婆子恨不得拿命跟他換,然而他們年紀太大,身體不合格了。於是他們想到了寧光。甚至不僅僅是寧光,戴蔚是寧宗的親外甥女,也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寧光面無表情的聽著,居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生氣,內心可以說是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多少年了,為什麽這些人還是這樣理直氣壯的認為,自己是他們手裏的一坨泥,想怎麽捏就怎麽捏?

她不耐煩的打斷寧福林絮絮叨叨寧宗受了多少苦多麽不容易你這個姐姐應該怎麽怎麽對他好的廢話,直接問:“他怎麽會得白血病?”

寧光問的時候不無惡意的想,沒準是小時候欺負自己的報應?

她還記得那次自己病的奄奄一息之後緩過來,弟弟那天真殘忍的話語:“我以為你會死掉呢,那我就能看到死人了,誰知道你沒死啊?”

嗯,她沒死,不過這個弟弟沒準就要自己親自變成死人了。

寧光在心裏呵呵噠,寧宗要是死了她真沒什麽心疼的。

所以比起沈安怡的家庭來說的話,寧家這種家庭有一點好,就是它將一個人的感情磨滅的非常徹底。

沈安怡最大的痛苦,主要還是沈強跟趙霞盡管不相愛了,卻還是愛她的。

而寧光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負擔,唯一一個還有點牽掛的就是苗國慶了。

但現在來的是寧福林,說的是寧宗,寧光心情簡直平滑如鏡。

寧福林不知道她想法,按照他自己的認知,寧光就算再跟家裏過不去,跟寧宗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姐弟。寧宗都得了這麽大的病了,她怎麽可能袖手旁觀呢?

所以聞言一五一十就說起了經過……說的過程他幾次哽咽的講不下去了。

寧光邊聽邊梳理,覺得也難怪這牙牙這麽痛苦,因為寧宗本來其實不一定會得這病的。

他得白血病,跟家裏希望他能長高長壯,有著很大的關系。

因為黎明鎮的化工廠早就汙染了全鎮的水,只是很長時間都沒人發現——寧家按照醫生的叮囑,天天給寧宗補充蛋白質,尤以魚蝦等水產為多,這些水產裏,都積了化工廠汙水滲透出來的毒素,之前趙霞去戴家村吃寧光的喜酒,覺得魚肉不對勁,苗國慶夫婦回家,吃出魚蝦有汽油味,就是被汙染的征兆。

然而趙霞在戴家村就住了一晚上就走了,苗國慶的質疑被寧月娥隨口打斷,都沒在意。

褚老婆子跟寧福林起先根本沒想到這些,因為當年化工廠的汙水洩露進魚塘,魚是都死了的,這個事情朝陽村的人都知道。他們所以覺得只要買活魚就沒有問題……卻不防化工廠開在鎮上多年,日積月累之下,汙染的範圍早就超過了眾人的想象。

紅色的稻米,死掉的魚,不過是嚴重到一目了然的情況。

更可怕更隱蔽的是肉眼無法立刻察覺到的。

寧宗也是前不久各種不舒服,被送到縣醫院查出來後,寧家上下都是晴天霹靂,誰知道這時候醫生看了眼地址,說:“又是黎明鎮的啊?”

他們覺得不對,追問之下才曉得,黎明鎮單是這個月就確診了近十個白血病了,基本上都是少年人,基本上都是男孩子,基本上都是備受重視……成年人當然也有,甚至其中一個寧光還認識:就是她初中時候的班主任,姓吳的那個。

家長們匯聚到一起一交流,發現都是出於讓孩子補身體或者長高點補補鈣之類的想法,長期給孩子吃魚蝦之類的葷腥。本來是一番愛子之心,不想卻在層層疊疊的毒素裏,變成了孩子們的催命符。

反倒是不受重視的美頭們,以及家裏的長輩,或者沒有這樣的待遇,或者自己舍不得吃,躲過一劫。

這結果對於將兒子當寶貝的人家來說是什麽樣的打擊都不用講,此刻的寧福林比起寧光當年夜奔而去時,老了豈止十歲?

開門的瞬間寧光甚至根本沒認出他來,還以為是誰家老人走錯了門。

本來對寧宗的生病漠不關心的,聽完經過寧光倒有些憤怒了,不是為了寧宗,而是為了那片土地。

她曾經以為自己非常的痛恨黎明鎮,痛恨朝陽村,因為她這輩子在那地方流過太多眼淚,傷過太多的心,吃過太多苦頭。

可知道那個曾經草木蔥蘢碧水清清的故鄉,已經面目全非時,還是感到了發自肺腑的悲哀與難受。

寧光想起來當初趙建國想套路自己時,曾經在一個水塘邊跟自己說話,那水塘有個小泉眼在底下,村裏人一直認為那邊水很清澈很幹凈,她也是這麽想的。但那水塘裏,沒有任何的魚蝦,只有一些烏糟糟的水草亂七八糟的生長著。

這在黎明鎮是非常罕見的情況,因為魚米之鄉的稱號不是白叫的。正常來說,一個水塘,就算沒人放小苗下去,只要存在一個禮拜以上,就不可能沒有小魚小蝦出現。

當時也是無知沒覺得什麽,現在想起來才覺得心驚。

那水塘距離化工廠排汙的臭水溝,足足兩三裏路。

這樣都被汙染了,何況其他的水源呢?

而朝陽村雖然在寧光走之前就通上了自來水,卻經常停水,而且鄉下人過日子精打細算習慣了,更願意用不必花錢的井水,而不是需要花錢的自來水……寧光皺皺眉,覺得不忍心想下去。

她看著寧福林,緩緩開口:“既然知道跟化工廠有關系,你們沒找過化工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