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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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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

“阿雪?”

翕動的薄唇中傳出沙啞的聲音,依稀能看到整齊的牙齒和鮮紅的舌尖。

紀新雪心頭微動,視線順著稍顯鋒利的鼻尖向上,望進如同深夜般黝黑的眼睛中。

他似乎夜幕中看到隱忍和克制。

此前發生在虞珩身上的種種,剛好可以‘合理’解釋的違和再次湧上心頭。

紀新雪無意識的加重捧著虞珩側臉的力道,不給虞珩留任何躲閃的餘地,專註的探究虞珩眼底的情緒。

虞珩會不會與他有相同的想法?

怕他成婚,想與他繼續保持現在的親密。

已經是即將十七歲的‘大人’卻仍舊執著於十三歲的幼稚約定、醉酒後因為那種事向阿兄挑釁、對在城外故意起哄的成業侯府郎君落井下石、還有今日對誠陽伯世子的敵意……其中有沒有哪怕一點,是因為對他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你緊張什麽?”紀新雪以指腹點在虞珩緊繃的額角,為了不錯過虞珩眼底的任何情緒變化,他忽然主動貼近虞珩,直到能嗅到彼此的溫度才停下。

在紀新雪看不見的角度,虞珩的喉結猛地滑動了下。

他想要別開頭卻沒辦法也舍不得掙脫紀新雪的手,只能閉上眼睛,免得控制不住正在心底橫沖直撞的野獸。

“沒。”虞珩的唇角發出無力的氣音。

紀新雪忽然揚起笑容,手掌順著虞珩的臉側向上,還沒用力就輕而易舉的扒開虞珩的眼皮,不依不饒的問道,“你不緊張,閉眼做什麽?”

虞珩眼底忽然閃過亮晶晶的流光,如同水波似的紋路,美麗又璀璨。

感覺到鼻尖相抵的觸感,紀新雪心底的欣喜和期待順著雙眼傾瀉而出。

他無法判斷自己對虞珩有沒有妄念。

思想告訴他,他已經對虞珩產生不該有的妄念,所以才會想到虞珩即將娶妻生子就心煩意亂,對還沒有出現的人生出難以磨滅的嫉妒。

身體卻告訴他,他對虞珩的所謂妄念,只是孩子般幼稚的依賴。

紀新雪忽然露出柔軟溫吞的笑容,眉宇間滿是縱容。他希望虞珩能如從前無數次那般,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替他做出決定。

只要虞珩對他有妄念,他會義無反顧的成全虞珩,也成全自己。

娶妻生子有什麽好?

他和虞珩可以永遠如現在這般形影不離,日夜相伴。

不知時間只是過去須臾,還是已經安靜的虛度良久,紀新雪忽然感受到腰間傳來的巨力。他猝不及防的撲入虞珩懷裏,嘗到順著下唇蔓延的鐵銹味。

耳邊傳來虞珩沙啞的聲音,“你醉了,睡會。”

紀新雪舔了舔下唇處撞出的傷口,依言閉上眼睛。

他醉了。

虞珩緊緊的摟住懷中的人,眼底說不出是懊悔更多,還是慶幸更多。不能讓阿雪發現他藏在心底深處的齷齪想法,否則阿雪定會狠狠的推開他,徹底逃走。

比起短暫的完成夙願,永遠失去靠近阿雪的資格,他寧願困在‘求不得’的牢籠中守著阿雪,眼睜睜的看著阿雪……

虞珩閉上眼睛埋頭在紀新雪頸間,不願再深想。

長平帝久久未見紀新雪和虞珩回到殿中,專門讓驚蟄來尋他們。

正在淺眠&#3話的聲音驚醒,睜開困頓的雙眼,茫然的看向兩人。

驚蟄恭敬的低下頭,“陛下讓公主回玉和宮休息,莫要耽誤晚上去寧靜宮守歲。”

紀新雪點了點頭,雙眼逐漸恢覆神采。

他順著虞珩的力道坐直身體,啞聲道,“我沒事。”

驚蟄從袖袋中拿出五顆醒酒藥丸遞給虞珩,仔細詢問紀新雪的感受,免得去找長平帝回話的時候被問住。

“真的沒事。”紀新雪嘴角揚起無奈的苦笑,“我未曾飲酒,是被殿內的酒氣熏到,才會……”

紀寶珊都不會像他這麽‘沒用’。

驚蟄見紀新雪面露赧然,不動聲色的替紀新雪描補,“陛下極重視這次宮宴,特賜十年陳釀給禦膳房燉肉。許是您吃多了幾口,才會沾染酒氣。”

紀新雪聞言連連點頭,暗嘆驚蟄不愧是地位僅次於松年的大太監。這份善解人意的體貼,讓人沒辦法不喜歡。

“陛下心疼您,不願意見您勞累。即使您不想回玉和宮折騰,也不必馬上回大殿,可以在周圍轉轉,既能散酒氣,又不會因為久坐著涼。”驚蟄又為紀新雪出了個好主意。

他看著紀新雪飲下冒著熱氣的溫水暖身,才回大殿與長平帝回話。

紀新雪起身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對虞珩道,“趁著這會兒空閑,我去找三姐說那件事。”

虞珩‘嗯’了聲,忽然問道,“你被酒氣沖撞的時候,在想什麽?”

廣袖下的手指已經悄悄蜷縮,紀新雪的臉上卻沒露出任何端倪,他面帶遲疑的反問,“我做了很奇怪的事?”

雖然每次梳妝的時候都會覺得銅鏡中的倒影是絕無僅有的大美人,但紀新雪從來都不認為他是自戀的人。

直到最近……

先是因為諸多巧合,懷疑虞珩對他有不正常的感情。

又在想親虞珩,以此判斷自己是否對虞珩有妄念卻下不去嘴的時候覺得虞珩也想親他,故意昂頭等著。

不行,不能想!

否則他只能挖個地洞度過餘生。

只要他不記得被酒氣沖撞時發生的事,自作多情的尷尬就追不上他!

至於他對虞珩的奇怪占有欲,等到年後無事的時候再仔細斟酌也不遲。

虞珩與紀新雪對視半晌,緩緩搖頭,“沒。”

奇怪的人是他,不是紀新雪。

紀新雪不動聲色的松了口氣,立刻轉身離開。

走出老遠,他才想起來讓人去打聽紀靖柔在哪。

紀新雪不想與不相幹的人尬聊,特意挑人少的地方走。路過宮殿之間的拐角時,忽然聽到小女孩的哭聲。

如此稚嫩且肆無忌憚聲音,必是宗室貴女或在家極受寵的高官家眷。

宮中沒有這麽小的宮女。

朝臣能帶入宮中的家眷有限,幾乎都會選擇正值婚齡的兒女或孫輩,方便其議親,也有怕年紀太小的孩子無法控制情緒,會沖撞貴人的顧慮。

宗室與長平帝是本家,沒有名額的限制,有多少晚輩都能帶進宮。

高官能得到長平帝更多的優待,才會有即使孩子在宮宴吵鬧,也不會惹長平帝不喜的自信。

紀新雪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其他岔路。

等會小女孩的哭聲停下,他就換條路走,免得惹上麻煩。

然而紀新雪等了半晌,小女孩已經沙啞的哭聲仍舊沒有收斂。

他面上浮現猶豫,終究還是選擇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畢竟是宮宴,他不能視而不見。

況且小女孩的哭聲越來越聲嘶力竭,紀新雪擔心小女孩再哭下去,會哭壞嗓子。

轉過拐角,紀新雪眼中的困惑變成惱怒。

他大步走向坐在地上大哭的小女孩,“月娘?”

小女孩感覺到有人靠近,瘋狂的揮舞手臂,重重打在紀新雪的手背處,發出極響亮的聲音。

紀新雪收回手,看都沒看正臉色慘白的年輕女郎,目光犀利的盯著跪在周圍的宮人,“郡主如此傷心,你們竟然不知道哄她?”

宮人打了個哆嗦,小聲解釋道,“奴不是伺候郡主的宮人,怕貿然靠近郡主,會讓郡主更害怕。”

“郡主的宮人呢?”紀新雪冷聲問道。

“奴不知道!請公主息怒!”宮人連連磕頭,語無倫次的道,“奴是安福宮的宮人,不是郡主的宮人。”

紀新雪感覺到小女孩的哭聲變小,正偷偷打量他,佯裝沒有發現小女孩的目光,看向手足無措的崔青枝,故意道,“你哪家的家眷,我怎麽沒見過你。”

崔青枝聞言,慘白的臉色立刻變成漲紅。

她如同忽然被踩住尾巴的貓似的猛地瞪大眼睛,“你不記得我?”

眼角餘光發現襄王府的大郡主被崔青枝嚇的打了個哆嗦,手腳並用的往他身後躲,紀新雪臉上的表情更加冷漠,“我應該認識你?”

沒等崔青枝再次開口,紀新雪又道,“難不成是哪位姑婆家中的表姐或宗室長輩?為何見到本宮不知行禮。”

他向來沒有用行禮之事磋磨人的愛好,但有些人,值得他如此對待。

紀新雪委實想不通,崔青枝怎麽能忍心欺負還沒滿三歲的紀暖月。

崔青枝出身世家,從懂事起就開始學習各種禮儀,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才能將其融會貫通的到言行舉止中。

她知道見到公主該行禮。

如果是在別處見到紀新雪,她肯定會在第一時間福身。

然而此時此刻,聽到紀新雪讓她行禮的要求,崔青枝卻無論如何都彎不下腰,她無法忍受紀新雪的羞辱。

紀新雪將崔青枝難看的臉色收入眼底,忽然發出聲輕笑。

他揚起下巴示意不敢離開的宮人,“去教她如何參見公主,誰教的好,本宮便允誰去玉和宮伺候。”

話音尚未徹底落下,已經有人飛快的跑向僵立在原地的崔青枝。餘下的人慢了半步,也爭先恐後的跑過去,生怕會錯過升職加薪的機會。

崔青枝被宮女們的氣勢震懾,腦子逐漸空白,忽然發出驚恐的叫聲,轉身就跑。

“哈哈!”

紀暖月發現紀新雪回頭看她,立刻捂住嘴,睜著葡萄似的眼睛仔細打量紀新雪,怯怯的開口,“我是襄王府的紀暖月,你是誰?”

紀新雪冷肅的眉目徹底舒展,溫聲道,“我是你堂姐。”

紀暖月懵懂的點頭,脆生生的道,“阿姐。”

她有許多阿姐,個個都是公主。

阿耶說等她長大,皇伯也會封她做公主。

紀新雪點了點頭,試探著朝紀暖月伸出手,見紀暖月並不排斥,才將紀暖月從地上抱起來。

起身的過程中,紀新雪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轉頭看去,是在屋頂上探出半個頭暗中觀察的金吾衛。

紀暖月順著紀新雪的目光轉頭,眼睛中滿是疑惑,“啊,他為什麽在房頂?”

“沒了,他是不是變成鳥兒飛走了!”紀暖月發出驚呼,一只手指著已經無人的房頂,一只手快速拍打紀新雪的肩膀。

紀新雪抱著紀暖月轉了半圈,語氣滿是無奈,“人不會變成鳥。”

因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金吾衛,紀新雪無需再擔心要如何哄紀暖月開懷卻不得不面臨新的問題。

要如何面對來自三歲小朋友的十萬個為什麽。

有紀暖月作對比,九歲的紀寶珊也顯得恬靜溫柔起來。

好在滿頭汗水的襄王來得夠快,紀新雪才沒做出將堂妹交給宮人,獨自逃跑的惡行。

襄王見紀暖月只是眼眶發紅,衣服沾染上灰塵,眉宇間沒有懼怕或驚恐的情緒,深深的松了口氣,眼中的焦急皆轉為惱怒。

對情緒極為敏感的紀暖月卻沒有因此害怕襄王,她抱著襄王的脖頸喋喋不休的告狀,沒過多久就因為短時間內情緒起伏太大陷入困頓,安靜的趴在襄王的肩頭。

襄王讓宮人攤開鬥篷,小心翼翼的將紀暖月放在鬥篷裏。

重新將裹在鬥篷中的女兒抱進懷裏,襄王才看向紀新雪。

他直言正急著找人算賬,回頭會在襄王府設宴,正式感謝紀新雪對紀暖月的照顧。沒等紀新雪推辭,襄王已經腳下帶風的抱著紀暖月離開。

在紀暖月身上耽擱的這些時間,已經足夠紀新雪之前派出去的宮人找到紀靖柔。

紀新雪改變方向,去安福宮主殿右後方的側殿尋紀靖柔。

他隨口問宮人,“崔青枝去哪了?“

宮人臉上浮現古怪的笑意,低聲道,“崔女郎跑回大殿,安福宮的宮人們沒敢追,也沒來得及提醒崔女郎,她掉了只鞋。”

紀新雪想象了下崔青枝只穿著一只鞋出現在宮宴的場景,尷尬的轉了轉手上的金剛石戒指,吩咐道,“派人去看看,襄王是如何給大郡主討公道。”

他相信崔青枝不敢在宮中對大郡主生出歹意,也不是故意惹大郡主哭。

只是蠢人辦壞事,浪費了崔氏的心思。

不知崔氏這次專門調走大郡主身邊的宮人,給崔青枝單獨接近大郡主的機會,損失了多少人手。

崔氏千算萬算,在崔青汐被下藥抓奸,失去先帝嬪妃的名分被逐出皇宮時,立刻劃去崔青汐在崔氏族譜上的名字。

不僅不肯照顧崔青汐,還以最快的速度消除崔青汐尚未進宮時的生活痕跡,恨不得崔氏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當年如同喪家之犬似的崔青汐搖身變成襄王孺人李無憂,不僅誕下襄王的長女,如今又有身孕。

以襄王為李無憂多次與宗室硬杠的勁頭,只要長平帝同意,李無憂就能立刻從襄王孺人變成襄王妃。

於是崔氏又千方百計的想要與李無憂緩和關系。

簡直可笑。

因為在昨日聽到長平帝和清河郡王世子的對話,紀新雪已經知道,只要李無憂這胎能平安生產,無論是男是女,襄王再次為李無憂請封王妃時,長平帝都會同意。

想來崔氏已經從別處發現端倪,才會突然出奇招。

可惜出師未捷,非但沒能借助嘉王府大郡主緩和與李無憂關系,反而惹怒襄王。

作為已經被長平帝養成吉祥物的閑散親王,襄王雖然脾氣好,但越來越驕縱,忍不得半分委屈,定會因此事讓崔氏頭疼一段時間。

紀新雪搖了搖頭,暫時壓下想要吃瓜的念頭,踏入紀靖柔所在的偏殿。

這裏都是與紀靖柔同齡的人,大多是紀靖柔從小到大的玩伴,還有聽聞紀靖柔在這裏,特意趕來的郎君或家中有兄弟的女郎。

察覺到身上越來越多的目光,紀新雪清晰的感受到背部的汗毛正根根豎起。他腳步稍頓,暗道失策。

進來做什麽,應該讓人叫紀靖柔出去

事已至此,紀新雪唯有以最快的速度走向紀靖柔,不給任何人與他搭話的機會。

紀靖柔察覺殿中喧鬧的聲音忽然變小,詫異的擡起頭,立刻看到眾人目光的焦點。

是阿雪。

雙眼迷茫,腳步踉蹌,像是已經醉了。

紀靖柔猛地起身,大步走向紀新雪,不客氣的推開擋在她面前的郎君,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

看什麽看,沒見過美人?

“怎麽喝了這麽多?”紀靖柔架住紀新雪的肩膀,眼中皆是心疼,“虞珩呢?”

紀新雪朝紀靖柔揚起燦爛的笑容,“要阿姐,不要鳳郎。”

紀靖柔怔了下,忽然心花怒放。只恨時間不能倒流十年、八年,她定要天天抱著小五哄。

紀新雪覺得他似乎在紀靖柔眼中看到‘媽媽愛你’幾個字,臉上的笑容稍稍僵硬。

他忍住想跑的沖動,硬著頭皮對紀靖柔道,“頭疼,阿姐帶我去休息好不好。”

圍在紀靖柔身後的郎君忽然開口,“殿內有個通風的好地方,不如就讓安武公主在這裏醒酒。人多熱鬧,免得安武公主孤……”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紀靖柔打斷,“有我陪著小五,她怎麽可能孤單?”

紀靖柔冷笑著環顧周圍想與她搶妹妹的人,驕傲的挺起胸膛。

有個長安第一美人的妹妹,爽!

她還有長安最俊美的阿耶!

如今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個容貌不輸阿不罕冰和虞珩的駙馬,將來生個像阿耶的女兒。

紀靖柔如同打勝仗的將軍似的帶走紀新雪。

蘇太後操持年宴的時候,特意了準備幾間專供酒醉之人休息的地方。

紀新雪悄悄打量各處的房門,得出結論,這裏只有他和紀靖柔。

他在紀靖柔的縱容下揮退宮人,抓著紀靖柔的手,開門見山的道,“阿姐,我告訴你個秘密。”

“嗯?”紀靖柔順著手上傳來的力道彎下腰,配合的問道,“什麽秘密?”

“我不是女郎,是郎君。”紀新雪認真的對紀靖柔道。

經過虞珩、紀敏嫣、紀明通和紀璟嶼,他再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雖然還是會緊張,但心底的期盼已經遠勝過緊張。

他希望紀靖柔可以給他個解釋的機會,否則他這麽多年反覆斟酌過無數次的解釋,將再也沒有說出口的理由。

紀靖柔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

她凝神盯著紀新雪,仔細觀察紀新雪是否有說笑的痕跡。

半晌後,紀靖柔才滿臉沈重的開口,“我也有個秘密告訴你。”

紀新雪臉上浮現詫異,“什麽?”

他不覺得紀靖柔有可以與他隱瞞性別相媲美的秘密。

紀靖柔貼在紀新雪耳邊,一字一頓的道,“其實我也不是女郎,是郎君。”

紀新雪深吸了口氣保持冷靜,拉下頸間的絲巾給紀靖柔看,苦笑道,“阿姐,我沒有與你開玩笑,我有喉結。”

紀靖柔眼中極快的閃過亮光,主動伸出手,在紀新雪的喉結處仔細摩挲。

為了能讓紀靖柔更真切的感受到喉結的存在,紀新雪特意端起茶盞小口啜飲裏面的溫水。

紀靖柔發出暗藏興奮的驚呼聲,“怎麽會如此逼真?”

紀新雪聞言,正含在嘴裏的水險些嗆出來。

他扶著窄桌悶咳半晌,啞聲道,“這真的是喉結。”

“好好好,真的是喉結。”紀靖柔依依不舍的收回手,在自己頸間相同的位置摩挲,雙眼亮晶晶的望著紀新雪,“好妹妹,我能不能也長出喉結?”

兩人對視半晌,紀靖柔主動道,“你給我抄份方子?”

“什麽方子?”紀新雪滿眼空茫。

紀靖柔指向紀新雪的脖頸,連聲問道,“藥苦不苦?多久才會長喉結?不想要喉結的時候怎麽辦,停藥還是喝另外的藥?”

紀新雪揉了揉僵硬的臉,真誠的看向紀靖柔,“我真的是郎君,阿姐可以去向阿耶證實這件事。”

紀靖柔臉上浮現失望,眉宇間的狐疑越來越濃重,“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紀新雪堅定的點頭。

“哦。”紀靖柔還是不信。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紀新雪,最後落在紀新雪的腰腹之間,慢吞吞的道,“我不信,除非你證明給我看,脫……”

世上也許會有促使女子長喉結的藥,絕不會有能讓女子徹底變成男子的藥。

“我還有事,告辭!”紀新雪打斷紀靖柔的話,如同輕盈的飛鳥似的躍起,直奔緊閉的大門。

“哎?等等!”紀靖柔撲到紀新雪身旁,牢牢抱住紀新雪的手臂,“你跑什麽,我又沒讓你脫褲子。”

紀新雪緊緊貼著門邊,下意識的夾緊腿。

只憑著紀靖柔能說出這句話,他就知道紀靖柔有過這個想法。

紀靖柔輕咳一聲,矜持的開口,“你讓我看看胸。”

阿雪哪裏都好,就是沒有胸,她先看看,然後讓醫女想辦法調制些豐胸的藥膏。

為了掩飾激動,紀靖柔刻意不去看紀新雪的臉,將目光凝聚在紀新雪頭上的銀鑲彩色珍珠的頭冠處。

紀新雪試著抽出陷入紀靖柔懷抱中的手臂,在紀靖柔警覺前及時收力,有氣無力的道,“可以,你先松手。”

“你是不是想跑?”紀靖柔似笑非笑的望著紀新雪,非但沒有放松雙臂之間的力道,反而又抱住紀新雪的腰。

“阿姐不松手,我怎麽脫衣服?”紀新雪滿臉無辜的反問。

紀靖柔覺得紀新雪說的有道理,她慢慢調整位置,直到以後背牢牢堵住房門才松開手。

紀新雪後退兩步與紀靖柔拉開距離,在紀靖柔虎視眈眈的目光中輕聲細語的道,“阿姐先轉過去。”

說罷,紀新雪羞澀的低下頭,“反正阿姐堵在門口,我又出不去。”

紀靖柔見紀新雪松口,也不想逼得太緊,她邊轉身邊道,“我們是親姐妹,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等會阿姐也給你看。”

紀新雪抹了把臉,悄悄往窗邊挪。

他就知道,紀靖柔會提出看胸的要求,是與那日想看……的紀明通一樣,只是想戳穿他的‘謊言’,根本就沒相信他說自己是郎君的話。

紀靖柔面朝房門默默數數,暗自盤點蘇太後、蘇太妃和紀敏嫣給她的方子。

阿雪這兩年個頭長的格外快,也許是因為營養跟不上,所以才沒長胸,應該用補性大於藥性的藥膏滋養。

感受到從背後吹來的冷風,紀靖柔忽然察覺到不對勁,她猛地回頭,剛好看到順著窗口消失的鴉青色裙擺。

“阿雪!”

紀靖柔大驚失色的跑到窗邊,下意識的想要翻窗追上去,擡腿時才發現不對勁。

不僅窗臺太高,她不踩東西根本邁不過去,窗戶的大小也不對。

她轉過頭,目光呆滯的看向平放在地上兩扇窗戶。

阿雪竟然在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裏,悄無聲息的將並排而立的兩扇窗戶卸了下來,還能邁過比腰還高的窗臺。

這……難道阿雪沒有撒謊?

紀新雪氣喘籲籲跑回主殿,稍作猶豫,選擇去宮門處送客。

入宮赴宴的人不會在宮中守歲,要趕在天黑之前趕回府中,如今差不多該是散席的時間。

如同入宮時要將就順序,出宮的時候也有規矩。

年輕的郎君和女郎即使想與紀新雪多說幾句話,也會被家中長輩阻攔。

紀新雪只需要站在紀璟嶼身邊,做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始終保持臉上的微笑即可。

輪到戎家人出宮時,戎家女郎大方的站在最前方扶著司徒,始終眼含笑意的望著紀璟嶼。

即使心如止水如紀璟嶼,臉上也浮現不自然,頻頻看向紀新雪。

紀新雪立刻滿臉笑容的迎上去,專門擋在戎家女郎和紀璟嶼中間與司徒說話,全當自己是討人厭的棒槌成精。

雖然戎家女郎熱情大方惹人憐愛,但紀璟嶼才是親兄長。

關鍵時刻,絕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不久後,便是禮部尚書府的人。

張家枝葉繁茂、家大業大,是紀新雪站在宮門處許久,看到人數最龐大的隊伍。

張家女郎和張思儀一左一右扶著張家老太君,站在最前方。

即使張家老太君是個非常慈和的老太太,紀新雪和張思儀也竭盡全力的湊趣,想讓氣氛熱鬧起來,還是沒能避免尷尬。

紀璟嶼對戎家女郎和張家女郎的態度,幾乎能稱得上一碗水端平。既沒有因為戎家女郎熱情就喜笑顏開,也沒有因為張家女郎冷淡就面露不快,始終都彬彬有禮的與兩家的長輩交流。

然而張家女郎的態度未免過於……規矩?

她始終嫻靜溫婉的立在張家老太君身側,哪怕紀新雪和張思儀主動給她遞話,也只是點頭或搖頭,不肯多說半個字。

紀新雪暗自搖頭,對張思儀使了個眼色。

在他看來,張家女郎的表現,不是本人不想做靈王妃,就是張家不想讓她作靈王妃。

他身為靈王的‘妹妹’,已經再一、再二、再三的找話題,委實再也張不開口。

阿兄又不是非張家女郎不可,何必強求。

張家人離開後,紀新雪悄悄打量紀璟嶼的表情。

紀璟嶼對紀新雪溫和的笑了笑,“她有個小三歲的妹妹,正好與你適齡。”

“我不……著急。”紀新雪險之又險的將嘴邊的‘成婚’改成‘著急’。

他不著急,等想明白他和虞珩究竟是怎麽回事再說。

紀璟嶼說出這番話,就是不打算娶張家女郎。

他和紀璟嶼年紀相差不大,長平帝的兒子又格外少。

在長平帝的計劃中,肯定不會讓他和紀璟嶼娶出自同族的女郎做王妃。

“你要娶戎家女郎嗎?”紀新雪趁著下撥人還沒過來,小聲問紀璟嶼。

紀璟嶼眉宇間浮現遲疑,直到聽見遠處的宮人高聲提醒又有人來,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紀新雪昂頭望著紀璟嶼的側臉,輕聲道,“阿兄要娶個能讓你快樂的人,攜手此生。”

以紀璟嶼對待長平帝時堪稱逆來順受的態度,在二選一中先排除張家女郎卻沒有立刻選擇戎家女郎,已經是不喜歡戎家女郎的表現。

“阿耶也希望阿兄能快樂。”紀新雪肯定的點頭。

作為父親,長平帝希望每個兒女都能在他的庇護下平安喜樂的成長。

否則長平帝絕不會允許紀敏嫣挑了六年,最後芳心落在隨時有可能開戰的異族身上。

只要長平帝想,有無數種辦法能讓紀敏嫣心甘情願的成婚。

“可是阿耶也沒有找到情投意合……”

紀璟嶼的話還沒說完,遠處的人已經走到附近,他只能放棄這句話,去與即將出宮的人寒暄。

這批人離開時,紀新雪立刻湊到紀璟嶼耳邊,“因為阿耶沒找到情合意投的人,所以我們一定要找到,這樣才能彌補阿耶的遺憾。”

紀璟嶼怔住,望著容貌與父親極度相似的弟弟,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天色逐漸暗沈,有幸進宮參加除夕宮宴的人幾乎盡數離開,紀新雪仍舊沒看到襄王府和崔太師府的人。

他向紀璟嶼打聽內情,沒想到紀璟嶼也滿頭霧水,只知道襄王和長平帝都為此事大怒,鬧的清河郡王也不得安寧。

不久後,松年親自到宮門處傳達長平帝的口諭。

“讓璟嶼和新雪回宮歇歇,半夜來鳳翔宮守歲,莫要叨擾阿娘和姨母。”

紀新雪問道,“清河郡王府、襄王府和崔太師府的人在宮中守歲?”

清河郡王府和襄王府也就罷了,崔太師再怎麽位高權重,對長平帝來說也是外人。

“您放心,今日宮門不落鑰、城中無宵禁,無論多晚,崔太師府的人都能及時出宮。”松年笑著道。

紀新雪輕咳一聲,暗道松年促狹。

解釋就解釋,非要說讓他放心做什麽。

紀新雪和紀璟嶼分開,忽然想起已經許久沒看到虞珩。

按照平時的習慣,如果長平帝沒有另外給虞珩安排差事,虞珩應該早就會來宮門處找他才是。

救命,虞珩該不會是已經察覺到他的自作多情,故意躲著他吧?

想到這個可能,紀新雪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

與此同時,玉和宮,主殿臥房。

因為正在年節,下面特意做了些模樣應景的蠟燭討吉利。

福字蠟雖然比常用的蠟燭耗費的蠟油更多,亮度卻遠遠不如平日裏所用的蠟燭。燭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幔帳照入拔步床中時,只剩下幾乎可以忽略的斑點。

虞珩斜靠在紀新雪最喜歡的軟枕上,兩條長腿或彎曲或伸直,依稀帶著水痕的雙眼無意識的追著微光轉動,與其說是盯著微光,更像是透過微光看別的什麽東西。

比如在金色的珍珠襯托下白的發光的皮膚、只能看到他倒影的雙眼、讓人忍不住想要沈溺其中的縱容、弧度迷人的唇角、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

想起呼吸交錯的感覺,虞珩的呼吸隨著心臟加速的頻率越來越重,手上的動作幾乎可以用兇狠形容。

不夠。

即使他的動作再怎麽兇狠,也無法彌補眼睜睜錯過機會的懊悔。

懊悔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疼,分不清是來自心臟,還是來自別的位置。

虞珩將床邊的帕子捂在臉上,非但沒有得到安慰,反而被貪欲折磨的更疼。鳳眼中的漣漪越來越重,床帳內厚重的呼吸聲也逐漸變成委屈的輕哼。

“鳳郎?”

輕快雀躍的聲音順著床帳傳入虞珩耳中,成功安撫虞珩因為‘不夠’生出的委屈。他發出聲悶哼,終於跨越想象的屏障,仿佛切身體會到時光倒流得以重新選擇的錯覺。

在暖色燭火下白得極不真實的手搭在床幔處,久久沒有動作。

紀新雪臉上的笑容凝結,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氣。

這……這個味道?

他是該退出去假裝從未出現過,還是若無其事的掀開幔帳調侃虞珩短小?

“阿雪?”

仿佛帶著潮氣的聲音順著床幔間的縫隙傳出。

理智做出正確的判斷前,紀新雪已經遵循本能應聲,“嗯,是我。”

聽到幹巴巴的聲音,紀新雪拿開搭在床幔處的手摁在喉嚨間,暗道自己沒出息。

在公共區域遛鳥的人是虞珩又不是他。

虞珩還沒緊張,他緊張個什麽勁?

正雙眼放空盯著頭頂床幔的虞珩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不對勁。

意亂情迷的時間已經過去,他為什麽還能聽到阿雪的聲音?

虞珩舒展的癱軟在床上的身體陡然僵硬。

他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剛好看到從床帳處收回的手,“阿雪?”

下一瞬,自然垂落的床帳陡然被掀開,昏暗的燭光和紀新雪兇巴巴的面容同時出現在虞珩的視線中。

“有話就說,叫什麽魂?”

眼角餘光瞥見虞珩的‘短小君’,紀新雪暗自慶幸剛才沒有沖動。

還好沒有為緩解尷尬調侃虞珩短小,否則虞珩若是反問他什麽是粗長,他豈不是要啞口無言?

這種東西難道真的和身高有關系,怎麽……差那麽多。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虞珩腦海中浮現無數個念頭。

他強行將心中已經癱軟的兇獸踹回籠子裏,在籠子外纏上層層疊疊的鎖鏈。

理智隨著兇獸歸位,虞珩後知後覺的發現身上有些涼,他僵硬的扯著被子蓋在發涼的地方,氣虛的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我讓人換張床。”

紀新雪很滿意虞珩的尷尬。

只要別人尷尬,他就不會尷尬。

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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