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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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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紀靖柔擡手扶正紀新雪頭上的細釵,語氣說不出是無奈更多還是寵溺更多,“你笑什麽。”

“沒。”紀新雪搖了搖頭,問道,“長姐比較中意誰?”

按照這五個人的身份,如果紀敏嫣同時看中多人,不是不可以同時收多人入府,只看紀敏嫣如何取舍。

“你猜?”紀靖柔眨了眨眼睛,提示紀新雪,“我曾在信中為長姐提出建議,但長姐選了別人。”

紀新雪以手杵臉,陷入沈思。

有點難猜,從前他預測紀敏嫣在婚事上的選擇,從未猜對過。

半晌後,紀新雪才滿臉遲疑的說出答案,“侯府世子?”

“你怎麽知道?”紀靖柔詫異的抓緊紀新雪的手臂。

從紀靖柔的反應得知自己猜對,紀新雪的嘴角揚起愉悅的弧度,“只是覺得他最有可能被長姐看在眼中。”

紀靖柔臉上閃過挫敗的情緒,小聲嘟囔,“我還以為我沒猜對阿姐的心思,是因為我比她小兩歲,沒想到竟然是因為不夠聰明。”

她自認是家中兄弟姐妹中與長姐最親密的人,有些話長姐不會與長兄說,也不會與明通說,但會寫在信中與她傾訴。

收到長姐的信,她幾乎兩日沒有閉眼,仔細思索五個人身上的利弊,最後建議長姐選擇公府的紈絝郎君或探花郎為駙馬。如果喜歡小官之子,也可以遞話過去,在大婚後將其收為房中人。

兄弟姐妹中屬長姐和小五最聰慧。

小五能只用幾個呼吸的時間,就猜到長姐的選擇,定是因為聰明的與長姐想到同處。

“長姐在北疆將軍的幼子和侯府世子之間猶豫許久,心中更中意侯府世子,她還沒與阿耶說心中已經有選擇,打算等年後再說。”紀靖柔嘆了口氣,仔細與紀新雪說侯府世子的來歷。

汝南侯算是虞朝為數不多的開國勳貴,在前朝時只是普通商人,因為在武寧帝最艱難的時候,傾全族之力為武寧帝提供三個月軍需,得以將幼子送到武寧帝身邊。

這名幼子便是飛將軍,初代汝南侯。

武寧帝駕崩後,汝南侯立刻致仕。汝南侯世子借他的光,一舉成為乾元帝身邊的近臣。

可惜汝南侯世子還沒來得及平步青雲,就因為保護乾元帝,亡於刺客刀下。汝南侯世子的獨子年歲還小,乾元帝便封汝南侯世子的妹妹為貴妃,汝南侯府仍舊在乾元朝風光十幾年。

然而汝南侯府的繼承人似乎都沾了些黴運在身上。

汝南侯世子的獨子娶妻後成為汝南侯世孫,在金吾衛補職,眼看就要平步青雲,偏偏趕上獵山之變。他幸運的沒有成為刀下亡魂,腰間卻遭遇重擊,再也站不起來。

汝南侯受不了女兒、外孫都在獵山之變中喪命,孫子也落下終身殘疾的現實,纏綿病榻幾個月後亡故,世孫成為新任汝南侯。

新任汝南侯痛定思痛,決定讓獨子棄武從文。他花費大量錢財和心思為獨子聘請名師。只求獨子能夠金榜題名,哪怕是最後一名。

為了達成目標,新任汝南侯嘗試過所有能嘗試的辦法。包括但不限於用砸錢的方式讓獨子去各種名聲在外的學院讀書、散財資助寒門學子為獨子祈福……邀請每屆新科進士在汝南侯府單獨教導獨子。

最後,新任汝南侯放棄這個奢望,為獨子求娶狀元的女兒,總算是迎來汝南侯府的文曲星。

這個文曲星就是紀敏嫣屬意的駙馬人選,現任汝南侯世子。

紀新雪垂目斂去眼中的覆雜。

汝南侯府的底蘊遠比他想象中的更深厚。只要老侯爺還活著,首位汝南侯積攢的人脈就不會與汝南侯府斷了關系。

這些年老侯爺為獨子‘求學’之事耗盡心血,不知道在文臣中積攢了多少人脈。

汝南侯雖然在讀書方面只通了六竅,性格卻極通透,無論是與勳貴子弟還是與讀書人都能說到同處。

有幾代人積累的底蘊在,只要汝南侯世子的真才實學配得上他在外的名聲,哪怕他再怎麽不通人情世故,無法在官場上有作為,也至少能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士。

紀靖柔抓起紀新雪腰間的流蘇把玩,眼中的沈郁越來越濃。

長姐若是真的喜歡汝南侯世子,就不會在下定決心後仍舊猶豫,非要等年後再將這件事告訴阿耶。

她怎麽可能完全猜不到長姐為什麽會選擇汝南侯世子,只是不願意往那方面想而已。

阿耶堅持為先帝守孝三年,從焱光二十一年到長平二年,後宮所有嬪妃都在飲避子湯。

長平三年,嬪妃們停藥。兩年來已經有三名貴人有孕,誕下皇嗣晉升為庶妃。

分別是兩名公主,一名皇子。

長兄已經不再是阿耶唯一的皇子。

“阿雪……”紀靖柔語氣茫然,不知道該與妹妹說什麽。

她不是無法接受弟弟妹妹的存在,因為她知道,無論有多少弟弟妹妹,阿耶對她的寵愛和縱容都不會減少。

但只要想到剛出生幾個月的小弟弟有可能威脅到長兄的地位,她就沒辦法喜歡小弟弟。

紀靖柔以只有她和紀新雪能聽到的聲音道,“要是阿耶能早日立長兄為太子就好了。”

這樣的話,她就能繼續期待弟弟妹妹的出生。

紀新雪幾不可見的點頭,他也發自內心的希望長兄能早日成為太子。

不止紀靖柔和紀明通在信中暗示,覺得與出生不久的弟弟妹妹之間有隔閡,他也有潛邸的兄弟姐妹與宮中的弟弟妹妹們是兩代人的感覺。他會對宮中出生的弟弟妹妹產生對小輩的寵愛,但很難有依賴的情緒。

選誰為太子,什麽時候立太子是家國大事,紀新雪相信長平帝會做出最適合的選擇。

這些年除了紀寶珊之外的人紛紛去封地巡查,只有紀璟嶼始終留在長安,已經能看出長平帝仍舊傾向長子。

紀新雪不願見紀靖柔沮喪的樣子,故意問紀靖柔感興趣的話,“阿耶有沒有為長兄擇親?”

如果阿耶有意立長兄為太子,定會在擇親的人選中有所體現。

畢竟太子妃是未來皇後,還是註定無法得到婆母幫扶的未來皇後。沒有能讓內外命婦服氣的本事,絕對會有‘災難’發生。

紀靖柔臉上的沈郁稍緩,眼中露出淺淡的笑意,“司徒的孫女、千牛衛將軍戎廣的嫡幼女或禮部尚書的嫡長孫女。”

司徒進長安前,已經任太原府府牧近十年,稱得上是三朝元老。戎廣在長安武將中的地位僅次於莫岣和鄧紅英,與定北侯仿佛,但莫岣、鄧紅英家中都沒有適齡的女郎,定北侯又比不上戎廣有個做司徒的父親。

戎家女郎能算得上是長安武將中,家勢最顯赫的適齡貴女。

張家自開國起便代代出禮官,雖是文臣,前程卻比勳貴還穩定。

從武寧帝到長平帝,五代帝王共用八名禮部尚書,其中六人出自張家。

除禮部之外,鴻臚寺、光祿寺、太常寺、宗人府內皆有禮官,大多是由張家人或張家人的門生勝任。

即使禮部是公認的養老衙門,與禮沾邊都是養老的官職,做到張家這種程度,仍舊讓人不能小覷。

張家教導嫡長女最嚴格,向來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典範。文臣想要張家的關系網,勳貴和武將想要沾上張家的清貴氣息。

當年張家女郎的親姑姑出嫁時,長安不知道鬧出多少笑話。最後清河郡王世子憑家中老父去向焱光帝求得賜婚,成功抱得美人歸。

紀靖柔忽然想起紀新雪和虞珩身邊就有禮部尚書府的人,補充道,“可能是你那個伴讀的親姐姐。”

“已經定下,只從這兩個人中選?”紀新雪追問道,“讓阿兄自己選?長姐怎麽說。”

紀靖柔點頭,“阿耶讓長兄從這兩個人中選,沒說不能是別人,但長兄不是長姐……”

紀新雪秒懂,長兄從未對阿耶說過‘不’字,又沒有非要娶之為妻的女郎。除非突然叛逆,否則長兄絕不會在婚事上突然生出反抗阿耶的想法。

“長姐說婚事讓長兄自己拿主意,專門在信中提醒我,不許我給長兄提建議。”紀靖柔轉頭看向身側的聰明妹妹,“如果你是長兄,你會選誰?”

紀新雪知道紀靖柔的意思。

不是問他,如果是長兄,會選誰攜手一生、榮辱與共。是在問他,如果想當太子,會選誰做太子妃。

他認真的思索了會,在紀靖柔手心寫下個‘張’字。

戎家是在焱光朝,突然入焱光帝的眼才能起勢,然後在長平朝烈火烹油,一舉成為新貴。

張家卻是從武寧朝開始,細水長流的發展到今日。

雖然以權勢來看,張家遠不如戎家,但以穩定來看,戎家遠不如張家。

無論是出於私心考慮,還是從客觀因素分析,紀新雪都覺得長平帝至少會在二、三十年之內保持鼎盛。

紀璟嶼脾氣溫吞、與世無爭,又待父至孝,絕不會有等不及的心思。

戎家在短短二十年內,站在虞朝權利頂峰,眼看著還能更進一步。修養跟不上權勢,難免會出現根基不穩的情況,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出昏招拖累紀璟嶼。

因為戎家飛快起勢,簇擁在戎家身側的底層官員,十有八九都是見風使舵、急功近利之人,很容易自下而上的影響到戎家的心態。

相比之下,張家已經有旱澇保收的清河郡王世子妃,即使再出個有希望成為太子妃的親王妃,也不會輕易鋌而走險。

萬一……長平帝最後選了別人,張家也能護著紀璟嶼。

紀靖柔仔細感受手心上的字跡,剛舒展沒多久的眉心再次緊皺。她心中合適的人選是戎家女郎。

又和聰明妹妹的選擇不同,唉。

說完長姐和長兄的婚事,紀新雪自然的想到紀明通。

過了年,紀明通十七。早些開始選駙馬,再仔細準備大婚的細節,差不多十九歲到二十歲之間出嫁,時間剛剛好。

“她啊,一時半會定不下來。”紀靖柔懶懶的搖頭,忽然有些理解長平帝為什麽越來越急的催促紀敏嫣成婚。

紀明通也在擇婿,大部人還沒到紀明通眼前,已經被華陽長公主和紀成否決。

這兩人說什麽,紀明通就信什麽,連人都不肯去見,直接用從華陽長公主和紀成那裏聽來的理由否決長平帝為她選的人。

紀明通前面還有三個未婚的兄姐,長平帝本就對她耐心有限,又見紀明通滿身還沒長大的孩子氣,整日就知道纏著已經與賢貴太妃的娘家侄子定婚的華陽長公主和已經當差的紀成玩耍,幹脆不再理會紀明通。

“四姐身邊那個姓康的郎君被打發走了?”

紀新雪愉悅的瞇起眼睛,聽到這麽多有關兄姐們婚事的內情,總算是有件能讓人心情變得輕松的事。

紀靖柔發出聲輕笑,想起當初紀新雪還在長安的時候,紀明通在‘情郎’和紀新雪、紀成、華陽長公主之間的瘋狂搖擺。

她無情打破紀新雪的幻想,“你和華陽、平國公還沒對他下過死手,他怎麽可能舍得離開小四?反正他不可能成為小四的駙馬,我就沒提起他,免得壞了你的好心情。”

紀新雪臉上的笑容頓時凝結,哀怨的看向紀靖柔。

天色漸暗,紀靖柔高聲讓馬車外的金吾衛去取她的衣物和被褥,要與紀新雪抵足而眠。

紀新雪緊張的眨了眨眼睛,試圖說服紀靖柔打消這個念頭。他故意垂著頭,以沮喪的語氣開口,“我晚上熟睡的時候經常發出很難聽的聲音,阿姐會被我吵的睡不著。”

紀靖柔似笑非笑的盯著紀新雪,冷哼一聲,忽然陰陽怪氣,“襄臨郡王都能睡著,我卻睡不著?”

她擡起的手,本是想掐在紀新雪臉上,最後卻只在紀新雪的耳側點了點。

不能動臉,這麽美麗的臉絕不會留下任何印子。

今後要是讓她發現誰敢動紀新雪的臉,她非得和那人拼命不可!

紀新雪眉宇間浮現明顯的心虛,在關鍵時刻情商拉滿,“那段時間我們都失眠,單獨睡也是睜眼到天亮,所以才會湊到一起。我舍不得阿姐因為我的吵鬧,睡不著覺。”

紀靖柔聞言,豎起的眉毛稍稍放平,終究還是沒忍住蠢蠢欲動的手,在紀新雪的側臉輕輕摸了下,“沒事,阿姐看到你就高興,睡不著也高興!”

完全感覺不到上妝的痕跡,果然是天生的白!

阿雪好會長,容貌像阿耶,天生的白皙像鐘淑妃,全挑優點長!

從紀靖柔提起虞珩的那刻起,紀新雪就沒辦法再拒絕與紀靖柔抵足而眠。

只要用了‘不習慣與人同睡’、‘不想讓別人看到頸間的傷疤’……‘有人在身邊的時候睡不著’的借口,必定會面對‘你對姐姐竟然還沒有對虞珩親近。’的靈魂質問。

紀新雪思來想去,發現只有直接對紀靖柔坦白性別,才能在不傷感情的前提下拒絕抵足而眠的提議。

他擡手搭在頸間的絲巾上,眼中浮現猶豫。

“公主,您快去看看郡王。”林蔚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郡王忽然暈車,已經吐了兩次。無論我們怎麽勸,他都不肯用藥。”

紀新雪立刻將抵足而眠的危急忘在腦後,箭步沖出馬車,“怎麽回事?”

他從未見過虞珩暈車,難道是風寒?

林蔚立刻擡起手臂扶紀新雪下車,連聲道,“原本我、郡王和顏夢、張思儀正在玩雀牌打發時間,郡王忽然臉色難看,急匆匆的跳下馬車。我們追上去,發現郡王正在路邊嘔吐。從那時開始發作,距今至少有大半個時辰的時間。”

紀靖柔也從馬車裏探出頭,“宣太醫診脈了嗎?我那裏有些好藥。”

林蔚匆匆對紀靖柔拱手,“太醫說只是暈車,因為郡王今日吹了冷風才發作的格外厲害,只要用藥就能緩解頭疼惡心的癥狀,郡王卻不肯用藥,想要強撐過去。”

“這怎麽行?”紀靖柔也扶著林蔚的手臂跳下馬車,大步去追已經提著裙子跑開的紀新雪,“讓太醫直接熬藥,多熬些,要是他還不肯吃藥,便找人將藥灌下去。”

林蔚陷入沈默,郡王不肯吃藥,當然要哄郡王吃藥,怎麽能灌?

紀靖柔沒聽到林蔚的應答,以為林蔚沒聽清她的話,特意重覆了次剛才的交代。

又沒聽到林蔚的應答,她詫異的看向林蔚。

林蔚在紀靖柔逐漸不耐的目光中沈重的點頭,轉身去找太醫。

還好未來郡王妃對待郡王時,向來耐心十足,不像寶鼎公主這般粗……不,已經沒有未來郡王妃了。

林蔚惆悵的嘆了口氣,腳步不知不覺的加快。

紀靖柔與林蔚耽擱了些時間,又花費時間去找虞珩所在的馬車,剛好看到紀新雪提著裙子,箭步沖上馬車的身影。

她腳步稍頓,眼中浮現遲疑。

將近兩年的時間沒見,發生在阿雪身上的變化似乎有點大。不僅身形變得高大,身手也比從前利落許多。

難道阿雪終於改掉愛睡懶覺的喜歡,每日早起習武?

她怎麽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奇怪。

喘著氣走到馬車前時,紀靖柔看到正放在陰影處的矮凳,心中的疑惑瞬間消散。

原來是因為有矮凳,阿雪才會那麽輕盈的‘躥’上馬車。

紀新雪推開車簾,大步沖進馬車。他眼中完全容不下其他人,只有躺在最裏面的虞珩,“怎麽回事?難不難受?”

正抱劍坐在門口的李金環將身側的手爐遞給紀新雪,低聲道,“沒事,到長安就好了。”

紀新雪拿起手爐匆匆在身上滾過,完全不在意從手爐中滾出的炭粉會不會毀壞嬌嫩的衣料,大步走向始終悄無聲息的虞珩。

他們還有至少三日才能到長安,到長安才能好的病癥怎麽會是沒事。

走近虞珩,紀新雪的目光猝不及防的闖進滿是笑意的鳳眼中,提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下去。

他擡手摸在虞珩的額頭,“怎麽樣,哪裏難受?”

手上冰涼幹燥的觸感,讓紀新雪驚覺他剛才跑的太急,手心裏全是熱汗,連忙從懷中掏出帕子為虞珩擦額頭上被他沾染的汗水。

虞珩發出幾不可見的笑聲,低聲道,“我真的沒事。如果……”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到紀新雪的臉快速朝他靠近。

腦門相貼的瞬間,虞珩不僅通過眨眼感受到對方的存在,甚至能感受到不屬於他的溫熱呼吸。

他下意識的垂目往下看。

是粉紅色的口脂。

不,他親眼看著阿雪以小指腹將透明的膏體抹在唇上,這是阿雪原本的唇色。

虞珩無力搭在身側的手臂猛地繃緊,手指蠢蠢欲動的彎曲,心中忽然響起幾乎淹沒理智的聲音。

‘留下他,別讓他離開。’

擡起手的瞬間,涼氣撲面而來,隨機是紀靖柔的聲音,“襄臨郡王怎麽樣?”

虞珩悄無聲息的放下手,眼睜睜的看著紀新雪離他越來越遠。

不知道阿雪下次會什麽時候做口脂,是否會像往常那般問他要不要。

紀新雪對停在馬車門口的紀靖柔道,“沒有發熱,等會問問太醫能不能吃東西。”

“沒發熱就好。”紀靖柔點了點頭,“我已經吩咐剛才的人去讓太醫熬藥。”

話畢,紀靖柔看向身側的人,“有沒有能墊肚子的糕點?”

這人什麽毛病?

明知道襄臨郡王身體不適,居然抱著劍面對車角,沒有時刻註意襄臨郡王的情況。

她知道阿雪剛才以腦門貼腦門的方式感應襄臨郡王有沒有發熱,畫面看上去讓人浮想聯翩,但襄臨郡王正在病中!

李金環仍舊保持面對‘墻角’的姿勢,“已經有人去拿糕點。”

直到確認虞珩沒有發熱,紀新雪才有心情詢問虞珩為什麽會突然病倒。

李金環重覆林蔚對紀靖柔說的話,“今夜好好休息,暈車的癥狀就能緩解,否則明日會癥狀更嚴重。”

虞珩搖了搖頭,啞著嗓子開口,“我沒事,最多三日就能恢覆。”

紀新雪沒好氣的在虞珩的手臂處輕拍了下。

“你又不通醫理,怎麽知道……沒事。”紀新雪腦中忽然閃過靈光,他剛沖進馬車的時候,李金環也告訴他,虞珩三日就能恢覆。

三日,他們還有三日的路程就能回長安。

如果他以照顧虞珩為理由,在虞珩的馬車內躲三日,就能避免與紀靖柔抵足而眠。

虞珩在紀新雪的勸說中,痛快的吃下糕點,仍舊態度堅決的拒絕味道難以形容的安神藥。

紀靖柔見紀新雪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虞珩身上,猶豫半晌,終究還是回自己的儀仗入睡,沒有再堅持與紀新雪抵足而眠。

抵足而眠的人仍舊是紀新雪和虞珩。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紀新雪等人在臘月二十一日到達長安城外,紀敏嫣、紀璟嶼、紀明通和紀寶珊都專門等在十裏長亭處,接二人回城。

將近兩年的時間沒見,眾人身上都有或大或小的變化。

其中紀敏嫣年紀最大,過了年就要二十一歲,外貌幾乎沒有改變,周身的氣度卻肉眼可見的變得更從容。

紀璟嶼和紀靖柔皆比紀敏嫣小兩歲。

紀璟嶼雖然沒在容貌上像長平帝,寬闊的肩膀和長手長腿卻與長平帝一般無二。他原本與紀敏嫣同樣高,如今已經比紀敏嫣高出大半個頭。

紀靖柔的個頭幾乎沒有變化,仍舊只比紀敏嫣矮一點。

當年還沒離開長安的時候,她眉宇間除了即將離家的雀躍和興奮,還有幾不可見的遲疑和猶豫。如今這些情緒已經盡數藏在她的眼底,再也不會輕易被外人窺視。

然後是同歲的虞珩和紀明通。

因為整日和虞珩形影不離,紀新雪雖然察覺到虞珩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時候越來越空蕩,但從未覺得虞珩身上有很大的變化。

直到虞珩與變化極大的紀璟嶼站在同處,光看個頭和身形,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們之間相差兩歲,紀新雪才驚覺虞珩的成長。

從小身形就比同齡人高挑的紀明通幾乎沒有再變高,已經被比她矮半個頭還多的紀新雪反超。她身上的變化皆在容貌,眼角眉梢屬於長平帝的影子逐漸變得柔和,反而沒有小時候那麽像長平帝。

她也不像王皇後,倒是有幾分蘇太妃的嫵媚嬌俏。

當真應了那句‘誰養的像誰’的老話。

紀寶珊明年九歲,正是身形快速變化的時候,臉上的嬰兒肥卻不減反增,像個漂亮的甜甜圈。

因為明年不利祖宗,長平帝已經趕在年前去皇陵安撫列祖列宗,等到臘月二十五才會回長安。

眾人簡單敘話,直接趕往已經掛上牌匾的懷安公主府。

紀明通許久沒見紀新雪,正想的厲害,直接拉著紀新雪去她的馬車。

虞珩也沒有拒絕紀璟嶼同乘馬車的邀請,他是發自內心的將紀璟嶼和紀成看作兄弟,久未與紀璟嶼見面,心中也會有惦記。

紀靖柔抱住紀敏嫣的手臂,語氣中滿是慶幸,“還好有長姐,不然我就成了沒人要的小可憐。”

站在紀敏嫣另一邊的紀寶珊聞言,如同小馬球似的撞進紀靖柔懷中,雙手牢牢抱住紀靖柔的腰,甜甜的道,“還有寶珊,寶珊也要三姐!”

紀敏嫣擡手點在紀靖柔的額頭,“你去明通或璟嶼的馬車,看他們會不會將你踹下來。”

“不會!他們就算是嫌棄我,不願意與我同乘,也不能攆我下車,不然我就去找阿耶告狀。”紀靖柔笑的極得意,她就不信,比賴皮,長姐能比得過她。

紀敏嫣果然無話可說,率先轉身走向馬車。

紀靖柔嘿嘿一笑,想要抱起紀寶珊,努力數次都沒成功,才認識到她已經抱不動幼妹的現實,老老實實的拉著紀寶珊的手跟在紀敏嫣身後。

紀新雪拈起紀明通特意為他準備的糕點放入嘴中,好奇的問道,“華陽長公主和平國公怎麽沒來?”

以他們之間的交情,兩人若是無事,定會如上次那般,在十裏長亭處為他和虞珩接風。

紀明通眼角眉梢的笑意頓時凝滯,抱著軟枕懨懨的靠在紀新雪肩上,“紀成身上有差事,與阿耶去了皇陵。盈盈……又與我賭氣,我已經知道錯了。”

紀新雪忍住想要在紀明通頭上揉揉的想法,耐心的追問,“怎麽了?”

自從康閣重新出現在紀明通身邊,紀明通和華陽長公主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

好在兩人從來沒有動過真火氣,紀明通始終都將華陽長公主看得比康閣更重。

紀明通悶聲悶氣的道,“她又因為與我吵架沒贏,去找康閣的麻煩。我,我氣不過,想著她也定親了,就去找她表哥的麻煩,她卻與我生氣。”

說到最後,紀明通反而覺得自己更委屈,語氣已經有哭音,“我從來都沒因為康閣和她生氣呀。”

紀新雪擡手在紀明通背上有規律的輕拍,盡量忍住堆積在喉嚨處的笑意。

如果沒忍住笑出來,紀明通至少會有大半天的時間不理他。

過了半晌,紀明通才收斂哭聲,再次開口,“我知道錯了,她表哥和康閣不一樣。我找她表哥的麻煩是給賢貴太妃沒臉,阿婆和小阿婆也會為難。”

紀新雪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笑意,他熟練的在手邊的第三層櫃子中找出幹凈的帕子為紀明通擦眼淚,小聲給紀明通出主意,“你去華陽長公主面前哭,她肯定會心軟。”

紀明通握緊紀新雪的衣擺,剛被淚水清洗過的眼睛明亮的仿佛一塵不染,其中滿是驚喜,“真的?”

紀新雪認真的點頭,“真的。”

“你明日,不,下午找盈盈去你宮裏。”紀明通眼巴巴的望著紀新雪,她怕親自去找華陽長公主,會被正在氣頭上的華陽長公主拒之門外。

紀新雪欣然點頭。

沒等紀新雪回宮邀請華陽長公主,給紀明通創造道歉的機會,紀明通便在懷安公主府見到等候已久的華陽長公主。

“盈盈!”紀明通跳下馬車,直奔華陽長公主,緊緊抱住華陽長公主,已經紅腫眼眶再次湧出淚水,“你食言!”

她們明明約定過,只吵架不賭氣。

在場的人早就習慣了紀明通與華陽長公主天天吵架,天天往一起湊的德行。

紀靖柔笑嘻嘻的對華陽長公主揮了揮手,算是久別重逢的打招呼。

紀新雪指著肩上的水痕對華陽長公主做口型。

她、知、道、錯、了。

眾人都離開後,華陽長公主才從尷尬中脫離,她擡手拍在紀明通背上的動作半點都沒有紀新雪的溫柔,沒好氣的道,“你哭什麽,回頭他們還以為是我在欺負你。”

紀明通打了個哭嗝,斷斷續續的開口,“上次,你哭的時候,不僅,去找我祖母和賢貴太妃評理,還去找清河郡王世子,妃。”

華陽長公主臉上再次浮現尷尬,以袖子給紀明通擦淚,“還不是你傻。”

眼見紀明通又要哭,華陽長公主連忙與紀明通講道理,“我讓人打康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讓人打表兄,不僅我阿娘會過問這件事,太後和太妃也要安撫舅舅和舅母。”

“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打了。”紀明通頂著紅腫的眼眶點頭,乖巧的讓人心疼。

“你知道錯了就行。”華陽長公主將紀明通摟進懷裏,胡亂拍在紀明通背上,低聲道,“回頭你再想打表兄,別讓身邊的侍衛動手。你吩咐我的侍衛去打,公主打駙馬,天經地義,誰都管不著。”

紀明通立刻破涕為笑,緊緊回抱華陽長公主,“盈盈,你最好了。”

華陽長公主輕哼一聲,追問,“我好還是紀成好?”

紀明通稍作猶豫,“當然是你好。”

“我好還是安武公主好?”華陽長公主仍舊不肯放過紀明通。

這次紀明通猶豫的時間更長,忽然主動退出華陽長公主的懷抱,抓著華陽長公主的手往用膳的偏廳去,“我們快些去用膳,別讓長姐和長兄專門等著我們。”

“紀明通!”華陽長公主恨恨的跺腳,發出極惱怒的聲音,卻始終沒有掙脫紀明通的手。

二人手拉手走進偏廳,低眉順眼的坐在紀新雪右側的空位處。

紀敏嫣轉頭吩咐身後的女官,“讓廚房上菜。”

女官福身,悄無聲息的離開偏廳。

酒足飯飽,紀新雪以‘獻祭紀明通’的方式,逃脫仿佛‘十萬個為什麽’的紀寶珊,軟倒在靠近暖房的軟塌上,靜靜等待昏沈的頭恢覆清醒,聽到腳步聲也懶得睜眼。

感受到額頭上溫熱的觸感,紀新雪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拿起熱騰騰的毛巾捂在臉上,理所當然的認為,如此貼心的人是虞珩,“以後找機會討半壇長姐府上的果酒回去珍藏,酒香如此醇厚,定是幾年前留下的寶貝。”

熟悉又陌生的女聲應下紀新雪的話,“不必找機會,你和靖柔久未歸家,我送你們每人一壇五年前的果酒。”

紀新雪擦臉的動作稍頓,猛地睜開眼睛。

站在他身側的人,正是他準備討酒的人。

“長姐。”紀新雪臉上浮現赧然,立刻由躺在軟塌上變成端正的坐在軟塌上。

當著主人的面,惦記人家的東西……真讓人難為情。

紀敏嫣臉上忽然浮現笑意,擡起手伸向紀新雪頸間淩亂的絲巾,“我待你就像是對璟嶼和明通,無需因身外物與我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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