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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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南疆西潭

西潭坐落於南疆西側的登天崖下。一邊靠近深海兩邊是沼澤地,沒有高深的武藝外人進入不了西潭半步。青山環繞,綠水悠悠,蝶飛雲白,水長天藍。

楚家南遷後,三年來一直居住此處,太和宮就在懸崖下臨近河流處依水而建。這日快正午時分,從太和宮後頭樹蔭下跑出兩個小兒。

“包子,快點,去晚了那鷹就會飛了!”

湯圓兒楚思安一陣風的邊跑邊喊,後邊小包子宋太和紮著個沖天小辮子,兩只小胖手緊緊抱著個紅嘴綠尾巴的大公雞跟著跑。

小包子,是湯圓兒給起的小名。當初因宋太和長得白嫩圓潤,楚相宜起了個名叫小饅頭的。但湯圓兒看清了小包子也如自己一般皮白餡兒黑的本質,給他改了名叫小包子。從此大家也都叫開了。

前面湯圓兒都快跑的沒影子了,後邊小包子邁著小短腿,抱著比自己身材還大的公雞,揚著一個小辮子噔噔噔的轉過了山腳,往上跑去,盡然跑的一點也不慢。

也幸虧兩小只自小練武,不然就只那只公雞都把小包子壓扁了,更不用說跑了。

湯圓兒到達崖頂,見小鷹已經耷拉著翅膀站在崖頂不敢往前,旁邊老鷹低低盤旋著高低起伏的鳴叫。

湯圓兒停住了腳步,擡頭瞧著那,“哎呀,噓,停!”湯圓兒回過頭來朝小包子壓住嘴唇,“你頭發上的銀鈴鐺太響了,會嚇到小鷹的。”

後頭的小包子大眼睛瞧著湯圓兒脖子上長命鎖下還有餘聲嗡嗡的五個小銀鈴,憋了憋嘴沒說話,把懷裏的也氣喘籲籲的大公雞松了松。

湯圓兒一把抱過大公雞放到草叢裏,拍了拍它的頭,“大公雞爹爹,快看小鷹在學飛呢!

九只小鷹裏還是有兩只掉下了山崖,湯圓兒鼓著臉起來要往下去找。小包子拉住他,看了草叢裏已經老的站不起來的大公雞,搖搖頭,“湯圓哥哥不要去,娘親說了不能揠苗助長的。”

湯圓兒鼓著臉,淚汪汪的看著草叢裏還是站不起來的大公雞淚眼汪汪。

小包子轉了轉眼珠,過去一把抱起大公雞,拉著他往山下走,“快午時了,娘親肯定叫咱們吃飯了。我們晚點再來看,若是那小鷹還飛不起來再去把它抱回去養。”

回去後兩人放好了大公雞,拱著身子順著墻根往學堂裏溜,到門前被楚玉蘭從後面揪住了衣領,“剛又趁著太傅不在偷偷溜出去玩了?小包子,你將來可是要……”

小包子抱住楚玉蘭的腿,擡起頭拿大眼睛瞄她,“姨母,你別告訴娘親!我們不是出去玩的,大公雞爹爹站不起來了。昨晚聽娘親說這幾日後崖的小鷹學飛翔了,我們就去瞧瞧看能不能讓大公雞爹爹也飛起來。”

楚玉蘭心裏嘆了一聲,俯身摸摸小包子的沖天小揪揪,“小包子乖,姨母不告訴你娘親昂!”

她捏了捏湯圓兒的臉,“你娘親那邊議事完了,太傅快來了,趕緊進去,不然可得挨板子了。”

西潭,前殿

聽了楚玉蘭的話,楚相宜揉著額頭輕嘆了一聲。本來是去年就回去討伐宋瑾的,可將要走時,檀石槐的病情又突發惡化,到如今剛剛控制了下來,怕是又得等上些日子了。

八歲的楚行之已經跟著王信澤學習經商,其他小兒正讀書寫大字的時候,楚行之一手正楷字已經寫的有模有樣。

他聽了楚玉蘭的話合了賬本,擡起頭來對楚相宜道,“七年了,這公雞怕是……要不長姐帶湯圓兒去一趟上京,偷偷看一眼他阿爹就回來。”

楚相宜頭痛扶著額頭,這只公雞她從上京帶到邊關,又從邊關帶到南疆,細細算來已經是約摸七年光景了,時光竟這般快嗎?

許是不能相守的惦念,也許是張氏當初叮囑,楚相宜記得張氏鄭重其事的告誡她,萬要好好養著這雞,這是商戰的命。這話就在耳畔,仿佛還是昨日一樣。

所以,楚相宜最是寶貝那只雞,順毛,餵米,連生病都是親自燉藥餵,從不假他人之手。

當初湯圓兒淘氣,看旁人都殺雞,自家這紅冠子綠尾巴的大公雞比旁人家都好看,可他娘親就是不打算殺它來吃肉。他自來凡事看皮相,自認為自家這漂亮的大公雞頂頂好吃。

小團子就趁楚相宜去苗寨看檀石槐的時候偷了出來,要燉了它。小孩子不懂事,直接拿了鍋倒了冷水把雞塞裏面燉,還煞有介事的怕雞跑出來在鍋蓋上放了好幾個石頭。

幸虧眾人發現的及時,否則真就叫他給燉了。楚相宜回來時看著奄奄一息的雞差點氣死,當即打了湯圓兒兩巴掌,眼看著就要煮熟的雞又跑了,又挨了娘親的打,湯圓兒委屈的不行,哇得一聲哭了。

一邊哭,一邊還斷斷續續的哭訴,“爹爹連不到,見雞肉也不給吃,湯圓兒是世上最可憐的娃娃。”

孩子一哭,雞死氣沈沈,楚相宜抱著湯圓兒幹脆一起哭了。

自打這以後湯圓兒才曉得這只大公雞是代替他爹爹與他娘親拜了堂的,這公雞也就是他爹爹的命。

所以,因著他幼時的這件事,只要這大公雞生病,他就覺得是自己的錯,只怕他遠在京城看著壞蛋大皇帝的爹爹也生病。

“哎——”

楚相宜低頭思索半晌還是搖了搖頭,宋瑾給商戰畫了個監牢。滿門忠烈的名聲不是那麽好丟棄的,百姓不懂朝政之爭,商戰現在背叛宋瑾,不用宋瑾出手,這天下百姓都會使商家名聲掃地。

倘若不是商戰有一個大家族,有祖宗名聲要顧及,怕是一早就棄城投降,舉國相送了,她此時去見商戰於商戰名聲極為不利。

“讓王叔和再給看看,看能不能再開些藥……哪怕紮針也是好的。”

楚玉蘭正取了一顆梅子吃,差點沒被一顆梅子給噎死,心裏暗暗替王叔和可憐。人家好歹是這江南聞名遐邇的杏林高手了,請一次脈千金難求。人家一天著書都忙不過來,卻被她長姐揪來屢屢給這只雞看診。

王叔和就是之前在晉城招榜而來的人,其貌不揚,但確實是有一手好醫術。要不是他一路控制,檀石槐到南疆後也是回天乏力的結局了。

人定十分,王叔和苦著臉前來回報,“千歲,這只公雞肺腑已經衰竭,它之前本就傷了肺,現在老邁,猶如人一般真是藥石無醫了。”

剛說完,楚相宜還沒搭話,就聽窗根底下一陣驚天哭聲傳來。

“哇——”

楚相宜驚的推開窗戶,早已經去睡覺的兩小只相互抱著可憐兮兮的蜷在窗根底下。

楚相宜擁住兩小只,擡頭望著天空的圓月,心裏眼裏一片酸澀,不能言語。

盡管楚相宜又命令王叔和開了湯藥,但幾日後大公雞還是沒了氣息。

母子三人親手埋了大公雞,湯圓兒扶著歪歪扭扭寫著大公雞爹爹的墓碑哭的驚天動地。小包子在旁邊拍著胸脯,“湯圓哥哥別怕,等回京,我讓我皇帝爹爹給你道歉。一定會給娘親和商戰爹爹賜婚,讓咱們家永遠永遠分不開的。”

楚相宜頓時捂著臉,淚如雨下。

回去後,好容易哄了哭的眼裏紅腫的兩小只睡下,又飛去了一趟苗寨,蠱師言檀石槐還要觀察幾天。

楚相宜便自己一人踏著月色沿著河流,慢慢的往回西潭走。

前世今生,往事一幕幕在她腦海回蕩,她以為這一世護住了家人,到頭來卻還是發現連孩子想見爹爹這樣一個小小的夢想都沒有辦法讓他實現,她突然有種無力感。

直到沼澤前,看見一個提著燈籠的衣衫襤褸的老嫗,駐足望著對岸太和宮的點點的燈火,楚相宜才回過神。

這裏全是沼澤地,方圓幾裏沒有人家,楚相宜心下一緊,但觀察了半天見那老嫗只靜靜地立於風中,望著對岸的燭火默默流淚。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那老嫗的肩膀,“婆婆,你……”

那老嫗一驚,手裏提著的白紗燈跌到了泥地裏。老嫗驚慌的一手抹著眼淚,一手蹲下身去拾那燈,卻沒發現那燈早已經滅了。

“我,我我只是路過,路過……”

老嫗顫抖的枯瘦的手摸索半晌,最後也沒拾起來燈也不要了,跌跌撞撞的向後退去。

楚相宜頓覺哪裏不對,飛身過去攔住了她,映著月光望著眼前垂著頭躲躲閃閃,不知所措的老嫗,冷笑道,“路過?你可知這西潭方圓幾裏都未有人煙,路過?你是從哪裏路過?”

那老嫗不肯擡頭,支吾著半晌也沒說出句整話來。楚相宜過去一把擡起她的下巴,瞳孔一縮,映著月光她終於看清了來人的相貌。

楚相宜方才還記起了上一世她臨死前蘇玉煙的囂張,上一世若不是蘇玉煙與秦錦程串通合謀楚家,楚家也不至於家破人亡。

即使這人不是蘇玉煙本人,望著這張臉楚相宜還是捏緊了拳頭,聲音透著牙縫,“蘇玉煙!”

被認了出來,蘇玉煙身子慌了幾慌,跌倒在地,一個勁兒的磕頭求饒:“千歲饒命,饒命,我來只是看看我的孩子。”

楚相宜冷笑一聲望向她,“你憑什麽?”

聽見這句話,蘇玉煙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良久之後,她擡起頭來,看著楚相宜的眼睛。

“我不是上一世的她。”

見楚相宜一動不動的俯視著她,青衣上鋪滿銀色的月光,明艷的容貌,宛若仙女下凡。而自己卻是形容枯槁,垂垂老矣。

蘇玉煙苦笑了一聲,“我知曉你重生,你也早已經猜到了我與之前的蘇玉煙不相同罷!我不是夢裏經神明點化,我來自另外一個的世界。”

楚相宜冷笑一聲,“那又怎樣?”

蘇玉煙膝行過去,墜住楚相宜的衣袍角,擡頭望著楚相宜,“我承認我謀劃過楚家,也算計過你。但是求你看在我還沒有真正害過你性命的份上,饒恕我一次罷。我所剩時日無多,只求能遠遠看我孩兒一面。你放心,他出來我也不會和他相認,就遠遠的看一眼就好。”

楚相宜掀開她,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眼裏一片冷然,“你口口聲聲說沒有害過我性命,那長平大明寺是怎麽回事?”

當初蘇東林抓了當初救子真逃離祭壇的族叔,子真不願,蘇東林打斷了他族叔的腿,揚言若不答應便一刀刀刮了他族叔。

事後子真也自動來晉城謝罪,自願做了檀石槐的佛家替身,親自去了鮮卑傳教以求贖罪。

蘇玉煙卻說了楚相宜怎麽都想不到的一個情景——

“是商玉瑩,他們早就商量好了用紅顏枯對付你,只是騙了我想了個低頭勢弱見你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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