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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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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合一

莫岣還是沒明白長平帝為什麽會口口聲聲的說‘是我害了阿耶’,他習慣性的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能聽懂的部分。

如果先帝能在焱光十一年服下神藥,是不是現在還陪著他和陛下?

不會,莫岣冷靜的做出判斷。

先帝在焱光十一年時只是咳癥不斷,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病癥。

即使沒能在焱光十一年及時飲下神藥,先帝也在焱光十二年的年初痊愈。飲下神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無緣無故輕咳的癥狀,可見當初的輕咳並沒有為先帝的身體帶來的隱患。

先帝會在焱光二十一年駕崩,是因為沒能熬到飲用新神藥的時候,根本原因是罪人給先帝下毒!

想起先帝駕崩時候臉色青紫、渾身脹腫的狼狽模樣,莫岣眼中的茫然逐漸轉為沈痛。他堅定的對長平帝搖頭,“太醫說先帝駕崩前所中之毒極烈,除非能阻止罪人下毒,否則先帝”

必死無疑。

長平帝再次陷入沈默,他精疲力盡似的閉上眼睛,語氣充滿懷疑,“真的?”

“大將軍從不說謊,怎麽會騙您?”松年以言語安撫長平帝的同時,目光殷切的看向莫岣。

可惜莫岣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長平帝身上,即使察覺到松年的目光,也沒有理會松年。

松年只能直白的提醒莫岣,“大將軍,快應陛下。”

長平帝睜開眼睛看向莫岣,眼中的暴躁不似上次睜眼時那般濃郁,更多的是哀傷和幾不可見的請求。

莫岣沒辦法理解長平帝覆雜的目光包含什麽含義,只知道長平帝此時心情極差,甚至很脆弱?

難道松年的猜測沒錯,陛下真的因為換了慣用的熏香被人暗算?

他與長平帝對視了會,後知後覺的想起松年剛才對他說了句話。

讓他應陛下一聲。

應什麽?

“陛下?”莫岣小心翼翼的開口,眼底深處皆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長平帝抓住莫岣的手腕,青筋沿著骨頭的走向根根崩起,“阿兄,與我說說阿耶的咳癥。”

莫岣立刻開口,張嘴就能精準的說出先帝是從何時開始咳嗽,分別在哪位太醫的診治下吃了哪些藥。連每張藥方的每味藥用量幾克,最後是如何處理藥渣都記得清清楚楚。

長平帝放空表情,靜靜的聽著莫岣的話,偶爾點頭作為回應,像是正認真的將莫岣的話記在心底。

唯有松年能通過長平帝手指肚輕輕點在地上的小動作,察覺到長平帝的不耐煩。

長平帝在等莫岣主動說當年九皇子獻子給先帝入藥的事,以此再次提醒莫岣,紀新雪沒有耽誤先帝的病情。

松年眼中閃過猶豫,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打斷莫岣背藥方的人仍舊是門外的金吾衛。

“陛下,皇莊傳來消息,鐘淑妃被花紫蛇咬傷,急需西域雪蓮解毒,否則”

長平帝撈起身側的東西朝著遠處狠狠砸去,“滾!”

“陛下息怒,奴這就讓他離開。”松年立刻起身往門外走,與金吾衛的交流陸續傳到門內。

“怎麽回事?”松年刻意壓低的聲音先響起。

金吾衛答道,“宣威郡主去莊子拜訪淑妃娘娘,見到莊子上養的雄鹿,忽然興起想要吃烤鹿肉。淑妃娘娘喜歡宣威郡主,立刻命人殺鹿。娘娘言暖房中的花開得正明媚,在冬日中算是景色,特意將烤肉的地點定在花房。”

“宣威郡主吃烤肉時,看到花叢中有朵格外好看的紫花,求淑妃娘娘將這朵花賞給她。淑妃娘娘卻說她的花房沒有紫色的花。”

“宣威郡主便帶著淑妃娘娘去找花,她伸手摘花的時候突然被淑妃娘娘抓著手臂而往後拽。原本沖著宣威郡主而去的花紫蛇,正好咬在淑妃娘娘拉著宣威郡主的手背上。宣威郡主大驚”

松年打斷金吾衛的話,“說花紫蛇。”

“是南詔的劇毒之蛇,最多能長到小臂長,咬傷淑妃娘娘的花紫蛇只有手指長。但凡被花紫蛇所咬的人,大多都會在七日內身亡,只能西域的雪蓮能夠緩解毒素蔓延的時間。”金吾衛道,“娘娘的花房中有幾盆南詔名花,這種蛇有將蛇卵藏在花朵中的習慣。”

期間長平帝狠狠的以手捶地發洩情緒,雙拳卻被莫岣緊緊握在手心。在莫岣的怪力束縛下,長平帝疲憊的陷入自責的情緒。

鐘戡悄悄探頭到藏身的矮櫃範圍外看了眼,只看到長平帝和莫岣的衣角就立刻躲回矮櫃後面。

他此時應該給鐘淑妃求情,先提鐘淑妃生下安武公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以鐘淑妃是為救宣威郡主才被花紫蛇咬傷為理由,求莫岣勸長平帝給鐘淑妃雪蓮救命。

但鐘戡默默加大抱住腿的力道,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怕陛下拽不住要殺他的莫岣。

長平帝呆滯的許久的眼珠緩緩轉動,在只到人腰間的矮櫃處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莫岣的臉上,他艱難的開口,“阿兄,小五、是、郎、君。”

話還沒說完,長平帝就松開握著在莫岣手腕上的手改為捂臉,語氣滿是痛苦,“阿雪,他,他怎麽能是”

莫岣頭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

小五是安武公主,安武公主是郎君?

躲在矮櫃後的鐘戡解開外袍的腰帶,又從發冠中拽出更多的碎發落在額前和鬢邊,深深的吸了口氣,連滾帶爬的離開藏身之地,去‘安慰’無法接受現實的長平帝。

“陛下,千錯萬錯都是阿姐的錯,公主至今都不知道他該是皇子而非公主,您千萬不要遷怒他!”鐘戡繞著莫岣的位置踉蹌的跑到長平帝的另一邊,腦門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長平帝拿下捂在臉上的手,眼中已經布滿血絲。他定定的望著鐘戡,又急又怒的道,“若不是他,阿耶”

“先帝是在十年後中毒駕崩,與公主無關!”鐘戡打斷長平帝的話。

長平帝眼角餘光瞥見松年已經去而覆返,忽然雙眼緊閉,軟軟的倒了下去。

始終對長平帝和鐘戡的話沒有任何反應的莫岣立刻接住長平帝,按照松年的提醒,將氣昏的長平帝抱去寢殿。

背著太醫跑回來的金吾衛見狀,提著剛剛落地的太醫緊緊跟在莫岣身後。

可憐太醫連氣都沒喘勻,就被放在昏迷的長平帝身邊,不敢有任何怨言,連忙舉起仍在顫抖的手搭在長平帝的手腕上。生怕動作稍慢半步,就會被冷著臉的莫岣抓去金吾衛衙門。

“陛下乃氣急攻心。”太醫牢記多說多錯,謹慎的用最簡潔的語言概括的長平帝的情況。

松年點頭,追問道,“何時會醒?可要用些養身的藥。”

“少則一刻鐘,多則兩個時辰。”太醫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思索了會才回答第二個問題,“陛下身體強健,及時排解怒氣遠比用藥重要。”

莫岣聽聞長平帝無事,轉身就往外走,徑直回滿地狼藉的書房尋鐘戡。

時刻註意著莫岣的松年下意識的擡起手,等到莫岣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放下手,自始至終都沒試圖阻止莫岣離開。

剛踏出長平帝的寢殿,莫岣就看到垂頭跪在院子裏的鐘戡,他下意識的去摸腰間的長刀卻摸了個空,在原地停頓了下才繼續走近鐘戡。

“鐘侍郎。”莫岣站在鐘戡身側,居高臨下的俯視鐘戡。

鐘戡按照計劃,在莫岣的逼問下,將他剛才在書房內單獨稟告給長平帝的秘事告訴莫岣。

鐘淑妃忽然產生自己時日不多的想法,求鐘戡給她身邊的奶嬤嬤和心腹女官安排後路。保證她突然過世,奶嬤嬤和女官不依靠別人也能平安生活。

鐘戡雖然覺得鐘淑妃的擔憂莫名其妙,但沒有拒絕難得對他提要求的阿姐。他特意找了些奶嬤嬤和女官能守住的產業給鐘淑妃過目,親自安排這些產業落在奶嬤嬤和女官的名下。

在這個過程中,鐘戡發現件十多年前的秘事。

莫岣在鐘戡口中聽到美化過的‘鐘娘子威脅宮中嬤嬤,成功隱瞞兒子性別。’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焱光帝派到嘉王府給鐘娘子接生的嬤嬤又蠢又毒。因為曾經犯下大錯且被鐘娘子抓住把柄,所以不得不冒著牽連九族的風險,幫助鐘娘子隱瞞小郎君的性別,故意告訴所有人這是個小娘子。

鐘娘子則果決聰慧,擅長抓住所有轉瞬即逝的機會。

她根據焱光帝派到她身邊的接生嬤嬤膽小怕事、自私冷漠的性格特點,斷定接生嬤嬤寧願連累九族,也不會因為曾經犯下的錯誤甘心赴死。

不僅在孩子剛出生的時候,通過威脅接生嬤嬤,瞞住孩子的性別。還在幾年後以仍被軟禁在小院中的禁足之身,不動聲色的算計還在皇宮當差的接生嬤嬤溺水。從此死無對證。

為了將威脅接生嬤嬤和不動聲色的解決接生嬤嬤的事,砸實在鐘淑妃身上,原本簡單的過程變得異常覆雜。

鐘戡用了超過一個時辰的時間,才在莫岣的逼問之下,將所有事都‘原原本本’的告訴莫岣。

他昂頭挺胸的對莫岣道,“阿姐縱然犯下大錯,終究還是有功勞在。若是沒有她,安武公主怎麽可能平安長大,一舉揭發商州官員和江南商人的勾結,揪出整個山南東道包括長安的罪臣?”

可惜莫岣眼中沒有任何觸動,他冷漠的望著鐘戡,“她欺瞞陛下。”

“陛下只是在氣頭上才不願意原諒阿姐!”鐘戡即使被莫岣以手抓住脖頸仍舊能保持平靜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且難聽,“陛下那麽疼愛安武公主,一定會原諒阿姐,一定!”

說罷,鐘戡不再理會莫岣,朝著長平帝寢殿的方向叩首,仿佛是在說服自己似的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陛下不會不在意安武公主的想法。”

松年倚在窗邊遙遙望著鐘戡和莫岣的方向,發現鐘戡和莫岣不再交流,立刻高聲道,“陛下醒了!”

床上的長平帝應聲睜開眼睛,“阿兄,我有事要問阿兄!”

松年立刻去院子裏尋人,腳步匆忙的趕到莫岣身邊,“陛下醒了,正在找大將軍,有事想要與大將軍說。”

莫岣點頭,大步往長平帝寢殿的方向走。

鐘戡默默改變姿勢,在莫岣轉身的瞬間猛地朝著長平帝的寢殿沖過去,直接往長平帝所在的床上撲,“請陛下賜西域雪蓮給阿姐救命!”

莫岣和松年同時想要抓住鐘戡卻互為阻礙,誰都沒碰到鐘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鐘戡沖進長平帝的寢殿。他們追入寢殿時,剛好聽到鐘戡的哀求。

“您若是因為阿姐保住阿雪的命而處置阿姐,阿雪今後要如何面對您?”

“混賬!”長平帝被鐘戡的威脅氣得臉色煞白,拿起手邊的枕頭劈頭蓋臉的往鐘戡身上砸。

好在長平帝平日裏慣用軟枕而非玉枕和石枕,否則只用一下就能打的鐘戡頭破血流。

松年和莫岣都不在意鐘戡的死活,徑直走向長平帝。

莫岣輕而易舉的抓住正狼狽逃竄的鐘戡,目光鎖定長平帝拿著軟枕的手,隨時準備舉著鐘戡的頭去接枕頭。

松年則不停為長平帝順氣,連聲道,“陛下莫要生氣,氣大傷身。”

“求陛下為阿姐賜雪蓮和太醫!”鐘戡剛開口就感覺到逐漸靠近他的手,嚇得立刻閉嘴,只用期望的目光註視長平帝,生怕莫岣會因為覺得他話多,卸掉他的下巴。

長平帝頹然的跌坐在床上,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鐘戡剛才的質問,又像是單純在發呆。

“陛下,宣威郡主求見。”又是門外的金吾衛打破寂靜。

過了許久,長平帝才啞聲開口,“阿兄去看看。”

莫岣臉上浮現明顯的猶豫,又在原地站了會,見長平帝始終未開口說第二句話才松開抓在鐘戡肩膀上的手離開。

直到莫岣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長平帝才面無表情的擡起頭。他靠在身後的軟枕上舒展肩背,漫不經心的道,“鐘戡禦前失儀,罰俸兩年,思過半個月。”

鐘戡試圖與長平帝討價還價,“臣頭昏的厲害,身上處處都疼,恐怕至少要休養三個月。”

長平帝勾了下嘴角,“那就思過十天。”

鐘戡立刻肅容朝著長平帝拜下去,“臣這就回府思過半個月,定會認真反省今日對陛下的頂撞。”

松年見長平帝默許了鐘戡的話,去門外叫自覺站在遠處的金吾衛來將鐘戡拖走。

莫岣剛走出正殿的院子,就見到眼睛紅腫、衣擺處皆是灰塵的宣威郡主。

宣威郡主哭嚎著沖向莫岣,“阿耶,你快求陛下給淑妃娘娘雪蓮和太醫,她快不行了,她是為了救我才會花紫蛇咬到,我”

話還沒說完,宣威郡主已經泣不成聲。

莫岣沈默的拍了拍宣威郡主的背。

“阿耶!”宣威郡主從莫岣莫岣懷中退出來,推著莫岣轉身,“你快去求陛下!”

往常總是輕而易舉的被宣威郡主推著走的莫岣,這次卻在宣威郡主用力到手指肚都變得青白的情況下,仍舊紋絲不動。

莫岣向來只能記住最要緊的事,剛才也不例外。

安武公主是郎君而非公主,陛下為此很自責。

這不是陛下的錯,也不是安武公主的錯,是鐘淑妃的錯。

陛下很擔心安武公主,如果陛下親自處置鐘淑妃,也許安武公主會埋怨陛下。

陛下會為此不高興。

原本莫岣打算替長平帝處理鐘淑妃,免得長平帝為難。

看到宣威郡主匆匆從莊子趕回來為鐘淑妃求藥和太醫,因鐘淑妃哭的泣不成聲,莫岣的心情極為覆雜,仿佛感受到長平帝明明惱怒至極,想要立刻處置鐘淑妃卻因為安武公主遲遲沒有下命令的心情。

宣威郡主不是傻子,況且她的情緒遠遠沒有表現出的激動。

撲進莫岣懷中哭訴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時,宣威郡主就知道莫岣不會同意她的請求。

她將身上僅剩的力氣都用在莫岣身上,忽然繞過莫岣往正殿跑,惱怒的道,“我去求陛下!”

莫岣輕而易舉的抓住宣威郡主的手腕,“回府,不要胡鬧。”

“我沒有胡鬧!”宣威郡主瘋狂掙紮,瞪著莫岣的雙眼中滿是怒火,“為什麽不救淑妃娘娘?她是為了我才被花紫蛇咬傷,要不是她,如今躺在床上等不到藥也等不到太醫的人就是我!”

“你不會等不到太醫也等不到藥。”莫岣否定宣威郡主的擔心,對身側的金吾衛道,“送她回將軍府,不許進宮也不許去莊子。”

宣威郡主還有很多話沒與莫岣說,怎麽可能甘心被送走?

她已經察覺到莫岣對‘鐘淑妃必須死’的事,態度有多堅決,只能使出殺手鐧。

宣威郡主閉上雙眼,直接往地上倒。趁著莫岣來查看她的情況時,緊緊抱住莫岣。她不在瘋鬧,只將頭抵在莫岣肩上默默垂淚,低聲喚‘阿耶’。

莫岣猶豫了會,終究還是揮退金吾衛,抱著宣威郡主去另外的殿中。

宣威郡主緊張的抓住莫岣肩膀上的布料。

她不知道鐘戡的具體計劃,只知道鐘戡想要保住鐘淑妃,還在鐘戡手中看到了長平帝的信物。

因為時間迫切,不知道安武公主的性別什麽時候就會暴露,宣威郡主經過短暫的思考,選擇與鐘戡賭。

賭鐘戡不敢在長平帝已經知道安武公主真實性別的情況下耍小心思,也賭長平帝對安武公主的看重和寵愛能惠及到鐘淑妃。

這是場極不公平的交易。

宣威郡主至今都想不通,她與鐘戡密談一個時辰的結果,為什麽會是她單方面答應鐘戡的諸多要求,卻連鐘戡的具體計劃都不知道。

然而事已至此,她退無可退。

宣威郡主不再試圖讓莫岣去求長平帝,為鐘淑妃賜藥和太醫,她哽咽著將在安武公主身邊時,安武公主對她的種種優待告訴莫岣。

然後又提起鐘淑妃。

她對鐘淑妃的印象唯有‘安武公主的母親’,將自己帶入到‘安武公主的姐妹’身份上,動情的告訴莫岣,她在鐘淑妃身上感受到、母親的溫暖,就像是又看到已經過世多年的阿娘。

得益於平時看的各種話本,宣威郡主在這方面想象力十足,最後竟然真的想起去世多年的阿娘,淚水也變得更真情實意。

“阿耶,你救救她。”

可惜莫岣心硬如鐵,沒有半分動容,“她犯了錯,該死。”

宣威郡主楞住,呆呆的望著莫岣。

難道她阿耶已經知道鐘淑妃做的好事?

莫岣將宣威郡主的震驚當成疑惑,用一句話將今日知道的事說給宣威郡主聽,“她用手段隱瞞安武公主的性別,安武公主應該是五皇子。”

宣威郡主聞言,眼底的震驚更甚。

她阿耶為什麽能如此平靜的接受這件事?

居然沒有提刀去砍鐘淑妃,只是不許她去給鐘淑妃求藥和太醫。

這可是欺君之罪!

宣威郡主楞了會才找回聲音。

她按照鐘戡的囑咐,站在安武公主的立場為鐘淑妃說話,與莫岣大吵大鬧,不出意外的被金吾衛押送回將軍府。

莫岣換了身整齊的衣服才回長平帝的寢殿。

長平帝仍舊保持他離開前的姿勢陷入沈思,松年默默陪在長平帝身邊,鐘戡已經不知所蹤。

“陛下,大將軍回來了。”松年臉上皆是擔心,不放過任何能拉長平帝回神的機會。

長平帝擡頭看向莫岣,“宣威有何事?”

莫岣沈默,他頭一次學會揣測別人的心思,覺得長平帝不想聽到與鐘淑妃有關的任何事。

“嗯?”長平帝沒有焦距的雙眼忽然凝聚神采,“難事?”

莫岣從不會撒謊,沒有立刻回答長平帝的問題,已經是長平帝登基後前所未有的事。聽到長平帝的追問,立刻一五一十的將宣威郡主對他說的所有話都告訴長平帝。

長平帝安靜的聽完莫岣的話,感嘆道,“難為宣威肯處處為小五著想。”

“她與安武公主投緣。”莫岣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漠,像極了隨口說的客套話。

長平帝卻知道,莫岣從來不會說客套話。

如果宣威郡主沒有發自內心的將紀新雪當成‘姐妹’,絕不可能打動莫岣,讓莫岣認可她們投緣。

長平帝按下對宣威郡主的滿意,故意做出困惑、糾結的模樣,“我該怎麽告訴小五若是他出生就給阿耶作藥,便不必面對這樣的難題。皆是鐘氏的錯,我要治她的欺君之罪!”

“陛下!”松年連忙擋在要下床的長平帝面前,急得音色都與平日不同,“鐘侍郎有句話說的沒錯,您若是因為她保住安武公主的命而懲治她,安武公主”

長平帝惱怒的踹在松年的大腿上,轉頭看向莫岣,“阿兄,小五會嗎?”

莫岣不知道。

他眼前是長平帝茫然的面孔和松年擔憂的表情,腦海中是宣威郡主為鐘淑妃與他大吵大鬧時的模樣。一時之間,竟然想不起來先帝在焱光十一年得知六王府的鐘娘子產女的時候是什麽反應。

應該沒生氣。

六皇子、鐘娘子和‘小娘子’都好好的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明。

莫岣鬼使神差的道,“讓她在莊子等死,何必臟陛下的手。”

長平帝妥協般的閉上眼睛,良久後才啞聲開口,“阿兄說的對,松年,取筆墨來。”

莫岣扶著腳下虛浮的長平帝走到桌案後,親眼看著長平帝寫下與鐘淑妃此生不覆相見的斷絕書。

長平帝嫌惡的撇開視線,“送去!”

“是。”松年在斷絕書上的墨跡還沒幹涸的時候就提起斷絕書,免得長平帝看到上面的字生悶氣。

這封斷絕書在一個時辰後送到皇莊,松年親手將信遞給難得精心上妝的鐘淑妃。他垂下眼皮,低聲道,“如果你就此‘暴斃’,陛下會追封你為貴妃,給你二十萬兩白銀,並不限制你今後去何處,是否嫁人。”

鐘淑妃沒回答松年的話,她怔怔的看著信上熟悉又陌生的字跡,忽然想到她剛被指到六王府的時候,曾因為寫字娟秀得六皇子的喜歡,六皇子專門為她收集了許多字帖。

那些字帖呢?

恍然間見到信紙上的字跡被水滴暈染,鐘淑妃下意識的舉高起信紙。

松年對鐘淑妃的失態視若未聞,“如果你‘堅強的挺過蛇毒’,莫大將軍也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你可以隱匿行蹤回鐘府小住也可以去其他的莊子或者長安城中小住,但永遠不能出現在陛下所在的地方。”

直到雙臂的麻木再也難以忍受,鐘淑妃才默不作聲的起身。

她在妝奩中拿出個幹凈的帕子平鋪在桌面上,小心翼翼的將斷絕書放在上面,然後才有心情擦不知不覺間已經布滿整張面孔的淚水。

精心繪制的黛色和胭脂皆混著淚水被抹在手帕上,銅鏡中映出鐘淑妃白凈的面孔。

不知過了多久,鐘淑妃忽然開口,“我要是走了,是不是再也不能看到雪奴?”

松年毫不猶豫的道,“公主出息,能找到容貌類似亡母的人養在身邊並不奇怪,大將軍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

鐘淑妃聞言,已經止住的淚水忽然爭先恐後的湧出眼眶。她扶案低泣半晌,堅定的開口,“我不走!”

“嗯。”松年應聲,轉身退出房間.

十日後,紀新雪收到來自長安的信。

這封信是松年的字跡,以松年的口吻將整件事的經過細致的告訴紀新雪,其中包括他和鐘淑妃的對話。

‘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鐘淑妃’已經是整個鳳翔宮都知道的禁忌。

直到這封信送出為止,莫岣從未生出親自或者派人去莊子看鐘淑妃的想法。他雖然不許宣威郡主出府,也不許宣威郡主給鐘淑妃找西域雪蓮,但不在意宣威郡主派人去莊子打聽鐘淑妃的情況。

宣威郡主曾試探著向莫岣透露鐘淑妃的情況,她憂心忡忡的告訴莫岣,鐘淑妃沒有西域雪蓮也沒得到及時的醫治,即使能僥幸不死,此後也會體弱多病,纏綿病榻。

莫岣聞言,曾下令封存宣威郡主的小金庫,只過了兩個時辰,就將小金庫還給宣威郡主,並沒有其他的反應。

紀新雪的目光在鐘淑妃的選擇上停留良久,曾猶豫要不要在與鐘淑妃的通信中詢問這件事。他陸續以七八種不同的方式在信中提起這件事,最後選擇放棄這個想法。

鐘淑妃的信在半個月後送到紀新雪手中,她沒提假裝被毒蛇咬傷的事,只說宣威郡主的性格很好,送給她一對紅色的小狐貍。她打算將狐貍養大,明年的冬天給紀新雪做毛領。

紀新雪盯著信反覆看了數遍,終於下定決心,在信中告訴鐘淑妃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性別。

他告訴鐘淑妃,他因為好奇去搜羅春宮圖,發現他與春宮圖上的女子不同反而與男子一模一樣,心中既害怕又茫然,就將這件事告訴虞珩,已經從虞珩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是郎君而非女郎。

紀新雪不想讓鐘淑妃為此事牽腸掛肚,這封信雖然是命金吾衛送信,但專門囑咐金吾衛,讓信以最慢的速度送到即可。

他給長平帝寄八百裏加急的時候,在裏面夾帶了封給鐘淑妃的信,特意在信封外套上給蘇太後的封皮和問候蘇太後的信。

長平帝肯定不會看他給蘇太後的信,這樣的話,金吾衛和莫岣就不會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第二封信中,紀新雪表示他已經猜到自己為什麽是郎君卻從小被當成女郎養,用詞隱晦的感謝鐘淑妃為他所擔當的風險。

他其實想與鐘淑妃更親昵些,生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他才驚覺,他早就和鐘淑妃漸行漸遠。

這個發現讓紀新雪難得沮喪,眼睜睜看著剛點燃的蠟燭燒到徹底熄滅。他仔細回想起從前在小院中與鐘淑妃相依為命的日子,刻意將仍舊開心的回憶也寫在信上,希望能拉近與鐘淑妃的距離。

按照紀新雪的計劃,第二封蹭八百裏加急的信,會比第一封以正常速度送往長安的信更早的到鐘淑妃手上。

等待鐘淑妃回信的日子越來越接近年節。

紀新雪和虞珩商量後決定不返回安業,在石首山與京郊大營的軍衛共同過年。專門問李金環等人要不要來石首山過年。

正在安業的四個人寄來相同答案的回信,他們都想在石首山和紀新雪、虞珩共同過年,已經在安排手上的事物,預估會在年前的三到四日趕到石首山。

等到想要的回信和期待的人之前,紀新雪突然吃到來自長安的大瓜。

紀敏嫣身邊的長安郎君們一夜消失,只在長安暫時落腳就分別趕往各地苦寒之處,連年都沒在家過。

只看信上的文字,就能感受到紀靖柔沒能調查出內情的遺憾。

‘難道是因為他們觸怒阿姐,阿姐對阿耶告狀,阿耶才將他們遣到苦寒之處?前段日子,他們家中的長輩也接連被阿耶訓斥。’

紀新雪搖了搖頭,紀靖柔守在長安都猜不到的事,他怎麽會知道?

‘因為華陽長公主和平國公剛得了好處,賢貴太妃和清河郡王世子妃為阿姐擇婿的時極上心,阿耶卻沒有將名冊送去慶州。’

紀新雪有種莫名的預感,他和紀靖柔還能吃很久長姐擇婿的瓜。

他給紀靖柔回了封厚厚的信,雖然他人在石首山,周邊沒什麽瓜,但他已經派人假裝成商隊去江南采買,吃到許多江南豪族的大瓜,一個比一個勁爆,定會受紀靖柔的喜歡。

距離過年只剩五天,李金環等人趕到石首山,帶來許多長安才有的吃食和他們家中送來的年禮。

眾人熱熱鬧鬧的商量要如何過年,石首山別院終於開始有過年的氛圍。

距離過年只剩三天,鐘淑妃的回信送到紀新雪手上。

信中只有一句話。

‘你不怪阿娘就好。’

要不是虞珩已經在軍營養成與紀新雪同睡的習慣,到睡覺的時間就來找紀新雪,紀新雪險些盯著這句話忘記睡覺的時間。

距離過年只剩兩天,紀新雪又收到封來自鐘淑妃的信。

鐘淑妃在這封信中細數過年的各種風俗和細節,字裏行間都是怕紀新雪第一次在外面過年難以舒心。

信的末尾,鐘淑妃提起她得了塊上好的墨玉,準備讓人雕成扳指,作為送給紀新雪和虞珩的年禮。等到他們回長安的時候,再將扳指拿給他們。

“啊!”紀新雪捂著頭發出痛苦的嚎叫。

正在書架旁的虞珩立刻跑到紀新雪身邊,“怎麽了?”

紀新雪放任身上的重量都靠在虞珩身上,頹廢的開口,“我忘記給長安的人準備年禮。”

他已經在封地正式開府,在這個時代就算是大人,沒有年禮是非常失禮的事。

虞珩狠狠的松了口氣,擡手在紀新雪披散的頭發上輕輕拂過,“沒事,林釗會為我們準備給宗室長輩的年禮,禮單應該會在年後送到。”

“嗯?”紀新雪詫異的睜大眼睛,“我也有份?”

虞珩嘴角的梨渦忽然變得明顯,語氣輕快的道,“當然。”

除夕當天,紀新雪和虞珩不得不在天蒙蒙亮的時候起床,換上正式的禮服趕往軍營,帶領京郊大營軍衛祭祀虞朝歷代皇帝。

接下來的時間都是在軍營內度過,於亥時開始比宮宴更有儀式感的年夜宴,然後是元日的拜年討吉。

好不容熬到眾人喜笑顏開,不再時刻註意他們,紀新雪和虞珩立刻開溜。

雖然已經是三更,但他們還不能入睡,等到破曉的第一束光照亮天際,還有軍營中特有的‘武鬥慶年’儀式。

紀新雪靠在虞珩身上,奄奄一息的道,“新年願望,明年過年的時候,千萬別在軍營。”

虞珩發出聲輕笑,故意學紀新雪說話,“新年願望,每年過年的時候,我們都在一起。”

天邊悄無聲息的劃過明亮的光芒,在兩人未曾註意到的時候徹底遁入黑暗。

是顆孤獨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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