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我原也不信,特意多瞧了一會,看得真真的,就坐在留仙居的二樓窗口與一書生推杯換盞,談笑風生,街上擡眼就能瞧見。”商玉瑩斜依在張氏身側,輕挽著張氏手臂眉頭輕鎖,杏眼圓睜。

張氏柳眉倒豎,“啪”的一掌拍到身側的黃楊木小幾上,斥道:“這還了得!一個婦道人家整日裏拋頭露面不說,今大白日的還和一個男人……”

“二夫人!”

月季瞅著滿屋子丫鬟婆子,人多嘴雜,趕緊揮退下人,給張氏倒了一杯茶,“二夫人,事關大少夫人的聲譽,還是等晚上大公子回來再做商議罷。”覆又倒了一杯茶給商玉瑩,“姑娘眼看著也大了,以後說話可不能如此莽撞,這話叫丫頭們聽去了汙了大少夫人的清名不說,連帶著姑娘也會傳出不尊重的名聲。”

月季是張氏的陪嫁丫頭之一,自小就在張氏身邊,跟著張氏來了定國侯府,其他的不是被金銀瞇了眼背了主,就是整日妖媚子般企圖爬商侯爺的床,做著生兒子被封為姨娘的夢,當初鬧了不少笑話,要不是張氏生了商戰,老夫人鐵定做主休了張氏。

反倒是一向不出挑的月季忠心耿耿陪著張氏一路走來,一心維護著張氏,後來就被張氏放到了跟前主事。商玉瑩雖臉上不滿被說教,可心底裏卻也知曉是為她好,只嘟了嘟嘴,哼了一聲,氣鼓鼓的撇開張氏的手臂,低頭去旁邊剝栗子吃。

一向寵溺女兒的張氏這回卻是沒去哄她,她拿著帕子揉著額角,方才她真是氣糊塗了,這要是被其他院裏那幾位知曉定是會暗地裏幸災樂禍的看笑話了。

月季說的對,商玉瑩如今大了,眼看著到了相看人家的時候。她的性子也須的壓一壓了,嫡姑娘商灼華已經定了刑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她雖是貴妾,可是商玉瑩身份到底比不得商灼華,這禮儀規矩絕不能疏忽。眼看著姑娘就長大了,商玉瑩這婚事始終是她心裏的一塊病。

張氏眉眼沈了沈,如今最緊要的是把那個不守婦道的狐媚子給逮回來,“叫人去立馬把她給我叫回來!”

月季聞言一頓,勸道:“二夫人這恐怕有些不妥……”

張氏沈聲道:“大庭廣眾與男人私會,叫戰兒在外頭如何立足?立馬去叫,就說我說的,叫她立馬給我滾回來!”

月季知曉自家夫人多半又是因為婚前傳聞大少夫人拒婚跳湖的謠言,可大公子都說那是訛傳了,何況大少夫人都嫁進來了,再計較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只會使一家人傷了和氣。她心下仍覺有些不妥,但瞧著張氏臉上的盛怒嘆了口氣,張氏平日裏看著精明,其實卻是有些沖動易怒,總著別人的道。可她畢竟是個丫鬟不敢再勸,只得下去吩咐人去留仙居叫楚相宜。

留仙居二樓坐著的的確是楚相宜,自打回門後,小兩口雖沒有明言卻是真正互通了心意。再加上那個夢,楚相宜第一次生出了和商戰好好過下去的打算,就算是上一世商戰拿到了楚家的機密,但是既然能為她跳崖,還說讓她下一世等他的話,那便是真的……心悅她罷。

她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想通了,就會義無反顧,人生不過百年一瞬,上一世她蹉跎了歲月,這一世重來,那麽為何不過得逍遙一些呢!

想通了這些她便徹底安了心,既然爹爹跟商戰都不願她插手楚家軍隊的事,那便不摻和罷。總之,若該她知曉的終會知曉,無非是晚些時候罷了。

只是,前世楚家落破的端由就是蘇家趁著楚江濤身體不好,楚家群龍無首鉆了空子,導致楚家生意旁落,才使得弟妹被人欺壓致死。是以,旁的不說,現下楚家的生意她必須要經手了。

眼下本是新婚,應該是黏在一起,你儂我儂,可是他們一人忙著為去邊關做準備,一人卻為最近榮昌和被蘇家幾日之內打壓一事忙碌。自回門後,兩人忙的腳不沾地,接連著三兩日,兩人都未曾見過面。不是夜晚商戰來時她睡了,就是晨間她醒時商戰已經出了門。

今日楚相宜去了榮昌和查看了各宗賬冊,看著不光賬冊上流水一日比一日少,幾日間本來已經下了定金定了家具,木料的客商都紛紛毀了約。厚道的還能上門打個招呼,不厚道的幹脆連門都不登了,形勢刻不容緩。

上月連同這月訂單上的家具已經做出了三之有二,要不是幾個舊年的老客商未曾毀約,榮昌和基本都可以關門的地步了。

榮昌和是楚家經年的老字號,不說所有,往年間上京幾乎有一半人家的家具,木料都出自榮昌和,從未有一次這般眼看著交貨了卻九成的都毀了約。形勢嚴峻如此,馮掌櫃臉上恐慌,自覺手腳無處安放,垂首立著,神情緊繃著,幾經張口躊躇道:“少東家,實屬屬下無能,愧對主家的托付任憑少東家發落。”

楚相宜聞言擡頭合了賬冊,擱了她的金玉小算盤,擡了眉眼對馮擺了擺手,“馮叔無需自責,自古以來生意之事向來有賺有賠。何況這分明是有人故意針對楚家,一時被人算計罷了。”

馮舟聽了楚相宜的話心下稍安,卻是更加自責起來,榮昌和歷來的大掌櫃就屬自己太窩囊了些。不惑之年連同這百年老字號卻生生被一個二流小店和一個小娃娃給打壓了下去。

這幾日,不僅連帶著他,連店裏的夥計上個街吃飯聽戲,也是屢屢遭人嘲笑,現都避著不敢見人。真是鵬鳥一朝落地,連烏鴉也趕來欺辱。

可事實已是如此,他們想了許多補救的法子也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馮舟擰著眉,嘆了口氣,“屬下想了無數法子,可是仍不見多少成效,現下已讓師傅們停了手中的活計。少東家有什麽打算,定奪個章程罷。”

楚相宜飲了一口茶,眼眸一瞇,波光流轉,語調溫軟卻是透著些不容置疑的態度在裏頭,“不停,讓師傅們繼續把所有訂單做完。”

馮舟眉毛一鎖,遲疑著,“這……已經做好了送去的大多都是原樣退了回來,這剩下的怕也是要毀約……”

楚相宜食指摸著茶盞蓋碗的蓮葉花紋,“退回的有多少?”

馮舟捏了把汗,凝重著臉,“八成……”

楚相宜聽了反而勾唇淺淺一笑,“哦?你這般吩咐下去……”

諸事安排妥當,已快到了午時,回去怕是要錯過午飯,索性領著清風明月一行人出了榮昌和沿著大街去往留仙居吃午飯。路過華安街的一個巷子口時,忽見一群家丁推著一個穿著半舊月白綢衫的白臉青年書生呵斥著出來——

“我家小姐已經和你們家退親了,別再來糾纏不休了!”一個管家模樣的瘦高個一把將書生推倒在地,手叉著腰一臉鄙夷。

話音將落,管家身後的身後的家丁把手中提的匣子,紙包全都甩了出來。霎時,筆墨紙張,布匹點心接連飛出,砸了書生滿身狼狽不堪,巷子裏不時有人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管家更是趾高氣揚,高聲道:“我家小姐那可是受了神仙點化的,不是你能高攀的了,何況已經與你家退了親,別再來糾纏不休。”

“就是,還想見小姐,別仗著是縣主家親戚就賴著不走了!”

“嘖嘖,你好歹是個書生別跟狗皮膏藥一般!”

“我家夫人已經去縣主家了,也別再拿縣主來壓我們,我們可不怕!”

……

楚相宜越聽越不對勁,神仙點化?這說的難不成是蘇玉煙?這蘇家如今搬到內城了啊!

好奇之下便光明正大的駐了足,眼瞧著書生雖滿身狼藉,一雙眼睛卻明亮如星辰,面對眾人指點臉上一臉淡然,毫無怨憤之色。再想到蘇玉煙說過,此人不求靠陰萌寧願外放苦寒之地。

楚相宜嘲諷一笑搖了搖頭,可惜了,看來蘇玉煙無論上一世或者今世這識人的本事還是不到家,可能那點子伎倆全用來對付她了。就憑此人非常人能及的忍耐力和心性,非是池中之物,一飛沖天指日可待,正所謂莫欺少年窮,希望蘇玉煙到時不要後悔今日所為。

她本也是感慨一番,駐了半響見家丁滿口臟話氣勢洶洶的走了,將轉過身要擡步走了,忽見蘇家的馬車迎面到了巷子口。許是轉彎太快,馬夫沒來得及看清被巷子口跌倒的書生,是以車夫全力拉住了韁繩,馬嘶叫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堪堪落在了書生身前幾寸的地方。

那車夫年紀不大,瞧見差點踩了人嚇得臉白,又扯著馬退了幾步,馬車疾馳之下猛然停下,本就不穩又被馬扯著往邊上一拉,馬車碰到側面的墻上,“哐嘡”一聲響翻了過去。

一時間人仰馬翻,驚叫聲連起。

蘇玉煙釵環四散,烏發松散,衣裙淩亂的從車底爬出來,眼底泛著冷光,“不要命了?好好的路你沒張眼睛?”

車夫趕緊從遠處爬起來,慌慌張張的哆嗦著身子走過來,“姑娘饒命,……”顫動著手指了指路中央緩緩爬起的書生。

蘇玉煙擡手理了理衣裙頭發,擡眼望向書生,微服了服身,垂了眼皮,低聲問道:“蘇家與張家已經退了親,不知張公子前來堵車是為何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