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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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難,來吃飯了。今天有我做的魚。”王信澤提了兩個食盒來尋容易吃午飯,不想房中書桌上翻開著半冊書,缺空無一人。

他去外面買飯時,容易還坐這讀書呢,以為他去了茅廁。王信澤放了食盒,替他收拾書桌,看到他筆都沒放到筆槽裏,滾下來染了旁邊的紙張。他以為容易是憋急了走的急,恥笑一聲,“書呆子!”

他昨日被老爹叫出去了,就一日不在,容易的書案旁的紙簍裏就多了三個筆洗。都被弄的烏漆麻黑,顯然是沒洗了沒洗凈的。

王信澤哭笑不得的全部拿出來,認命的找了大木盆接了水服侍這位爺,這裏除了書童外又不讓帶其他仆人,若是他再不管,那個書呆子估計所有東西會用完就扔!

看著三只一水的汝窯雨過天晴色蟬翼紋的筆洗,王信澤嘆了口氣。他想敲鑼打鼓讓那些說他是金銀堆裏睡大的都來看看,這位才是江南真正比女子還嬌主。這一個筆洗就是拿去那最坑人的當鋪去,所換的銀子也足夠尋常之家三年的口糧。而這位小爺,洗布幹凈就隨手扔了!

想到容易那龜毛的潔癖,洗不幹凈那小爺是碰都不碰的。王信澤洗凈後任命的又接了一盆水淘洗了一遍,找布巾擦幹凈,摞到了書架上。

他四下一望,把衣裳收起來放到竹筐裏,等會交給書院的浣衣房。整理好亂七八糟的書架,把紙簍裏的廢紙連同地上的橘子皮歸攏好,放到了屋外的木桶裏,晚間有專門運垃圾的車。又掃幹凈了地。口渴的厲害,去外面小火房一瞧,裏面的木炭早燒完了,裏面的茶水自然早冷掉了。

他去旁邊的果籃裏瞧了瞧,果然,除了剝皮的橘子吃完了,其他需要洗的一個都沒動。他哭笑不得得挑了一個梨出來,提起冷掉的茶水連同手一起洗了,“嘎嘣”一口汁水四溢,坐到了書桌前等容易。

想到方才扔垃圾時看到的兩身幾個墨點沒洗凈的衣袍,王信澤冷笑一聲,他可不是容家老爺子,不能再慣著他,不然他將來外放時還怎麽活。瞧了瞧床上微卷的被褥,王信澤扶額嘆氣,沒事,起碼被他訓教的床會鋪了。嗯,那歪歪斜斜的被子……哎,還行罷,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來罷。

“嘖,”王信澤隔空把果核瞄準往前頭窗外的木桶裏扔如,“不對,分明是藏了私房,還敢騙我,哼!看等給你留一個子!”

忽聽外頭一聲悶哼,擡頭望去,不就是那個藏了私房的容易,捂著額頭,皺了眉頭!

王信澤:“……”絕對不是他沒瞄準!“……你走路不帶眼睛啊?”

容易卻像是沒聽見般楞楞的往回走。王信澤一怔,起身去看。皺著眉頭把臉色蒼白,步履虛浮的容易拉近屋裏,扶他坐下。

淘了的手巾與他擦手臉,“錢不夠了?昨日是美吃飯嗎?你個呆子留不會去商釗那裏蹭一頓,來了我去付錢?”

容易楞楞擦了手臉,搖了搖頭,“不是,錢我有,飯也吃了。”

王信澤舀了一碗湯給他,“這又是在書中看到了什麽奇聞一時想不通?不能啊,天下還有你想不通的?”

“有,”容易慢慢輕呷著湯,回答的有氣無力。

“哦,”王信澤把菜都取出來,拿掉食盒把筷子遞給他,把西湖醋魚推到容易跟前。馬上要考試了,在眼看著眼前這位臉色還稚嫩的實際歲數還不到十七的少年,馬上就是大晉第一個六元及地的天才。幾方家人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這關鍵時候吃食上要順著他。“是什麽難住了我們的天才?”

直到看見唄遞到了眼前的西湖醋魚,容易的眼神方亮了起來,他鼻子一動,“這是你做的,我聞出來了!”

王信澤夾了一筷子青菜給他,“嗯,多吃青菜的話,天天給你做魚。”

“嗯,”容易點點頭,吃了王信澤夾來的菜,天下只有三個人的筷子夾的菜他不嫌棄,一個是從小帶他的爺爺,一個是總騙光他零花錢的王信澤,還有一個……

王信澤瞪著眼伸腳踢了天一下,“你臉怎麽紅了?從實招來!”

“咳咳咳……”容易擺擺手,“沒有沒有。”

“呿,”王信澤瞥了他一眼,“就你那些心思都寫在臉上還想騙過我!說,是不是對誰動了心?”

“沒——”容易習慣性的還想做死抵賴一番。

“哦?”王信澤挑了挑眉毛,去拉那盤子西湖醋魚。

“嗯。”容易拿筷子戳住盤子,低了頭認了。算了,反正從小到大,他的一切事逃不過王信澤的眼睛。

王信澤又給他的碗裏添了一筷子青菜,看他拿筷子戳魚頭,氣笑了,“行了行了,別杵著頭了,我也懶得問。”前日裏參加詩會時容易好像盯著哪個丫頭來著,他還記得當時這呆子讚了那姑娘一句,“宛如西湖之月。”

容易開始愉快的吃魚了,就聽王信澤陰測測的道,“交出來罷。”

容易一頓,剛放下的心同時又提了起來,“嗯……爺爺的錢都交給你了,沒了。”

“好你個容克難,還學會撒謊了?”王信澤看他轉著眼珠吞吞吐吐,氣笑了。

“真沒,都給你了……”容易不敢擡頭看王信澤,只低頭吃魚,含糊了一句。

王信澤“啪”一下撂了筷子,“怎麽容克難?你說從小到大我可貪墨了你一兩銀子去?哪年賬沒給你看?你以為我多愛管你?”

王信澤“搜沒”容易銀子的事,容老爺子是知道的。容易天資聰穎,去外求學時比其他人小,從小被容老爺子寵上了天,真真的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的主。自幼沒理過俗物,結果離家去書院,好幾次被學院的渾人騙光了銀子。容易又極其愛面子,被騙光了錢忍著誰都沒告訴。那裏吃住皆有書院統一管理,江南那裏書院一貫不讓書生帶書童,他沒錢吃飯就只喝水,要不是王信澤發現他快辰時了還沒起來,估計就真餓死了。

從那之後容易的錢就歸王信澤管了,為了容易能上好的書院,王信澤沒少忍著頭疼讀書,後來甚至為了能和容易一個學院,容家給書院捐了一座藏書樓,就為了能把王信澤給塞進去。

王信澤從小勵志一直想把容易訓教給樣樣精通的全才,結果好嘛,自己楞是被逼著讀書不說,這剛有點起色,一個學假回來又被容老爺子慣的比之前還精貴了。他自己七八年來伺候人的功夫倒是學了個全乎,也一路伺候了這祖宗這麽些年。

他其實也是知道容易那個劫數的,凡容易遇到的人他都暗自問了生辰,都是些八字稀松平常之人。本來還想著檀石槐或許是呢,結果那小子的八字,哎,那叫一個衰。這貴人還沒遇到,就怕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什麽有心人給引誘,誘發那個劫數去。

容易見王信澤變了臉色,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知道他氣狠了。他自然知道王信澤是為他好,嚇得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拿了出來。“就這麽多!爺爺給的前兒逗交給你了,連他悄悄塞腰帶夾縫的銀票逗給你了,一張沒留,這些都是鄔檀前兒給的。”容老爺子怕王信澤管教太嚴,明面上給的外,總會在他佩戴的設滿機關的物件裏再塞點小錢。

王信澤從袖中掏出些碎銀子,“你離他遠著些,八字那麽衰,再別給你染上黴運,難怪被人奪了王位,一個亡國之君……”

見他雖繃著個臉,但眼裏沒了怒意,就知他不生氣了,容易開始收了碎銀裝到了荷包裏,把剛掏出的塞到另一個香囊裏。小聲嘟囔,“他的王位故意被奪的……”

王信澤瞧了他一筷子,“吃你的飯罷,敢告訴你身份,果然居心叵測,據說他們最缺糧食,也沒多少錢,”伸手奪來容易要掛到腰間的荷包,“還是我去還他,以後不許要他的任何東西,也不必理他。書院呆著好好看你的書,臨考之前,休浴也不必出去了。以後諸如煮茶燒水之類,學會一樣可來領一百兩。”

容易顧不上思慮其他,“好,呵呵,思賢哥哥來吃魚。”看到王信澤眉眼不對,趕緊止了話題。

吃罷飯後,王信澤收拾了盤子,給他把食盒裏的水果拿出來洗了遞給他一個梨,“我要出去一趟,明日午時回來,今晚和明早的飯我會叫商衡去買飯,到時候會來叫你,晚上他會來給你煮茶。”

容易接過梨咬了一口,脆嫩爽口,瞇了眼,“可甜!”他點頭應著,見王信澤背過身去忽然眼珠一轉,“你去何事怎麽明天才來?馬上會試了,你不看書?”

“別亂打聽。你替我看了,我不在的時候可要聽話,否則下月一分錢都沒有。”

“哦。”容易看著王信澤收拾煮茶,梨咬的嘎巴兒脆,看他忙碌,也拿了一個就手讓王信澤吃,王信澤咬了一口,“從小到大算是沒白疼你。”

“嘿嘿嘿……”

好容易捱到了晚間從商釗那處吃了飯,商衡過來與他煮了茶,服侍他睡下離了去。待商衡腳步遠去,容易蹲下身去,從床板底下扣出了一只銀制的小篳篥,偷偷溜到後院那片銀杏林下。

銀杏街旁的一間二進院落裏,望著對面國子監高高的院墻,檀石槐輕斂著眉,獨坐於院中的銀杏樹下獨酌。

王信澤連同容易都去上學,他一個外男再待在楚家也不合適,索性讓楚相宜找了幾處院子,正好這裏靠近國子監,他便搬了出來。

軻比能傳音回來,突厥和契丹,匈奴蠢蠢欲動,隱隱有聯合之勢。若他們三方聯手攻打鮮卑,狄賴不是他們的對手,他最遲下月必須要回去了。

這一去不知要多久,他這千哄萬哄剛溫熱的一點心意,他走後那個書呆子怕是又縮回去。以他那個溫吞性子定會被瑞王逼迫。

檀石槐手指輕撥著桌上一些銀子,搖了搖頭,那個呆子怎麽就那麽聽王信澤的話呢!說還回來,還真是一個子不拉的還了回來,真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啊!

“公子,歇息罷,容公子怕是睡了。”尼爾桑上前勸道。他從小生在大晉,自知這裏的禮儀規矩。何況容家那小郎是容家老爺子捧在手心裏嬌養大的,命根子一般的寵著,和容家奪人,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去了鮮卑,怕也是抵不住那烈烈寒風的。

檀石槐嗯了一聲卻沒動身,眼睛呆呆的瞧向對面的高墻,“義父你說把他打暈帶走會如何?”

尼爾桑渾身一顫,“怕是會翻天!”瞧燈下檀石槐狼一樣的眸子尼爾桑心裏嚇了一跳,趕緊勸道,“何況邊關苦寒,也不安生,容小郎玉人一般,去了也是受罪。不若待以後太平了再請容小郎去游玩也不遲……”

忽然,清亮悠長的邊塞之音徐徐響起,尼爾桑瞬間覆又亮起眼,撂了酒壺飛過對面高墻,扶了扶額,罷罷罷,白說了。

“怎麽不吹了?”檀石槐依在光禿禿的樹杈上,打眼瞧他。

容易仰頭瞧他,“你想聽什麽?胡曲我只會吹這一支。”

檀石槐輕笑一聲,“書呆子。”這裏吹,怕是要驚動護院了。他飛身而下,擁著他過了高墻回到了小院裏。

“你不是平時作息挺準時嘛,怎麽今日不睡?”檀石槐撥著桌上的銀子拿眼覷他。

容易徑自到他對面坐下,順著他的手指瞧到那銀子有些訕訕,但不見檀石槐說話,他終於繃不住。

“他又來了!”

瑞王本想狠狠咬楚家一口,以牙還牙,不想楚相宜竟然想到了築墻可以千年不倒的辦法。他興師動眾的去,卻是成了個大笑話。滿肚子的邪火沒地方發,怒從心起,便來找容易撒了。

“哦,”檀石槐手指一頓,眼睛裏亮光一閃而過,心裏暗笑,有了!趁著這憨貨不想連累家人讓他們為難之際,不若叫他當機立斷。他頓時心裏一輕,面上卻是淡淡的,拿了一錠來回丟。

容易曉得他在為把銀子原數還了而生氣,“思賢是怕我帶多錢會被旁人哄了去,要不你給我一張銀票。爺爺給了我一只筆,裏面有機關,可以塞銀票。”

檀石槐終於臉色緩和,袖子裏抽出一張銀票,知道目前容易心裏他比不上王信澤也不去叫那個勁兒,“說罷什麽事兒?”

“說是我不從他,便會讓我連三甲都進不了。我進不了三甲,旁人都會以為之前我考的會元是拿錢買的題目,然後會讓金陵官府查辦,讓容家名聲掃地,在金陵沒有立足之地。”容易聲音悶悶的,皺成了個苦瓜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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