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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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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紀敏嫣徑直回長秋宮,去她最喜歡的暖閣平心靜氣。

馬上就要十六歲的女郎,怎麽可能認不出月事帶?

除非他不是女郎!

梧桐悄無聲息的走進暖閣,仔細關好門窗。

她已經從紀敏嫣的反應,猜測到紀敏嫣以雕花木盒試探安武公主的結果,

即使早有猜測,真正得到肯定的答案,仍舊讓梧桐心慌的厲害。

梧桐攬住紀敏嫣的肩膀,讓紀敏嫣能靠在她懷中,以手指輕輕梳理紀敏嫣半散的長發。

紀敏嫣僵直的身體逐漸放松,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梧桐懷中。

半晌後,她終於覆雜的思緒中整理出清晰的想法,啞聲道,“去叫璟嶼來,我有要緊事要與他說。”

梧桐應是,沒有在關於雕花木盒的事上多問半個字,親自去紀璟嶼宮中找人。

紀璟嶼來的很快。

他知道紀敏嫣剛從玉和宮離開,理所當然的認為紀敏嫣叫他來,是因為他托紀敏嫣告誡紀新雪的話。

見紀敏嫣久久沒有開口,紀璟嶼眼中的疑惑越來越濃,主動問道,“阿姐,小五怎麽說?”

“什麽?”正在想心事的紀敏嫣隨口應聲。

紀璟嶼鮮少見到紀敏嫣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樣,想到紀敏嫣最近正在為選駙馬的事煩心,勸道,“橫豎阿姐已經等了這麽多年,若是不喜歡阿耶所說的那些人,不如再等等。阿耶疼你,肯定舍不得逼你大婚。”

紀敏嫣反問紀璟嶼,“阿耶讓你在戎家女郎和張家女郎中選王妃,你喜歡誰?”

紀璟嶼無奈的笑了笑,“等除夕宮宴見到兩位女郎,誰願意做靈王妃……”

“阿耶既然讓你選,就是她們都願意做靈王妃。”紀敏嫣眼中閃過失望,打斷紀璟嶼的話,“她們絕不可能一個人給你做正妃,一個人給你做孺人。你做出選擇的時候,必然有人歡喜有人愁。”

如果璟嶼遲遲沒有決斷,張家看不到希望,十有八九會主動退出,避免與正烈火烹油的戎家結仇。

紀璟嶼沈思片刻,眉宇間的沮喪越來越濃,“我不知道,請阿姐教我。”

“我教不了你。”紀敏嫣搖頭。

她早就知道以紀璟嶼的性格,絕不會在看到兩家的女郎之前,因為她們的家勢做出選擇,此時也稱不上失望。

紀敏嫣叫來紀璟嶼的初衷並非是為紀璟嶼的婚事,她目光定定的望著紀璟嶼,臉色忽然變得嚴肅,“你和鳳郎是怎麽回事?”

紀璟嶼端起茶盞的手稍頓。

阿姐幾乎不會以相同的問題,詢問他兩次,除非是極要緊的事。

上次他有意避重就輕,這次不能再那樣。

紀璟嶼盡量委婉的措詞,“鳳郎透露他和小五從幾年前開始就夜夜睡在同處,我念及小五年幼,所以……”

想到虞珩臉上的傷,紀璟嶼心中始終未曾消散的愧疚再次湧上心頭。他深深的垂下頭,以至於沒看到紀敏嫣忽然變得奇怪的表情。

“他們真的夜夜睡在同處?”紀敏嫣追問。

紀璟嶼點頭,打傷虞珩的那個晚上,他特意讓人去與剛從紀新雪封地回到長安的宮人打聽這件事。

聽到虞珩和紀新雪不在長安的時候從來就沒住過兩個房間,紀璟嶼的心情覆雜極了。他不知道該慶幸自己不會因為‘對虞珩動手’的事更後悔,還是該生氣,兩人年幼胡鬧,半點都不顧及身體。

紀敏嫣能聽得出來,紀璟嶼這次雖然說了實話,但沒有將他和虞珩之間的沖突全盤托出,言語間特意為虞珩的言行遮掩。

她不能理解,只是睡在同處而已,紀璟嶼為什麽要與虞珩動手?

紀璟嶼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的看向已經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的紀敏嫣,喃喃問道,“他們這麽小,萬一傷身怎麽辦?”

難道他真的連氣憤都不該有?

紀敏嫣以手杵額,看向紀璟嶼的目光中隱隱帶著憐憫,慢吞吞的道,“他們只是睡在同處,為什麽會傷身。”

紀璟嶼徹底怔住。

可是鳳郎所說的那些話,分明不是僅僅睡在同處那麽簡單。

紀敏嫣看著紀璟嶼眉宇間短暫的浮現欲言又止之色,很快便恢覆平靜,於心中暗嘆了口氣。

家中諸多兄弟姐妹中,與她最親近的人就是紀璟嶼和紀靖柔,其中紀璟嶼的心思最好猜。

璟嶼剛才欲言又止,八成是想要反駁的她的話。

然後輕而易舉的放棄了。

“璟嶼,阿姐問你件事,你一定要與阿姐說實話。”紀敏嫣握住紀璟嶼的手,鄭重的開口,“你想不想做太子?”

從長平帝登基起,紀敏嫣就知道紀璟嶼不適合做太子,但她從來都沒有問過紀璟嶼想不想做太子,因為紀璟嶼沒有選擇的餘地。

紀敏嫣相信長平帝即使沒有立紀璟嶼為太子,也會給紀璟嶼安排好退路。她卻沒辦法如相信長平帝那般,相信代替紀璟嶼成為太子的人。

在有嫡長子的情況下,名正言順的立庶出幼子,只有幾種辦法。

第一種常見的辦法,廢後另立幼子的生母為皇後。

如此嫡長子變成庶長子,庶出幼子反而變成嫡子。

紀敏嫣可以接受王皇後失去後位,但不想留下如此大的把柄給未來新帝。

當初蔣太後和蔣家還在的時候,長平帝多次以‘王皇後是先帝親賜給他的王妃’為理由,保住王皇後的後位。

如果要廢後另立,必定是以王皇後犯下大錯為前提。

如此才能在保全紀璟嶼的情況下,名正言順的越過紀璟嶼將皇位傳給下面的弟弟,王皇後所育的兒女卻會成為罪妃之子。

紀敏嫣無法信任下面的幼弟。

若是幼弟繼承皇位後想找她和璟嶼、明通的麻煩,僅憑‘罪妃之子’便能拿捏死他們。

第二種常見的辦法,過繼。

找妨克之類的理由,將紀璟嶼過繼給前幾代絕嗣的親王。

第三種常見的辦法,原本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皇子,因為其他原因沒辦法繼承皇位。

比如體弱、犯下大錯、品行有瑕等。

……

除了第一種廢後的辦法,會讓王皇後首當其沖的成為未來新帝的墊腳石,王皇後的兒女皆要在餘生受此影響。其餘的辦法,成為未來新帝登基墊腳石的人皆會變成紀璟嶼。

以紀璟嶼溫吞的性子,紀敏嫣毫不懷疑,若是長平帝真的立幼子,但凡幼子對紀璟嶼表現出半點不滿。

沒等幼子動手,紀璟嶼就會一路退到懸崖邊,縱身而下。

即使長平帝能安排好所有事,也不能保證‘幼子’能始終保持初心。

當年元王也沒想傷害建興帝,建興帝仍舊卷入黨爭旋渦,最後被發配到苦寒的封地。

保全紀璟嶼的最好辦法,就是咬住太子的位置不放。

長平帝正值壯年,很長的時間內都不需要有人為他分擔政務,足夠紀璟嶼與王妃生下皇孫。

只要皇孫比紀璟嶼有出息,紀璟嶼的困境就能改善。

他畢竟是長平帝的長子,年歲甚至可以做幼弟的父親。即使拋去嫡長子的身份,也比幼弟更符合朝臣和百姓對‘穩定’的期盼。

這是紀敏嫣之前的想法。

紀璟嶼擡頭直視紀敏嫣,眼中清澈見底,“阿姐,太子之位不是我應該考慮的事。”

如果阿耶願意立他為太子,將山河百姓交付與他。

他絕不會推辭,這是他身為阿耶的長子,應該扛起的責任。

如果阿耶覺得他不適合做太子,要將皇位傳給幼弟。

他不會有怨言,即使扛不起江山的重量,他也願意為幼弟出一份力。

“你說得對。”紀敏嫣垂目掩去覆雜的情緒,感嘆道,“這是阿耶該考慮的事。”

她沒有璟嶼純粹,比起江山社稷,她更想先顧好小家裏的弟弟妹妹們。

紀敏嫣問完她最想問紀璟嶼的問題,特意留紀璟嶼用了晚膳,才親自送紀璟嶼出門。

“王妃的人選不要有太多的顧慮,戎家女郎和張家女郎都是阿耶千挑萬選的貴女。你只要從中選出最想攜手一生的人即可。”紀敏嫣面露打趣,“我知道戎家和張家的郎君都在想辦法請你出宮,希望家中姐妹能在除夕宮宴之前見到你。你不妨去見見,多了解她們些。”

紀璟嶼搖頭,沒有因為紀敏嫣提起王妃人選的事有半分類似羞澀的情緒,他盯著天邊的彎月道,“若是沒能在剛見面的時候看出與誰更能合得來,就是誰都可以。”

見面次數太多,會讓別人誤會,損害女郎的名聲。

相比王妃的人選,紀璟嶼更關心紀敏嫣的駙馬,他低聲道,“聽聞臘月二十七是汝南侯的壽辰,我讓人備份薄禮?”

紀敏嫣興意闌珊的擺了擺手,“要是我相看過的人都能收到你的禮,來給我搗亂的人能立刻翻倍。去吧,鳳郎受了委屈,你哄著他些。”

紀璟嶼見到紀敏嫣漫不經心的態度,就知道傳聞中紀敏嫣看中汝南侯世子的消息是假。

他不動聲色的收起失望,踏著月色離開。

這麽多年,阿姐看過形形色色郎君,只在阿不罕冰身上稍稍停住目光。

可惜阿不罕冰是個外族,還是剛反叛大虞沒到十年的外族。

聽聞河北道有數名有外族血統的將軍,年後可以建議阿耶命將軍們攜子回長安述職。

紀敏嫣靠在大門處站了許久才回房間,她懶洋洋的問身側的梧桐,“玉和宮有什麽動靜。”

梧桐溫聲道,“您離開玉和宮不久,襄臨郡王就悄無聲息的入宮,直至宮門落鑰也沒離開。”

“我說怎麽總覺得忘了什麽。”紀敏嫣捏了捏眉心,喃喃自語,“應該囑咐璟嶼不要去管小五和鳳郎。”

梧桐沒聽懂紀敏嫣的話,也不在乎能不能聽懂,她只想讓紀敏嫣順心,“你沒來得及說什麽,我去幫你轉達。”

紀敏嫣哼笑,睨眼看人時的神情極像眼含嘲諷的長平帝,“隨便找盒簪子給小五送去,不必理會他們。”

梧桐點頭,尋了盒慶州公主府送來的鳥形金簪給紀敏嫣看。

紀敏嫣搖頭,“太素,我記得有套金制嵌紅寶石的二十八套頭面,送那個。”

梧桐楞住,她知道紀敏嫣交代她找簪子給安武公主,是暫時不想理會安武公主又想安撫安武公主的情緒。借此向安武公主表示,沒想將這件事鬧大的意思。

因為已經確定安武公主並非公主,她特意找了套偏素的金簪。

紀敏嫣拿起格外順眼的金簪插入發髻,絲毫沒有解釋用意的想法。

她沒有用意,只是覺得小五戴那套頭面會很好看。

即使阿耶從長平二年起,就開始以長安的流言為小五做鋪墊,但是想要臣民接受即將十六歲的安武公主其實是個皇子的真相,絕非朝夕間能做到的事。

至少接下來的各種年宴,小五仍舊要以安武公主的身份出現。

越是回想這幾年發生的種種蛛絲馬跡,紀敏嫣越是感嘆長平帝對紀新雪的用心。

剛開始的商州案和去隨軍督戰,尚且能稱得上是恰逢其會。

允紀新雪在封地發布政令,卻是長平帝毫不掩飾的寵愛。

當年長平帝以賞紀新雪在商州案中的功勞為理由,初時賜紀新雪五千戶食邑、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力。

朝臣們鬧過後,長平帝改變主意。

賜紀新雪五千戶食邑、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利和安業銀礦所開采白銀的百分之一。

與此同時,已經從封地返回長安紀敏嫣和紀明通也分別得到三千戶食邑和兩千戶食邑的賞賜。

可見食邑是公主們巡查封地的賞賜。

紀新雪功勞最大,所以拿最多的食邑。紀敏嫣的功勞相比紀新雪次之,食邑稍減。紀明通純屬出人不出力,只能吃份最少的低保。

然後從紀敏嫣到紀寶珊,所有已經得到封地的皇子皇女都得到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力。

紀敏嫣冥思苦想,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都覺得她和弟弟妹妹們是借了紀新雪的光,才能得到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力。

安業銀礦中的銀子,是長平帝另外補給紀新雪在商州案中出力的賞賜。

三個月前,紀敏嫣收到消息。

安業和商洛的稅收相較於長平四年,有望翻三倍。

紀新雪是所有獲得在封地發布政令權力的人中,唯一在兩個月內做出反應的人。

紀敏嫣不相信紀新雪能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內,想出可以讓地方稅收在一年內翻三倍的辦法。

只有一種可能。

紀新雪早就在研究改稅的事,長平帝是借著商州案賞賜紀新雪的機會,故意給紀新雪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力。

因為無論如何紀新雪都會得到這樣的權力,所以兄弟姐們才能同時得到在封地發布政令的權力。

紀敏嫣明明知道長平帝明目張膽的偏愛紀新雪,卻沒辦法因此生出半分嫉妒的心思。

因為長平帝偏愛紀新雪的同時,並沒有忘記她和其餘弟弟妹妹。

除了安業和商洛的驟增的賦稅,紀新雪此番回到長安,手中還握著另外一項大功。

可惜紀敏嫣只知道這項功勞在江南,已經有不輸於安業和商洛的成果,但始終沒辦法了解更具體的內容。

雖然長平帝從不會阻止她收集各種消息,但她精力有限,大多情況下只能顧得上長安。

等這兩項能震驚長安的功勞逐漸宣揚出去,紀新雪在朝堂和民間的聲望定能攀上頂峰。

彼時,便是揭露紀新雪真實性別的最好機會。

紀敏嫣呆呆的望著紅燭上的火焰。

如果阿耶只想讓小五恢覆皇子的身份,大可不必封鎖消息,刻意隱瞞小五這兩年在封地的種種功勞。

阿耶是不是……想立小五為太子?

紀敏嫣捫心自問,如果代替璟嶼成為太子的人不是未知的幼弟,是小五,她能不能接受。

早在她問紀璟嶼想不想當太子的時候,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紀新雪垂頭喪氣的將在紀敏嫣面前暴露性別的過程說給虞珩聽,目光哀怨的盯著虞珩身上的藏藍色錦袍。

“阿姐回長秋宮後始終沒有動靜,我是去求見阿姐,還是該求見祖母?”

雖是問句,紀新雪卻沒有做選擇的意思,他頹廢的倒在軟塌上,滿腦子都是他傻乎乎的誇‘荷包’好看的畫面。

虞珩知道紀新雪心中已經有抉擇,問他這句話,只是想與他說話而已。

他擠上紀新雪所在的軟塌,擡手摟住紀新雪的背拍了拍,低聲道,“睡會,醒來就好了。”

“騙子!”紀新雪嫌棄的推開虞珩,“你去換件衣服,我現在看不得這個顏色。”

會讓他想起些‘社死’的回憶。

虞珩順從紀新雪推他的力道坐起來,脫掉外面的長袍隨手扔到遠處,艱難的在軟塌上僅存的空隙處找到容身之地,幾乎半個身體都壓在紀新雪身上,“我沒騙你,睡會起碼能讓你忘記剛才發生的事。”

紀新雪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憤而反抗‘虞珩山’的鎮壓。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每個字都往他的傷疤處戳!

反抗的結果毫不意外,以紀新雪的慘敗告終。

紀新雪頭上的華勝和釵環掉了滿地,墨發順著軟塌傾斜而下,依依不舍的追逐地上的釵環。

上半身短襖還好,雖然已經滿是褶皺,起碼完好的貼在身上。下半身的長裙不知是被紀新雪伸腿掙紮的時候踹破,還是因為兩個人分別往不同的方向用力蹭破,從正中央裂開條長長的口子,如同破布似的虛搭在兩人交纏的腿上。

紀新雪大口喘氣試圖平覆呼吸,恨恨的道,“你等著,等我長成阿耶那樣的身量!”

虞珩眼中的笑意絲毫未減,擡手在紀新雪的側臉捏了捏,“林釗說,我外祖父是身高八尺的偉岸郎君。”

紀新雪聞言,想也不想的道,“你外祖父能八尺高,不代表你也能八尺高。”

“哦。”虞珩點頭,依舊是笑意盈盈的模樣。

紀新雪:“……”

他覺得他受到了嘲諷,但是他沒有證據。

因為體力快速流失,身邊又是夜夜相伴的‘抱枕’,紀新雪癱在軟塌上等待體力恢覆時,逐漸困意上頭,如虞珩所勸的那般睡了過去。

虞珩目光順著紀新雪的均勻起伏的胸膛向上,在小巧的喉結處停頓了會,最後落在紀新雪恬靜的睡顏上,原本含著笑意的目光變成若有所思。

懷安公主已經知道阿雪的性別,下個人會是誰?

靈王?

金明公主?

還是寶鼎公主?

良久後,虞珩的頭緩緩下落,緊貼在紀新雪的肩窩。

他親昵蹭了蹭紀新雪的臉,以幾不可見的聲音道,“別夢到懷安公主,我會嫉妒。”

已經陷入沈眠的紀新雪沒給虞珩任何回應,虞珩卻揚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仿佛已經聽到紀新雪的承諾。

直到長秋宮的梧桐奉紀敏嫣的命令來給紀新雪送頭面,晴雲來暖閣通報,始終以半懸空的姿勢臥在紀新雪身旁的虞珩才輕聲叫醒紀新雪。

紀新雪心中有事,睡的不算熟,醒來後沒用虞珩的提醒,立刻想起正在煩心的事。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幾乎能稱得上是破布的衣服,順著豁口將裙子徹底撕開扔在地上,捋著頭發找了條新裙子套上,急匆匆的去見梧桐。

梧桐見到狼狽的紀新雪,眼皮狠狠的跳了下。

她將頭面交給紀新雪時,假裝不知道紀敏嫣為什麽生氣,委婉向紀新雪透露,紀敏嫣雖然生氣,但不至於惱怒。請紀新雪能、愛惜自己,別讓氣過勁的紀敏嫣看到狼狽的紀新雪,陷入愧疚。

紀新雪懨懨的應下梧桐的話,托梧桐將他白日裏說覺得適合紀敏嫣,想要送給紀敏嫣的鳳釵帶回去。

接下來的兩日,紀新雪時不時的去紀敏嫣的長秋宮外徘徊,希望能和紀敏嫣‘偶遇’。

可惜紀敏嫣已經回懷安公主府,直到長平帝返回長安,也沒回宮。

臘月二十五這日,紀新雪早早起床,對著銅鏡陷入沈思。

今日既要見已經快有兩年沒見的阿耶,又要面對剛知道他真實性別不久的長姐,應該如何裝扮……

思來想去,紀新雪決定正常裝扮。

他不是只需要面對長平帝和紀敏嫣,還要面對同樣會在城外迎接長平帝的朝臣。

因為今日起得早,時間還很充裕,紀新雪難得允許專門負責上妝的宮人在他臉上塗抹水粉。

仔細上妝時,花鈿會比眉心墜更自然。

紀新雪在火焰形的花鈿和牡丹形的花鈿之間稍作猶豫,最後選擇牡丹形的花鈿。以流蘇步搖為主釵,用樹葉形的銀簪作點綴。

耳環與步搖流蘇的寶石色澤相同,皆是懾人奪魄的正紅色。

頸間雖然已經有絲巾在,但仍要用可以壓住絲巾下端的瓔珞襯托衣服和頭飾,免得給人頭重腳輕的感覺。

冬日裏的衣服橫豎就那麽幾個款式,紀新雪委實懶得搭配,隨口說要以紅色為主,仔細挑選了件繡著紅梅的白狐鬥篷,再穿上繡著鳳紋的鹿皮短靴,先趕往懷安公主府。

聽到紀新雪正在門外求見,紀敏嫣詫異的挑起眉毛,下意識的看向擺放在墻角的洛鐘。

宮門剛剛開鑰。

紀敏嫣吩咐侍女再去廚房取些容易克化的早膳,親自去迎紀新雪。

她只有在剛證實猜測的時候,短暫的生氣一小會。

這些天沒有進宮,不是想躲著紀新雪而是為躲著王皇後。

王皇後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她正在相看的人,整日派人到公主府叫她入宮,說要幫她選駙馬。

紀敏嫣既不想將這件事告訴蘇太後和蘇太妃,讓本就算不上的自由的王皇後面臨雪上加霜的困境,也不願意去見王皇後給自己惹氣。

她甚至連病都沒裝,直白的明示王皇後,她不是不能理會對方,是懶得理會對方。

也許是因為長平帝即將回到長安,王皇後在想見紀敏嫣的事上格外執著。承恩侯府的人為了助王皇後達到目的,整日到懷安公主府請安,輪番勸紀敏嫣進宮去見王皇後。

紀敏嫣煩不勝煩的應付王家人,暗自後悔在長平二年時主動向長平帝討要給王皇後的恩典,為王家人討到承恩侯的爵位。

如此情況下,紀敏嫣委實沒有心情再顧及紀新雪。

她必須承認,她有趁著這個機會‘懲罰’紀新雪騙她那麽久的意思。

回想紀新雪從還沒出生的時候就面臨的困境,紀敏嫣發自內心的能夠理解紀新雪的隱瞞,但人總是會有理智之外的脾氣,她也不例外。

讓紀新雪在長秋宮外等待兩日,就當是抵她從懷疑到證實猜測之間的時間。

時隔兩日,再次見到紀新雪,紀敏嫣下意識的先打量紀新雪的裝扮。

好一朵貴氣逼人的雍容牡丹。

可惜是弟弟,不是妹妹。

紀新雪遠遠見到紀敏嫣,臉上浮現驚喜的笑容,提著裙子朝著紀敏嫣小跑過去,“阿姐!”

紀敏嫣眼中的恍惚更甚。

她想不通,為什麽小五有幾乎與阿耶一模一樣的五官,卻可以完美的裝扮成女郎?

不知道阿耶看到小五,會有什麽想法。

紀敏嫣主動抓住紀新雪的手臂,帶著紀新雪往偏廳去,隨口告訴紀新雪今日都有什麽早膳。

她無意知曉更多有關於紀新雪真實性別的內情,對於小五來說,這絕不會是愉快的記憶。

紀新雪乖巧的跟在紀敏嫣身邊。

他準備了許多話想要告訴紀敏嫣,不是故意賣可憐的話和早就編的天衣無縫的謊言,是他已經有計劃將性別告訴兄弟姐妹們卻遲遲沒有開口的原因。

雖然紀敏嫣沒有給他說這些話的機會,但紀新雪並不失望。

既然他還沒說這些話,紀敏嫣就能理解他,他為什麽還要讓兩個人都不自在?

與紀敏嫣獨處的時間只有用早膳的一小會,紀新雪卻覺得這段時間很長,長到讓他可以將紀敏嫣的身影,填補到空白的七年中。

紀靖柔和紀明通帶著紀寶珊氣勢洶洶的趕到懷安公主府,直奔正飲茶的紀新雪,質問紀新雪為什麽獨自偷溜。

紀新雪慢吞吞的咽下口中的茶水,試圖為自己辯解,“我沒有偷溜。離宮前,我特意派宮人去告訴你們,我要早點來長姐府上。”

紀靖柔和紀明通面面相覷,異口同聲的道,“你還有理了?”

沒理,他派人通知紀靖柔和紀明通的時候,已經悄悄偷溜出宮。

紀新雪放下捧在手心的茶盞,雙手交握,安詳的等待狂風驟雨。

紀寶珊靠在紀敏嫣懷中,忽然提在紀敏嫣耳邊道,“五姐好可憐。”

紀敏嫣摟緊紀寶珊,發出聲哼笑,“等著看吧,你五姐還會有更可憐的時候。”

“啊”紀寶珊下意識的驚呼,圓溜溜的鳳眼中滿是心疼。她拉著紀敏嫣的手臂撒嬌,“長姐幫幫五姐,二姐和四姐最聽長姐的話。”

紀敏嫣終究還是沒忍住蠢蠢欲動的手,在紀寶珊細嫩的臉蛋上輕輕摸了摸,“這麽心疼你五姐?”

已經上當無數次的紀寶珊瞬間警醒,恨不得能立刻指天發誓,“不止心疼五姐。每個姐姐,我都心疼!”

“嗯”紀敏嫣點頭,與紀寶珊打商量,“你讓我掐下臉蛋,我救你五姐一次。”

紀寶珊還沒脫離嬰兒肥的階段,臉蛋又細又嫩又飽滿,手感極好。

奈何小姑娘氣性也極大,若是有人沒經過她的同意掐她的臉,她至少要三日不理人。

紀寶珊眼中浮現糾結,轉頭看向三個姐姐的方向。

紀新雪正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姿態端正的聽著紀靖柔和紀明通的數落,脾氣好的讓人心疼。

紀寶珊見狀,眼中的掙紮更劇烈。

雖然她已經不太記得五姐,但哥哥姐姐們都說五姐還在長安的時候極疼她,她每年都能收到五姐從封地送回來的禮物。

“好吧。”紀寶珊轉回頭,伸出手臂摟住紀敏嫣的脖子,“只能掐一次,不能掐紅。”

紀寶珊話音剛落,遠處的忽然傳來與吵架不同的聲音。

紀敏嫣及時抱住紀寶珊的腰,不讓紀寶珊轉頭,提醒道,“你別動,我快點掐完,才能去救你五姐。”

紀寶珊連連點頭,伸著脖子主動將右臉送到紀敏嫣面前。

作為帶大三個妹妹,有豐富經驗的人,紀敏嫣的‘只能掐一次’與紀寶珊心中的‘只能掐一次’幾乎沒有任何關系。

好不容易等紀敏嫣收回手,紀寶珊眼淚汪汪的回頭看向已經陷入‘亂戰’的三人,眼中的欣喜和焦急頓時凝滯。

她‘可憐兮兮’的五姐,正輕而易舉的以兩只手分別抓著二姐和四姐的肩膀,讓二姐和四姐不能靠近。

二姐和四姐仍舊喋喋不休,嘴中叨的話卻與數落沒有半分關系,她們正在誇五姐武道進步飛快。

紀敏嫣輕笑了聲,在渾身僵硬的紀寶珊頭頂摸了摸,“既然你五姐已經自己度過難關,這次算我欠你。下次你五姐惹你生氣,我再救你五姐。“

沒等紀寶珊想明白這句話中的邏輯,紀敏嫣已經轉身往外走,帶著笑意的聲音留在房中,“走,去城外接阿耶。”

長平帝登基後,離開長安最遠的距離便是去皇陵。

為迎接長平帝‘遠行’歸來,朝臣們委實花費許多心思。

紀新雪騎著雪白的高馬,迎著即將升到頭頂的太陽,依次越過群臣。

表面有多從容,內心就有多尷尬。

他能理解長安朝臣追求隆重的儀式感。

但是……長平帝連個影子都沒出現,皇子皇女們為什麽要依次打馬越過群臣,才能在最前方迎接長平帝。

感受到身上越來越多的目光,紀新雪逐漸產生自己正在表演鉆火圈的錯覺。

虞珩正站在宗室首位,目光定定的望著從遠處馭馬而來的紀新雪。

因為朝臣們為迎接長平帝入城鬧出的動靜極大,紀新雪抱著尊重的想法,特意將蒙住半張臉的絲巾都拉到頸間,露出整張臉。

虞珩原以為他已經見識過所有模樣的紀新雪,開懷大笑、赧笑、促狹的笑、仗著他會心軟的篤定笑容……

沒想到紀新雪還能如此時這般不怒而威,讓人迷戀的同時忍不住發自內心的敬仰。

直到對上紀新雪心如死灰的雙眼,虞珩才從怔楞中回過神。

他移開始終放在紀新雪身上的目光,看向身側的人。

站在他身邊的人是清河郡王世子,然後是信陽郡王、德婉長公主等人,他們都是紀新雪的同宗長輩,眼中雖然有驚艷,但稱不上迷戀。

再遠些是太師、太保等人和緊隨其後的六部尚書。這些人皆是幾經磨練的老臣,相比紀新雪的外貌,他們更在乎唯一去封地巡查兩次的公主回到長安,會不會影響長安的局勢。

更遠的地方是宗室小輩和年輕的勳貴。

這些人看紀新雪的目光讓虞珩覺得很不舒服,仿佛始終藏在手心,輕易不敢多看的寶貝被放上展臺,任由人評頭論足。

他們憑什麽驚艷?

憑什麽癡迷?

……

憑什麽?

紀新雪順著虞珩的目光看向遠處,想知道虞珩在看什麽,忽然感覺有極亮的光晃在眼底,下意識的閉上眼睛。

嘖,金剛石首飾。

整齊的隊伍忽然出現騷動,人群中傳出響亮的聲音。

“安武公主,是在看臣嗎?”

紀新雪皺起眉毛,他對這個聲音沒有任何印象。

沒等他挺過忽然被日光下的金剛石晃到眼睛的酸痛,睜眼去看喊他的人是誰,遠處的聲音忽然變多。

“你胡說,安武公主是在看我!”

“明明是我!”

“你們別爭,聽公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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