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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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日,酷暑炎天,荷塘的蓮葉兒都被日頭曬的打蔫兒,枝頭的蟬兒有一聲沒一聲的叫著,小廝丫頭們三三兩兩躲在樹蔭下打著盹兒。

唯獨建在樹林深處的楚家祠堂內涼的沁骨,楚相宜覺得全身涼透了,她迷迷糊糊的縮了縮身子,這地獄可真冷啊!

繼夫人容氏身邊的大丫頭銀鈴探頭瞧了瞧裏頭,皺著眉搖了搖頭,嘆著氣匆匆向季春苑而去。

剛到窗根底下就聽見楚江濤的咳嗽聲,與容氏軟綿綿的說話聲——

“老爺,祠堂到底太過寒涼,大姐兒女孩子家家,又剛落了水,身體要緊。”雖是酷暑,楚江濤卻用不得冰,容氏拿著團扇輕輕的給楚江濤扇著。

楚江濤年輕出海時受了風寒,雖說醫師藥材自帶,但到底海上氣候惡劣肺裏坐了病根。

“那秦錦程油腔滑調非是良人,靖安候夫人非是良善之輩,她想不通就繼續跪著,跪到想通為止!咳咳咳……”楚江濤雖已近中年,但保養得當,臉面瞧著是而立之年也有人信,只是長年患病,面容蒼白,方才又咳嗽的厲害,蒼白中又透著一股潮紅。

容氏連忙接過金玲遞來的蜜水餵了楚江濤喝了一口,她江南金陵人氏,性子典型的柔弱,說起話來也是軟糯溫柔,瞧著楚江濤眼底的疲乏,斟酌了一下,說道:“已經兩個多時辰了……大姐兒是實在中意秦家世子,老爺就依了吧!我們給商家多些賠禮,秦家多陪些嫁妝也就是了。雖說秦家門戶高些,但楚家也是數百年的世家,就是看在銀子的份上他們總不會薄待了大姐兒去!”

楚江濤方才要說話,就見銀鈴輕挑了簾子,朝容氏輕輕搖了搖頭,容氏瞧著楚江濤無力的閉了眼,心裏暗嘆一聲,吩咐銀鈴道:“趕緊去告訴姑娘,哎……金盞你去把許太醫請去芙蓉園,就說老爺允了,全依她了!銀盞趕緊的去芙蓉園叫清風燒上熱水,給姑娘收拾好衣裳!”

金盞,銀盞,銀鈴三人答應著點頭匆匆離去。

楚相宜又餓又冷,混混沌沌的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楚家太.祖爺爺的畫像。面皮白凈,細長眉,狹長眼,雌雄莫辨。銀色的鎧甲,黑色的紅纓槍,騎在血紅色的戰馬上,依稀可見當年戰場上的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太.祖爺爺怎麽會在地獄?楚相宜一時楞了,她揉了揉眼睛,仔細又瞧了瞧畫像,右邊立著的那根青岡木的軍棍,左邊留白處是歷朝歷代國主親書的年號,鮮紅的玉璽沒錯啊!

不,不對!

最後一枚印章旁的“天成”明顯不對,她記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瑞安帝率領百官浩浩蕩蕩去楚家祠堂親自留書寫了年號蓋了玉璽,怎麽會沒有了?

疑惑中聽到銀鈴的聲音,“明月快扶姑娘回去罷,老爺已經允了,全依著她了!”

她轉頭瞧去,那穿著翠色褂子墨綠羅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可不就是明月,楚相宜眼睛一下子濕潤了,明月因護她被文氏活活打死了。她怎麽也來了地獄?是專程來瞧她的麽?

明月奔奔跳跳著跑來,只到進入祠堂方縮了縮脖子,規規矩矩低頭緩步,扶起楚相宜,走出祠堂大門,立馬歡快道:“姑娘,銀鈴姐姐方才說了,老爺允了你與秦世子的婚事呢!”

楚相宜楞楞的瞧著明月飽滿圓潤的臉蛋發呆,聽到這裏渾身生生打了一個哆嗦,“婚事?”

她就覺得哪裏不對,再看到天上亮的發白的日頭,撲面而來的炎熱,綠樹成蔭,滿池半開的蓮苞,分明不是天寒地凍的年裏頭。

她心裏一驚,下意識摸了摸臉,觸手圓潤,彈軟滑膩,這不是臨死前那般枯槁幹扁!

與秦世子的婚事?

對,她及笄那一年四月遇見了秦錦程,為了秦錦程她拒婚跳了湖,然後被爹爹罰跪了祠堂……

楚相宜緊緊抓住明月,“明月,今日是哪年哪月?”

明月一時楞了,眼淚汪汪,瞧著楚相宜臉上的瘋狂,哆嗦著身子結結巴巴道:“姑,姑,姑娘,你不記得了?今日是天成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啊!姑娘,你,你別嚇我,我膽小!”

是了,她正是今早跳的湖,她重生到了十六歲?

顧不上瑟瑟發抖的明月,為了驗證她的想法,她狠狠掐了一把臉,瞬時一陣幹疼,眼眶中蹦出了淚珠。

前世的苦難磋磨,重生的欣喜驚慌齊湧上心頭,悲喜交加,楚相宜忽然全身沒了力氣跌在地上,顧不上禮儀規矩,伏地嚎啕大哭。

樹蔭底下的小丫頭們猛的一哆嗦,被哭聲驚醒了,探頭探腦的遠遠瞧著。明月也是嚇了一跳,俯身趕緊去扶楚相宜,以為她是跪祠堂覺得太過委屈。

的確,姑娘雖從小.便當作繼承人養,但姑娘家到底還是千嬌百寵的長大,要不是這次秦家世子明晃晃的上門說與姑娘已互定終生,姑娘又以死相逼,老爺是斷然舍不得如此罰姑娘的。

“姑娘受委屈了,老爺已經允了,姑娘快隨我回去洗澡換身衣裳,許太醫已經在芙蓉園等著了,”見楚相宜不應,又說道,“老爺……也是為姑娘好,姑娘仔細傷著身子,莫要再傷心了。”

楚相宜擡起頭來,淚眼朦朧,雙手捏住明月的臉,“傻丫頭,我沒委屈,我這是高興!”

明月瞧著她家姑娘眼眶內湧出一股股的淚,遲疑著點點頭,扶起楚相宜上了軟轎,“姑娘快隨我回去,歡歡喜喜等著當世子妃罷!”

世子妃?楚相宜心裏冷笑一聲,她此生絕不能重蹈覆轍,她只想尋個商戶低嫁,然後好好護著家人,一世平安!她張開五指,瞧著劃過指縫的明媚日光,她的人生還是鮮活的。

她還未嫁與秦錦程,也沒有被文氏磋磨軟禁,她才十六歲,她的家人還都好好的,她的錦繡年華才剛剛開始,一切還來得及!

到了芙蓉園洗漱穿戴停當,又讓許太醫仔細把了脈,她並無大礙,只是寒氣入體,微有些發熱,仔細養幾日,吃幾劑藥就好全了。

金盞銀盞待楚相宜喝了粥,又吃了藥,被明月伺候著睡下了方才回到季春苑回話。

“……許太醫說並無大礙,姑娘已經吃了藥睡下了,老爺太太就放心罷!”

楚江濤聽她身子無大礙才安心,到底是親骨肉哪裏舍得她受苦呢!他嘆了口氣,“過幾日我舍了老臉親自去商家賠罪罷!”

容氏揶揄道:“老爺莫不是舍不得金銀給大姐兒鋪一條姻緣路?”

楚江濤擺擺手,臉上終有了笑模樣,“夫人是怕我掏空了家底薄待了大郎,二郎和蘭姐兒?”

容氏掩唇輕笑,“怕得緊呢,老爺怕是還要勞苦幾年多賺銀子啦!”

容氏向來賢良,楚江濤知曉她是與他逗悶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配合著說道:“定會叫他們一人一座金山。”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管家楚槐來報,大姑爺前來探望老爺與大姑娘。

楚江濤嘆了口氣,吩咐楚槐,“就說我乏了不見客,大姑娘也病了,叫他回罷!”

容氏瞧他乏了服侍楚江濤歇了,剛出房門就見楚槐又回來了,她打了個手勢,到了廊下。

楚槐是知曉大姑娘剛拒婚跳了湖的,故也不敢私自送商家的物件去芙蓉園,只得前來通報楚江濤夫婦,“大姑爺說老爺乏了他改日再來,但是今日他定要見一面大姑娘方才安心,說看了這個大姑娘自會見他。”

晉國已訂婚的男女見面倒是不大嚴防,只是楚家打算和定國候府退婚。事關女兒家名節,容氏見是一個信箋,到底不大放心,接過來瞧了下,只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十年韶華困,一縷斷情亡。

容氏沒瞧出來個眉目,十年韶華,斷情……難不成他已聽聞大姐兒拒婚跳湖是來退婚?不大像啊!以老爺與老侯爺關系,就算退婚定要親自前來的。

她再三猶豫,婚事到底還未退,既然商家大郎說的如此確切,那這裏頭必然是還有什麽緣故,既然要退親那他們說明白也好。

“去拿給大姑娘瞧,若大姑娘不見便罷,若見……現下天熱,便把他安排到前頭那個四壁鏤空的花廳,仔細讓人伺候著!”

楚槐自然是聽出了最後一句話的意思,這是讓裏面安排些人,以防有損大姑娘名譽,估計這婚得退了。他讓小廝送往往芙蓉園,自己去花廳安排。

而芙蓉園這邊,楚相宜聽到商戰前來,方才想起上一世的昨日秦錦程前來與爹爹說了與她互定終生,爹爹不同意,她剛鬧了一通。偏巧晚間商戰來了,她不願見便推說困乏,神思不寧,夜裏睡不好。第二日商戰聽說她墜了湖,巴巴的又來瞧,她仍沒見,商戰人走了,卻是執意留了簪子……

上一世的恩怨已隨著她與家人的死終結了,今世她本打算也讓爹爹退婚,便也不打算見他。她迷迷糊糊的吩咐清風去回了不見也別收任何物件,聽聞商戰寫了句話來,本是隨意打眼一看,心頭卻是一震,瞳孔一縮,立馬清醒了過來。

別人瞧著或許以為是商戰等她十年的怨恨,只有她明白,那十個字其實是她的上一世的寫照。困在靖安候府被磋磨了十年,最後文氏一杯斷情酒喪了命。

楚相宜讓人扶她起來洗漱。商戰與自己一樣重生了!那他來是為了什麽呢?再度報覆嗎?

一路走來她還是未猜出緣故,上一世她負了他,他害了她一家,他們恩怨已盡,商戰來是為了什麽?

待她再度站到商戰面前時,不由想起著上一世蘇玉煙的話,她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片淡然,她絕不能嫁他。他們重生的事都太過於匪夷所思,楚相宜揮退了下人才開口:“想必你也知曉,你我恩怨已盡,我此生不會嫁與你為妻!”

商戰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烏黑清澈,明亮如星,裏面除了沒了上一世的厭惡,剩下的卻是亦如往昔一般的……絕情。

商戰冷笑一聲,道:“恰好,我本也不打算娶你為妻!”

楚相宜暗自舒了一口氣,便知曉了商戰此番定是來退婚的。也是,他們二人上一世彼此辜負良多,這一世正好就此別過,皆大歡喜。

正暗自欣喜時,忽聽商戰冷然道:“我此次是來納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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