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大門和二門之間有個大廣場, 廣場中間的花壇裏擺放一個金屬制的DNA雙螺旋結構。

金屬制的模具在太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蘇寂的眼睛被反射出來的太陽光刺痛。

歸言還沒到，今天他遲到了。

蘇寂等到八點四十, 歸言還沒到，女孩四處張望，希望能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但是沒有。

她轉身進醫院, 化驗結果要去三樓拿, 蘇寂沒有和眾人一起進那擁堵的電梯, 而是去向旁邊的樓梯間。

女孩剛踏上第一級臺階, 聽見後面有人喊她。

“蘇寂！”

蘇寂霎時回頭, 披在肩上的發絲在空中散成一束花, 她瞧見歸言正大步向她走來。

他的發絲有些亂，應該是剛剛跑了一段路, 額頭兩側也有一些細汗。

今日歸言身穿黑色的呢子大衣, 長度到他的膝蓋，裏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領線衫。

“抱歉，來晚了。”

歸言來時遇上一場交通事故，車子寸步難移，只好靠雙腿來醫院, 最後還是晚了十分鐘。

“沒事，去拿單子吧！”蘇寂伸手指了指樓上，另一只腳也踏上了臺階, 歸言緊隨其後。

化驗科，蘇寂手裏拿著化驗單, 男人低頭, 視線從女孩的肩上穿過, 直直地盯著化驗單。

“要去找醫生看嗎？”歸言看不太明白這些單子代表什麽意思。

蘇寂暫時未回答男人的問題, 而是耐著性子將一張張化驗單看下去。

最後一張是說明是否懷孕的，前面只是檢查各項指標，根據各項指標綜合判斷。

蘇寂晃了晃那張單子，嗓音嬌柔：“應該是不用了。”

“請好假了嗎？”歸言問她。

蘇寂：“嗯，今天上午沒課。”

“行。”

兩人並排走出醫院，蘇寂忽然想到什麽，征求歸言的意見：“要拿去給伯母看嗎？”

“不用，她還不知道。”歸言給了一個蘇寂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知道？”女孩尾音上揚，語調裏全是困惑，鳳眼微瞪，黑眸裏滿是震驚。

歸言兩手插進褲子口袋，語氣堅決否定：“對，我沒和她說。”

蘇寂此時有些茫然，那雙黑色的眼眸撲閃撲閃的，他沒說？那昨天……

女孩的表情全數進入歸言的眼中，他希望蘇寂不要有太大壓力：“等你家這邊處理好了，今晚再和他們說。”

男人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遞到蘇寂眼前，語氣平緩：“車鑰匙。”

女孩沒有立馬乖乖地給他車鑰匙，她還記得歸言昨天那個眼神，心裏不太開心。

“我的車在苑香大道那個十字路口，早上那邊出了車禍。”歸言看出蘇寂還在因為昨天的事情悶悶不樂，開口解釋。

蘇寂聽了解釋，還是沒有把車鑰匙交給歸言，但是已經領著歸言往停車地點走。

男人擒住她軟綿的手，聲線沙啞，繼續勸她：“你在車上可以好好想想，怎樣能讓老爺子盡量不生氣，老人家最忌動怒。”

女孩明白他的意思，終於放下心裏的那點變扭，把車鑰匙放在歸言手掌心。

歸言坐進蘇寂的小mini，顯得非常的不搭，那雙大長腿無處安放，卷縮在小小的駕駛座上。

蘇寂舔了舔唇瓣，唇上的唇釉被舔走了一些，嘴唇沒那麽紅了，視線像是強力膠，貼在男人的腿上，“你可以嗎？”

歸言動了動雙腿，點頭：“可以。”

“腿難受及時說，我也可以的。”蘇寂沒再固執地鉆牛角尖，而是提出解決方案。

一路上，蘇寂一會想怎麽和老爺子說，一會又去擔心歸言那雙腿會不會太長時間縮在那一小塊空間裏面而腿麻。

對比如何讓老爺子少動怒，她現在比較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腿麻可不是小事，踩剎車都會有延遲。

就這樣，待歸言順利將車子停在蘇家老宅前，蘇寂也沒想出什麽委婉的、讓老爺子少動怒說法。

最後決定，直接說。

這次，是蘇寂主動牽著歸言的手走進蘇家老宅的。

蘇老爺子正坐在正廳清理他的寶貝二胡，擡眼看見走進來的二人，眉頭立馬蹙起，再仔細一看，二人還牽著手，眼睛又瞪得老大。

蘇寂欲開口，感受到手掌被身旁的人捏了捏，似乎在給她力量：“爺爺，這是歸言。”

蘇老爺子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歸家他是知道的，帶著探究的眼神停在歸言那張迷惑人的臉上：“歸家歸言？”

“是我。”歸言對上老爺子的視線，正面回應質疑，聲音清晰渾厚。

女孩握住歸言的那只手收了點力，抵抗住內心一絲絲的顫抖：“爺爺，明天我們恐怕不能與舒家簽約了。”

“因為他？”老爺子目光轉向蘇寂，震怒的聲音比之前大了許多。

蘇寂松開歸言的手，從包裏拿出化驗單，放在老爺子面前：“是的。”

“而且，我懷孕了。”

老爺子先是把手裏的琴放在一邊，接著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怒吼：“你說什麽？”

隨後老爺子面前的化驗單被他大手一拂，那些化驗單像，漫天飛雪一樣飄在空中，好似沒有分量，又似乎有千斤重，一會便落在了地上。

蘇寂蹲下，化驗單被一張張撿起，這些單子不能掉，還要拿去歸家。

飛的遠的兩張單子被歸言拾起，放到蘇寂手裏。

老爺子拂化驗單的同時，那只手也打在了蘇寂的臉上。

蘇寂臉上頓時出現粗粗的手指紅印，在她白凈的臉上異常明顯。

歸言站定在老爺子面前，用身體擋住蘇寂，直視老爺子那雙歷滿風霜的眼：“爺爺，這件事是我的錯——”

老爺子眼見歸言的小動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打斷歸言的話：“我不是你爺爺！錯？你當然有錯。蘇寂……你……”

老爺子一時失語，不知說什麽好。

“一個女孩子，你現在是想幹什麽！”

蘇寂被老人突然加大的音量驚得一抖，咽了咽口水。

祖孫兩都沒說話，正廳靜得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片刻之後，蘇寂欲開口，卻被歸言搶了先：“老爺子，錯在我。以免日後鑄成更大的錯誤，請您放心把蘇寂交給我，我會對她好的。”

歸言似乎覺得不夠誠信，也不夠實意，伸手去握女孩那冰涼的手：“看一個人不是聽他說了什麽，而是看他做了什麽。”

老爺子自然不甘心，即將到手的合約就這麽被毀怎麽能心平氣和地談這件事。

老人家想到那天蘇寂的話，不禁反問他：“你確信孩子是你的？”

此話一出，蘇寂躲在歸言身後閉著眼笑了，三分自嘲，七分苦澀，似蒲扇的長睫微微濕潤。

歸言也大為愕然，這竟是親人說出口的話，他知道蘇寂處境不好，沒想到如此艱難。

“自然確信。”

“若是老爺子是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與舒家一樣，與蘇宅合作在苑城開兩間胡琴行，一間大的記在您與蘇宏名下……”蘇寂聽歸言說到這，大拇指不動聲色地捏歸言的掌心，但依然沒能阻止歸言繼續說下去。

“一間小的記在蘇寂名下，各自打理，互不幹。還能避免日後歸家虧待蘇寂，她能有個東西傍身，老爺子意向如何？”

蘇老爺子此刻才真真體會到外人為何說歸家長子心胸深不可測。

這個條件比舒家的好上千萬倍，歸家不計入股份，可歸家圖得什麽呢？還不是蘇寂肚子裏的孩子。

若真是歸家與蘇宅的種，他老爺子也圖，他不是不知道蘇宏近年來越來越猖狂，可是他沒辦法：“可以是可以，不過，蘇寂肚子裏的男孩要姓蘇。”

蘇寂內心最深處的腐肉被撕開，忍不住像刺猬一樣豎起全身的刺，她才站出來，就聽見歸言答應了老爺子無理的要求。

“可以。”

歸言趁熱打鐵：“還請老爺子與舒家回絕。另外，老爺子還要把戶口本給蘇寂，咱不能讓外人說閑話。”

“敢做還怕人說閑話？”老爺子嗆了歸言一句：“戶口本先不著急，你們歸家什麽情況？你能做主嗎？”

歸言：“我能。”

“兩家先見面再說。”老爺子說完，沒再看二人一眼，拿起旁邊的二胡，轉身往園子的方向走。

歸言兩手捧著女孩的下巴，迫使蘇寂擡頭，女孩臉上的紅痕來的快去的也快，指印被彌散開，現在只能看見一片極淡的粉色。

“那晚不應該給你喝酒的，疼嗎？”男人嗓音中有著憐惜，眸光也被心疼充斥。

蘇寂擡手碰到了他腕上的珠子，擒住他的手腕，撥開他捧在下巴上的雙手，撇過頭，用另一邊臉對著歸言，“你後悔了嗎？”

男人毫不猶豫地開口：“沒有。”

歸言知道她說的後悔什麽，他怎麽會呢，沒有那幾杯酒，他也會用別的方法不讓她離開苑城、嫁給那個人渣的，回答完女孩問的，他依舊問她：“疼嗎？”

蘇寂用手背按了按那邊微紅的臉蛋，畫著圈揉了揉，冷冷地說：“不疼。”

似乎只有聲音冷了，她便真的會不疼。

女孩把一直攥在手裏的單子轉交到歸言手上：“在這等我，我去拿琴。”

琴在房間，要穿過園子，上二樓。

歸言的視線在正廳四處瞟了瞟，重回到蘇寂臉上：“能一起去嗎？”

女孩的神情有些許打量，思考片刻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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