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聽見宋瑾的話,那人垂了頭,默默翻了個白眼,身體卻是如同其他戰俘一般,極其恭敬的朝著宋瑾左手放在心窩處,躬身行禮,“……尊貴的太子,我不是女人。”

宋瑾一挑眉,仔細一看,確實胸前平坦,又瞥見他擡起的左腰下方露出的鮮紅華服,擡了擡下巴,蘇東林一擡手,下去兩個手下立馬牽制住了人,連同他身後那個沒有眉毛的光頭仆人。

兩人倒也沒有抵抗乖乖任由被押到宋瑾面前。宋瑾見那少年眼中驚恐未定,只是那仆人雖然沒有眉毛,也光著頭,卻不是鮮卑人高鼻深目的長相,倒像是中原人氏。

宋瑾指指少年旁邊那個仆人,“你,擡起頭來!”

與少年一樣同是在身上套著一層鮮卑軍人鎧甲的仆人,驚慌的微微擡起頭,臉面白凈,五官英挺。宋瑾斂目沈思,這人瞧著好生熟悉……

見宋瑾眉頭微皺,那仆人以為這中原太子要殺他,卻嚇得越發抖的厲害,使出蠻勁掙脫左手,直到旁邊護衛齊齊抽出刀劍,那人卻把左手按在心口,一下一下弓腰行禮,涕淚橫流,抖著唇用鮮卑話嘰裏咕嚕的似是在求饒。

宋瑾看著他卑躬屈膝的姿態,搖了搖頭,許是他想多了,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若是中原人怎麽可能會剃光頭呢。但是這兩人行事怪異,且鎧甲底下的衣服來看,明顯不是鮮卑軍人,“你們來自哪裏?為何混入鮮卑大軍?”

宋瑾的話剛說完,那個仆人立馬嘰裏咕嚕的說了一大串解釋。可惜宋瑾的護都是京中人氏,哪裏聽的懂鮮卑話。押這少年的護衛一拳捅到少年肚子上,“太子問話,老實交代!”

少年吃痛的拱了拱身雙眉打結,那仆人見狀使勁掙脫著向自家主子身邊撲,卻換來腹部一記鈍痛。

少年緩過了勁,額頭出了密密的汗,斷斷續續的轉頭向那仆人解釋了兩句,後背又挨了護衛一刀背,少年被砸的一個悶哼,忍著前後夾擊的痛,開口,“尊貴的太子,我是北鄔部落勇士古伊霍的阿弟,去年阿兄跟著可汗王當了將軍,月前我們接到信順阿兄戰死了。”

說到這裏少年眼圈紅了,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直到後背又挨了一刀背,方才接著道,“族人聽說阿兄死了,就霸占了我家的牛羊,把我阿爸阿媽全殺害了,”說著轉頭擡下巴指了指那一手按著腹部的仆人,“他們為了財產還想殺我,尼爾桑拼死護著我逃出來。”

護衛在那仆人的叫嚷聲中扒了他的鎧甲,刮破了他身上的皮襖,果然發現他背部,前胸有刀傷,有的結痂,有的正在流血的想必是剛才打仗時新添的。腹部那裏一條尺來長的口子剛結了痂,被剛才那一拳打的又崩開了傷口,又在流血。

“我們逃出來夠也想和阿兄一樣要當兵的,不想今晚剛到了王庭,就被仇人的弟弟算計,一口肉都沒給就被派來打仗……”

少年再次把左手放在心口恭敬的說道,“尊貴的太子,我餓的發抖,真的沒有殺人,尼爾桑也是為了護著我才不得不出手的。我們本是投奔大可汗王,誰知大可汗王被陷害,新可汗身旁又有我們的仇人,我們現在只想逃出鮮卑能活命就好。”

宋瑾點了點頭,這少年說的北鄔部落的勇士古伊霍就是射死了王城的古伊霍,也難怪了,若不是古伊霍的弟弟他也不可能見到狄賴,知道鮮卑易主。

見少年還要說話,宋瑾我有些不耐煩了,一個戰俘還不至於讓他操心,要不是見到那仆人和中原人相似的面容他也沒心思問一個戰俘這麽多話。既然知曉了來人身份,也沒必要再問了,他煩躁的擺了擺手,“帶下去罷。”

兩人又被押了下去和所有戰俘一起往礦山方向趕去。

宋瑾望著天上星空,掐了掐時辰,這張華安一行人也該到了武州山了,不知道商戰他怎麽樣了。

武州山內,橫屍遍野,血氣沖天。

張華安一行人去時戰事接近尾聲,大晉將士死傷過半,剩下的也幾乎身上掛了彩。鮮卑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平時打仗時大晉將士都沒有這般勇猛,他們也沒這般辛苦。只是這次他們殺了商戰,大晉將士被激發出了拼命的勇氣。

這裏山道狹小人太多不好藏,因此鮮卑人當初埋伏的人本就人不多,他們也是打算殺了商戰後就撤退,誰知這大晉將士瘋了一樣,拼了命的死死堵住了路口,鮮卑人也是死傷過半。

大晉將士見到援軍終於到來,眾人心底升起的絕望又被壓了下去,渾身又充滿了幹勁,這群蠻子害了將軍,他們要殺死蠻子為將軍報仇。

有了張華安指揮,過了半個時辰,大晉漸漸掌握了戰局,鮮卑人最終皆數投降。

張華安四處張望一番,心下隱隱覺察不對,以商戰的個性,就算受了傷,但是都到這會了不可能一直隱藏著不出來。

他抓住前面一個小兵,“將軍在何處?”

小兵狠狠一腳,“哢嚓”一聲踹斷了手下還在掙紮的鮮卑人的腿骨,泣聲道,“將軍,將軍他……”

沒等那人說完就見商蕓瘋了一樣奔向前面的山崖處,張華安心一驚,吩咐旁邊將士,“快去,拉著商校尉。”說著也奔向了那邊。

商蕓剛到山崖跳崖時被追來的幾個士兵拉住胳膊,商蕓掙紮著,“放開我!”望著黝黑的山崖淒聲一聲聲大喊,“公子——”

張華安叫人把他拉回來,商蕓奮力掙紮,“你們放開我,公子他不會死的,我要去找公子!”

張華安見他紅著眼睛,面目猙獰,一時魔障,走到近前擡手扇了他一個耳光,“怎麽救?跳下去?高崖萬丈,你跳下去死路一條,你死了誰開救你家公子?”又對旁邊人道,“放開他,若還要跳,盡管去跳,你跳下去,我立馬回城。”

商蕓被那一耳光打的回了三分神,又被後面的話驚的醒了神,說爬過去一把抱住張華安的腿,“大人,你一定要救我家公子!”

張華安扶起了商蕓,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其實還雲裏霧裏,不知道情況,審問了幾個鮮卑戰俘,人人都口稱,可汗要他們拿回商戰人頭。

張華安捏了捏額頭,吩咐底下人,“挨個審問。”

兩刻鐘後,來人報審問了所有人,所有人口供一致,都是可汗下令要商戰的人頭,得者賞金百兩。

張華安點了點頭沒言語,檀石槐癡心於打仗,以他這兩個月來對檀石槐的了解,商戰的確是檀石槐目前遇到的最強的對手。但以他的性子,即使要商戰的人頭也會親自來取,不可能自己不出馬派人來偷襲的。

張華安拿著火把在崖邊一遍遍查看線索,這裏面一定有什麽隱情,檀石槐向來坦蕩,遇到越厲害的對手不可能不出馬。可為何所有人都口供一致呢?這背後指使來殺商戰的一定另有其人。

除了血跡和崖邊被踩塌的一處山石並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又叫人來問了當時詳細的情況得知商戰是背部中了箭,被人逼得自己跳了崖的。

見那山崖實在直立,崖縫裏還荊棘叢生,現在夜裏下去確實危險,他看了天空的北鬥星,再有一個多時辰天就亮了。他下令吩咐了人去涼城送信,今晚在這裏安營紮寨,等明日天一亮就派人下崖去尋人。

望著劈啪作響的火堆,張華安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按大晉將士口供,鮮卑人沒有撒謊,他們逼商戰跳了崖後的確是想撤兵。面對兩下一致的口供,張華安百思不得其解,檀石槐為何如此。

而令張華安愁腸百結的檀石槐正被人逼在墻角瑟瑟發抖,他取下了耳飾,一個貓眼珠寶頭飾,連同藏在裏衣裏的金玉腰帶,舉起了雙手,轉了一圈,“大人,真的再沒有其他值錢的了。”

一個胡子拉碴的鮮卑大漢掂了掂手中的腰帶,“這北鄔就是富啊,”他指了指腰帶上那龍眼大的珍珠,“我們黑水部落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大的明珠。”旁邊的同僚,哦不,他們所有人都成了戰俘。

旁邊的戰俘瞄了一眼那隱隱火光下泛著亮光的珍珠,轉了頭望著這黑漆漆的山洞,以及旁邊衣衫襤褸,鼾聲此起彼伏的鮮卑人,深深吸了口氣,嘴裏用鮮卑話罵了一聲,扔了手中的在少年頭上扒下的貓眼發飾,“睡罷,在要不了多久天就亮了。”說完走過去踢了墻根擠著睡的幾人,“起來,起來,一邊睡去!”

被打攪了睡眠的幾人也只是往旁邊滾了滾把捂熱的地方挪給了他,眼都未睜又呼呼睡去了。馬上天亮了,好多礦等著他們挖,不趕緊睡覺怎麽挖礦,不挖礦怎麽換飯吃?

那胡子拉碴的鮮卑大漢嘆了口氣,撿起了地上的貓眼發飾踹到了皮襖裏,狠狠剜了一眼少年,也擠到那人旁邊去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