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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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兒嚇得不敢坑一聲,垂首靜靜站著一動不敢動。

直到外頭廊下野貓“嗚喵”一聲的打架聲才驚醒了呆呆望著藻井的商玉瑩。

她就覺得劉成安不會是喝參湯喝成那樣的,若身子沒大毛病,再怎麽喝憑白不會那樣枯瘦下去,他暈死前哀聲苦笑“原來如此”,定是發現了什麽,直到她的補身子的藥被端來,不小心被小丫頭打翻,看到那冒著絲絲縷縷的煙,她才猛然驚覺劉成安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夫人……”鳳兒小心翼翼的低低喚了一聲。

商玉瑩忽然癡癡低笑,她之前是被宋瑾制造的假象迷了眼。如今再細細想來,一切如明鏡般。是啊!宋瑾連自小照拂他的劉成安都信不過,竟然是為了受楚家在皇貴妃手裏救過他一遭,就如此防著,更別說是生在定國侯府的她了。

楚家累世的財富,各行各業沒有不涉足的。雖然表面不與朝中官員有任何來往,但其勢力盤根錯節,再有淮安楚公的名聲在外,以宋瑾的心性,怕是早就防著楚家了。如今商楚兩家聯姻,商家如今重新掌握兵權,而她可不就是牽制商家的棋子嘛!

竟從未想過宋瑾會如此待她。如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自以為覓得良人,原來自己只不過是他手中一顆用來鞏固權勢的棋子罷了。

她渾身打了一個顫,宋瑾溫柔的表面下竟然如此涼薄,害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女人沒有一個孩子傍身,即便是當了皇後也定會被人擼下來,她的一生算是葬送了。

可到底是什麽藥能讓劉成安都蒙在鼓裏如此長時間。忽然想到一事,商玉瑩踉蹌幾下起了身,她眼裏陰沈一片。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那麽便要握住一個把柄在手裏一輩子方能安身。

“快,扶我去前院書房。”

宋瑾前院的書房連呂淩蘭都不可以進去的。全府上下,大概只有被宋瑾當成木偶的她還能出入了。她記得一次她幫宋瑾整理書時,一處書架閣裏放著一套《孫子兵法》。宋瑾說那套書太沈,怕累著她沒讓她挪動過。

商玉瑩親自斷著食盒,常見她給恭王送吃食,打掃屋子。侍衛不疑有他,只按照規矩說了聲,恭王不在。商玉瑩笑盈盈的叫鳳兒一人打賞了一枚金豆子,“無妨,王爺不在我等等便是。幾位大人辛苦,夜裏涼,拿著去吃杯酒。”

幾人對望一眼,捏了捏手中指甲大小的金豆子向商玉瑩道了謝。商玉瑩自來就專寵不衰,眾人都知曉楚相宜是商玉瑩的長嫂,商玉瑩雖跋扈,但平時待他們下人向來出手大方。因此,恭王府待商玉瑩比正經的王妃呂淩蘭還要客氣。

進了屋,關了門,商玉瑩把食盒往桌上一撂,“啪”的一聲,緊接著又是“哐嘡”一聲,裏面的八珍湯碰到食盒,許是撒了,湯汁從蓋子底下濺出了幾滴。

商玉瑩沈著臉掀翻了書架,盡管地下鋪著長長的羊毛地毯,但偌大的書架倒地還是發出了“哐嘡”一聲。鳳兒嚇得一抖,“夫人,我們如今自身難保,再惹惱了王爺怕是不好過。”

那疊四方四正的《孫子兵法》落地,果然從後頭夾縫裏滾出一個小白玉瓶子來。商玉瑩冷笑一聲,撿起瓶子捏在手裏,“你還指望他會對一顆棋子有心?倘若如此,我又何苦喝了那半年的藥?何苦又被毀了身子?”

商玉瑩狠狠盯了那套書半晌,當初她還以為是宋瑾心疼她,結果竟是個騙局,而她卻對一只如此冷血的狼深信不疑,正是可笑至極啊!

“好,好歹別叫王爺知曉……”

商玉瑩拿手輕點鳳兒的頭,“傻丫頭,你以為他還不來是因為沒發現?他那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從急匆匆出留芳園那一刻怕是就已經謀劃好了後手了。”

鳳兒嚇得退了幾步,“那,那我們該怎麽辦?”

商玉瑩把玩著手中的小藥瓶子,輕笑一聲,“不到最後一步我絕不能放棄。我現下要做的就是先把最有利的東西牢牢捏在手裏。即便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候也可以放手一博,未必就不能博個好前程。”

大門吱呀一聲,宋瑾面無表情的推門進來。

商玉瑩轉頭吩咐鳳兒出去,鳳兒瞥見宋瑾的臉色,扯著商玉瑩的衣袖微有些害怕。平日裏深情款款,你儂我儂,背後竟是不動聲色的下藥。直到宋瑾已走到中央停了下來,吩咐了一聲,“出去。”鳳兒才一步三回頭的退了出去。

兩人都沒有言語,商玉瑩緩緩擡起頭望向宋瑾。

男人現在明暗交界的光影裏,映著光的半張臉豐神俊朗,儀表堂堂。

這便是她背叛了親人追隨的後半生依靠,也是在她心口狠狠紮了一刀的人。

良久,商玉瑩緊緊握住手中的瓷瓶,輕輕閉了眼,兩行清淚滾落到腮下。睜開了眼後,她直直盯著宋瑾,“王爺騙的我好苦。”

宋瑾一直盯著她,眼裏一片平靜,他瞥向商玉瑩手中露出來的白玉瓶子,走近伸手輕輕擦了她腮邊的淚,“不要怪我!楚家手握著皇室一半的權柄,你不能有子嗣。”

商玉瑩聽著他無波無瀾的說這般殘忍的話,心下一陣鈍痛,她不自禁後退了幾步,緊緊握住手中的微涼的瓷瓶。

“我要皇後之位。”

“呂淩蘭對我還有用。”

商玉瑩點點頭,“好,只要王爺應允,我可以等。”

“好,本王允了。一切等成事之後,必然應你。”宋瑾輕輕扶著商玉瑩饒過翻到的書架坐了下來。

“既然你已知曉,那本王也不瞞著你了。你與本王已為一體,只有咱們同心協力方才能成大事。如今父皇的身體欠安,瑞王一派蠢蠢欲動。你父兄出了京,怕是瑞王會狗急跳墻篡位。楚家來信,張詠暗中勾結突厥。檀石槐歸位,三族動.亂雖然被鎮壓,但鮮卑猶如猛虎出山。

內憂外患,本王需要你父兄和楚家的幫助,倘若本王功敗垂成誰也不會好。”

商玉瑩閉了閉眼,就知道宋瑾從未信任過她,會防著她,“作為交換,此物王爺可否能交給我來保管?”

宋瑾瞧見她用力泛白的指節,點了點頭,“此乃紅顏枯。”

紅顏枯?

商玉瑩後背一涼,那是禁藥。無色無味,尋常就是吃了也無礙,但倘若吃了此藥後當日服用人參,便會藥性全發。

所謂紅顏枯,就是使人五臟衰敗,提前衰老。凡是中了此毒,越是好的吃食老的越快。一旦毒入心脈,便是等死的份,神仙來了也是枉然。

這藥是前朝後妃用此藥固寵的,後因為太過霸道,早在前朝就被列為禁藥,盡數銷毀了不想宋瑾竟然會有此藥。

商玉瑩抱緊自己顫抖著身子,“我可是中,中了……”

宋瑾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溫柔,他上前摸摸商玉瑩的臉打斷她未說出的話,“怎麽會呢?玉兒,榮寵,後位,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唯獨除了孩子!我也有我的苦衷,楚商兩家聯姻,皇家絕不能有如此強大的外戚。我知曉對你不住,可是玉兒你能為我想想嗎?”

商玉瑩掙了幾掙沒有掙開,“王爺心裏可曾真的有我?”

宋瑾攬過她,聲音低沈,“傻瓜,我瞞著你就是怕你知曉了會傷心。退一萬步說,你我也算是一起長大,我又何嘗忍心如此對你。只是楚家捏著大晉大半個財富,還能號令皇城所有的太監,能調動傳國玉璽。我實在不忍將來皇兒又如此強大的威脅,玉兒!”

宋瑾捏住商玉瑩的肩膀,盯著她的眼,“你忍心皇兒受楚家擺布?忍心他被楚家挾天子令諸侯?”宋瑾後退幾步,眼裏一片暗沈,嘆道,“與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的好。”

商玉瑩緊緊捏著白玉瓶子,口中喃喃自語,“楚家!”

宋瑾瞧見她眼裏的瘋狂,唇角微微一掀,卻是沒有說話,靜靜的在一旁側身而立。

一會方聽商玉瑩道,“王爺記得今日的話。”說罷輕輕的轉身向外走去。

“玉兒!”宋瑾上前去拉她,被商玉瑩掙脫了。

商玉瑩出去後,蘇東林從窗外翻身進來。

“王爺,這紅顏枯不能交給旁人,若一旦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宋瑾搖搖頭,“無妨。她既然已經知曉就索性依了她。”

“若是夫人宣揚出去……”蘇東林覺得商玉瑩知道了宋瑾給她下了絕子藥,以後無論如何也不會對宋瑾癡心一片了。

宋瑾輕笑一聲,“一個人一旦有了欲望就能控制。她既然要了後位就至少在事成之前不會去節外生枝。派人盯著她,特別是送往外的信箋。”商玉瑩既然有所求就不會把消息透露出去,如今正是要緊關頭,步步驚心,宋瑾怕的是她急功近利反倒添了亂。

蘇東林應諾,“是。”

宋瑾看到一地狼藉,揉了揉額頭,繞到一側,撩起衣袍在棋子案前坐了下來。一個女人不足為慮,他擔憂的是另一件事,“匈奴的事情辦的如何了?”

“葛爾泰要再加一千斤糧,且還是一口咬定要見到殿下的親筆手書。”

宋瑾拿起棋子垂頭擺棋,邊問道,“上京那邊情況如何了?”

“陛下近日身體欠安已經快半月,皇貴妃和瑞王倒是沒有任何動作。”

“半月,”宋瑾捏著一枚白子註視著棋盤,棋局早已爛熟於心,不消半會已經全數擺好。

棋局兩方對峙中,黑方氣勢磅礴裏,白方僅剩一半之數,零零散散灑了半個棋盤,有些不成氣候。

宋瑾沈吟片刻,又問道,“大晉與鮮卑的戰局如何了?”

蘇東林臉色微妙,“又奪回了一縣,接下來怕是檀石槐會親自上場,勝負不好預測。”

當初無道提出趁三族動.亂之際,大晉趁檀石槐自顧不暇之時趁虛而入與鮮卑停戰。只是萬萬沒料到檀石槐的威名另三族聞風喪膽,不戰而降。

結果當初謀劃妥妥的停戰書,如今影子沒見到,倒是憑白又招惹了個煞神檀石槐。一眾謀士幾乎日日臭罵無道,那人卻只道,“若沒有降書,吾甘願請死。”

他說的那般平淡如水,一如當初提出由商家父子趁亂奪兵權時。就連宋瑾也無可奈何,說不信罷,他的確是讓商家重握兵權,即便拿不到停戰書也是大功一件。說信罷,檀石槐雖年少,但他從十四歲被選為頭人開始就沒有打過一次敗仗。“草原狼”不光是徒有虛名,商侯爺雖跟著天成帝打過江山,但多年未帶過兵,商戰記憶又還未恢覆,在檀石槐面前,誰也不敢保證能打贏。

可無道又說的那般言辭鑿鑿,讓人又少不得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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