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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過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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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過繼

一連幾日, 秋雨綿綿,生產隊的日子平靜而充實。

經過隊員們辛勤的勞作, 地裏的種子成活率非常高, 冒出了翠綠的青芽兒。生產隊的蠶也已經成功三眠。

所謂三眠,指的是蠶蛻皮之前不吃不喝的睡眠狀態。

蠶的一生要經過四眠四次蛻皮,四眠蛻皮完成之後蠶就能上蔟吐絲結繭。現在, 副業隊的蠶還差最後一眠。

除開平淡充實的鄉間生活,第九生產隊也發生了幾件大事兒。

第一件,楚志國進了隊委會掛名。所謂隊委會, 指的就是生產隊的領導機構。楚志國畢竟資歷淺,雖然辦事牢靠, 但隊裏做事一向有個章程,不可能叫人一步登天。

所以楚志國只是掛名“打頭的”

“打頭的”掌握出工收工時間, 鏟地割地, 幹活兒一馬爭先,他幹到哪兒大夥兒跟到哪兒(引用)

對於這個事, 隊員們雖然羨慕, 但不妒忌。

一來, 陳容芳、楚志國在隊裏的人緣非常好,從不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夫妻倆都是直腸子。

二來,隊員們也都知道,還有個年春花一直沒放棄想吸楚志國他們的血, 楚志國、陳容芳家現在好,但不是頂頂好。

這也就不那麽招人眼, 大家不只不妒忌, 反而都願意聽楚志國的話、服從他的工作, 不想給他帶來麻煩,想他家好好的。

隊員們的想法,不能叫做壞,只是人性如此。用後世一句話來說,有點類似於“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人性,從來不是十全十美。

因此,楚志國掛名隊委會“打頭的”這個事兒,順順利利過去,一點阻礙都沒遇到。

隊裏發生的第二件、第三件大事則和年春花家有關。

第二件,楚志業去了供銷社門市部當賣貨員。如今的供銷社遍布城鄉,鳳凰公社、鳳儀公社等幾個公社有一個供銷社,供銷社門口寫著“為人民服務”幾字。

供銷社裏面什麽都有賣,小到日用百貨、針頭線腦、副食雜貨,大到自行車都有賣。只是,自行車這樣的大件,這樣小規模的供銷社沒有,要是有人想買自行車,得有票,還得有供銷社主任開的證明。

楚志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神氣活現地翻山越嶺去供銷社上班。

年春花自然把嘴都笑爛了,隊員們說不眼熱,那是不可能的。

可一想到這去供銷社上班用的是什麽代價換的,大家就一激靈,算了算了,這個“福”他們享受不了。

至於發生的第三件大事,就和楚志平、白佳慧有關。

白佳慧、楚志平真離婚了。

紅本本換綠本本,裏面的紙上蓋著整整四個印章戳兒,假不了。

三妮歸白佳慧、楚學文、楚學武歸楚志平,兩人沒什麽財產分割。

其實這年代離婚本來離不了那麽快,許是觀念問題,哪怕到了民政局都有人來給做思想工作,或者借故這兒有事、那兒有事,就是不給辦手續。

多少人經過這些磨蹭,加上世俗的觀念輿論,也就真不離,湊合過了一輩子。

可是,年春花進行了神助攻。

白佳慧和楚志平起初跑了兩次民政局,都不給辦手續,兩人無奈回第九生產隊。

年春花看著楚志平回來,問他;“離了?”

楚志平說:“沒有。”

其實他心裏是高興的,楚志平不想離婚,他走到這一步是因為老婆和媽媽不能二選一。

楚志平心裏清楚,白佳慧念過初中,識文斷字有文化,他以後哪兒還能找到這種老婆?

楚志平清楚不能告訴年春花自己不想離,否則,年春花覺得他丟了面子,讓一個女人拿住了,那就更要鬧。

於是楚志平選擇撒謊:“媽,離婚沒那麽簡單,分割財產那塊談不攏。而且工作人員也說,夫妻要分割共同財產,我想著,咱家的財產咋能往外分?”

沒想到年春花一下繃不住了。

財產!錢!那就是年春花的眼珠子!她把錢緊緊攥在自己手中,哪裏能容許別人分走?

連家裏的人要花錢,還得看年春花的眼色,看她“公正”的分配。

年春花一下拍桌子大罵起來:“她一個要離婚的、水性楊花的狐貍精還想分財產?我扒不下她的皮!”

“還有那些民政局的,咋?一個個的是不是也都在外面養姘頭養奸夫呢,我活了一輩子沒見過女人被掃地出門,還想要夫家錢的!她們幫這白佳慧,是不是心也野了!”

年春花一聽別人要動她的錢,就跟眼珠子被挖了一樣,馬上邁著腳出去:“走,志平!媽好好給她們說道說道!”

於是年春花不顧楚志平的阻撓,帶著楚志平,去叫白佳慧出來離婚。

她雄赳赳氣昂昂走到民政局,剛一踏進門,年春花就高高喊了一聲:“再是吃國家飯的領導,那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哪點有算計人民財產的道理?”

裏面所有工作人員:……

大家正在被培訓,年春花就闖了進來,她火氣正旺,就開始撒潑了。

“是誰不給我的兒子辦離婚?還要把財產分給外人?我看你們這裏的女工作人員多嘛,怎麽,你們也都在外面養了男人,想摳挖老公的財產給奸夫?”

裏面的工作人員哪兒見過這陣仗,幾個女工作人員一下氣紅了臉,身子都在發抖。

有人去叫門衛進來,還有人迎上前來問年春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等年春花說了事情原委後,之前拖著不想給辦離婚的工作人員差點氣了個倒仰。

她們現在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刮子,勸個屁的和。

女工作人員深吸一口氣:“行,你要給你兒子兒媳辦離婚,我現在就給辦!攤上你這樣不講理的婆婆,也難怪別人三番五次要來離婚。”

“還有,楚志平和白佳慧這兩人,根本沒有什麽財產要分割,那是你兒子不想離,回家騙你呢。”女工作人員一邊辦手續,一邊不客氣說道。

年春花猛然看向一臉臊紅的楚志平。

她的手指顫了顫,錘了楚志平一拳:“丟人玩意兒!”年春花咋能接受自己的兒子被甩了,在她看來,哪怕是離婚,也該是白佳慧被甩才是。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年春花咽不下這口氣,對女工作人員發作起來:“你這是什麽態度?”

女工作人員冷冷道:“請你自重,剛才你進來嘴裏不幹不凈的,大家都聽到了,這麽多人你抵賴不了,現在手續辦好,你再不離開,我就報警了。”

門衛也從外面進來,虎視眈眈看著年春花。

這裏可是機關單位,年春花雖然兇狠潑辣,但其實骨子裏“精”著。

一聽要報警,她就哆嗦了幾下,也不管自己落沒落面子,趕緊帶著楚志平走了。

剩下女工作人員無端被羞辱一次,順了好半天的氣——這年代民政局也難做,以前,有的夫妻跑來鬧離婚,在民政局又打又鬧。

民政局看這個光景生怕出人命,趕緊給辦了離婚。

沒想到過了幾天,這兩人跑來民政局鬧工作人員,哭嚎著說他們不想離,民政局說你們不想離,你們來這兒幹嘛?

他們說,我就是想嚇嚇對方,誰知道你們動作那麽快!

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們吐槽年春花:“這人這麽混,我看,她那兒子離一次婚還不夠,以後找咱們的次數還多著。”

“誰受得了這樣的攪家精?以後她兒子再來辦離婚,咱都迅速給辦了。”

看她兒子能結幾次婚,在鄉下,男人離婚的次數多了可不好找,鄉下打光棍的男的可多著呢。

年春花就這樣通過撒潑打混,成功給自己的兒子離婚開了綠燈。

她回了第九生產隊,把頭揚得高高的,別人見她這樣,以為出了什麽喜事兒,問:“春花兒,咋啦?這麽高興?”

年春花就把自己如何讓民政局快速辦理離婚的事一說,誇耀自己能幹:“要說這些人,就是磨洋工,都磨到我頭上了!我說今天辦那就必須今天辦!志業已經不是一般人了,民政局也要給一些面子哩。”

年春花誇完自己,就見別人一臉古怪的要笑不笑的表情。

幾個地裏的老輩子搖搖頭,楚老五也在這邊地裏,他和老婆周芳對視一眼,都覺得年春花太不叫人了。

楚老五從地裏直起腰:“年春花,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你親自攆著去讓你兒子兒媳離了婚,讓你孫子孫女沒親媽,你驕傲得很?你敗壞自己的名聲不要緊,別讓別人覺得我們楚家是這種不知人倫的家族!”

年春花對面的人也深以為然,哪兒有年春花這樣見兒子離婚了高興得像過年的人?

她的腦殼太匪夷所思了。

不會真以為楚志平以後還能找到什麽好的吧?

兩個兒子帶著呢,哪個姑娘略微有點選擇都不會給人當後娘。

楚老五等人再看著年春花身後的楚志平,更是鄙夷,年春花腦殼木,可這個楚志平,更是蠢得令人心驚。

老婆可是他自己的老婆,他腦殼清醒明白的話,年春花再惡能做出什麽事兒來?

楚志平大概知道別人是怎麽看自己的,頭都不敢擡起來。

年春花有些尷尬,看著這一圈兒連招呼都不想和她打、話茬子都不想再接的人,她就覺得被瞧不起了。

實際她的感覺沒錯,現在大家的確瞧不起她。

年春花暗暗想,這不對啊。

這輩子,福氣都進家門了,雖然不像上輩子那麽強,但是,志業不照樣撈到了好工作?

整個隊,也就她的志業工作最好了吧。

大家怎麽都不來巴結著她?年春花這種人,惡而浮躁,她就想著自己比誰都強,誰都來巴結著她,捧著她才是。

現在別人不大搭理她,她這心裏別提多難受,都快活活把自己嘔死了。

年春花故意提了幾句楚志業現在的身份不一樣,又說了幾句供銷社便利大得很之類的話,別人翻地的翻地,幹活的幹活,沒一個眼神給她。

年春花實在繃不住,又說了句:“唉,這人與人啊,造化就是不一樣。當初一起去領種子的這麽多人,咋就楚三叔和志業救了葉工?”

“要說啊,還是我腦殼轉得快,要是沒有我那時候叫志業跟著去領種子,哪兒有這種好事兒進門?”

她說得實在是煩,一個之前和她有點過節的隊員直起腰來:“是啊,咱們誰有你腦子轉得快呢,讓兒子往山塌的地方跑,手都落下殘疾了,你這個聰明的腦瓜子,我們這些人可學不會。”

年春花:…………

她吸氣吐氣,強自鎮定,算了算了!

這群人就是酸了,妒忌她家!等以後志業那份工作看到好處,這群人還不跟瘋了似的湧上來?

到時候,指不定求著她家幫忙辦事兒呢。

年春花恨恨走了,也就沒有看到另一個稍遠一些的坡地上站著楚三叔、楚志國等人。

楚志國壓根不搭理這些事,只一味埋著頭彎腰幹活兒。

楚三叔則搖搖頭,他太了解年春花,平時就是個滿壺水不響、半壺水響叮當的人,現在“金飯碗”飛到她家,她和楚志業只會比以前更狂,更傲。

人,一旦太狂就要惹事兒。

楚三叔對老婆趙瓊說:“這段時間少和她家走動,不要去沾一些小便宜。志國,你也是。”

趙瓊就白了他一眼:“我和你生活一輩子,什麽時候沾過小便宜?就是隊裏好點的活兒,你都避嫌,不給自家人。”

“要不是隊委會有額外工分補貼,咱家還能過得下去?”趙瓊的話充滿嗔怪,但心裏沒一點兒怨。

趙瓊的思想境界,不比楚三叔低。

這年代,隊裏領導的權力是很大的。第九生產隊的領導好,可是其餘一些公社、一些生產隊領導以權謀私的比比皆是。

可趙瓊做不出那個事。楚好民這個年紀的人,學問能有多高?沒學問,能當上隊裏的領導,那已經是人民信任、是祖上積德。

他們怎麽能幹缺德事兒呢?

楚志國也說:“三叔,你放心。”

趙瓊多嘴問了句:“你覺得春花兒她們家要出事兒?”

楚三叔搖搖頭,壓低聲音:“這話,我也只能給你們說,現在拿出去說,說不定春花以為我見不得她家好。”

楚三叔在隊裏穩紮穩打多年,練就一雙看人的眼睛。

他說:“之前我給志國說過幾句,志業這個人好高騖遠,人又懶惰,一心只想著投機倒把。這樣的人,如果當農民,頂多就是懶一點,窮一點,惹不出大亂子。”

“但是,這樣的人,一旦讓他沾到了錢和權,他這顆心,就收不住了。”楚三叔指指腦袋,“他又以為自己有點算計人的小聰明,心也不定,怎麽能不出事呢?”

供銷社,那可是肥得流油。

楚志業就是一只耗子,把耗子放進油堆裏,楚三叔實在難以預料,楚志業之後的下場會是什麽。

他只能選擇明哲保身。

另一邊,楚楓楚深今天沒出門,兄妹倆在家和三妮依依惜別。白佳慧離婚了。

離婚,能夠擺脫年春花楚志平那一群惡心的人,可也面臨著現實的問題。

她不是第九生產隊的人,在這邊沒有地、沒有房子,現在離婚後,大概率只能帶著三妮回娘家。

可是,娘家沒那麽好回。

這個年代不少人的觀念都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路。

三妮眼裏有淚水,她和外公外婆那邊不算親,她從小長在第九生產隊,可是,她仍然支持媽媽的決定。

哪怕要她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

三妮哭著說:“之後上了初中,我們說不定能夠在鎮裏讀同一所中學。我已經會抓知了殼,會認穿心蓮,到了那邊,我會幫媽媽做事。”

楚深覺得哭泣丟臉,但也紅了眼眶,楚楓更是淚意潸然。

不能讓白佳慧和三妮回去,那個娘家,根本不是好地方。

曾經,楚楓看著上一世的白佳慧帶著已經抑郁成疾的三妮離開發達的年春花家。

但是,白佳慧的父母覺得這很丟臉,讓她滾,還說她太蠢,為了一個早晚是別人家的女兒,離開福窩。

這一世,年春花家大不如前,但是楚志業得了“金飯碗” 白佳慧的父母仍舊會如此。

再加上物質匱乏,白佳慧和三妮的命運很有可能是:白佳慧被父母改嫁,三妮重覆被粗養的命運,十多歲就被嫁出去收彩禮。

所以,白佳慧現在也沒有堅定地說要回父母家。

以她的清醒程度,她其實能知道回去不是個好地方。只是她寸土不依,片瓦不著,她沒有選擇。

只能在一堆爛路中選擇稍微熟悉的那一條路。

楚楓堅定道:“二嬸,要不你們不走吧?”

楚深也不想三妮、二嬸走,同樣點點頭,白佳慧苦笑:“小楓,我哪兒能一輩子住你們家?別人說著也不好聽。”

到時候別人說,她離了婚勾引楚志國怎麽辦?

不要小看人性的惡。

這年代的鄉下,除了獨女,女人沒有宅基地。獨女嫁出去後,宅基地也沒了。

更不要說白佳慧家裏還有哥哥,她真正的無處可去,所以年春花以前才敢這麽欺負她。

白佳慧打算的是,回了父母家,最多也就是被嫌棄住柴房。要是父母逼她改嫁和三妮分開,她大不了拼死不嫁。

到時候她死賺工分,只要能把三妮供來念完初中,三妮就能找到工作,那她怎樣也無所謂了。

楚楓詢問:“二嬸,你是為著宅基地的事情嗎?”

“之前我聽單秋玲說過宅基地的事兒,昨天我在副業隊聽見三爺爺他們討論,說如果你真離婚後,把戶口落在第九生產隊,按照章程,第九生產隊能分你地建房。”

這是這個年代給離婚女性的唯一出路。

只是大多數離婚的女性,娘家不會幫忙,前婆家更不會,幾乎不會有人這樣選。

大多數是選擇回父母家,被父母匆匆改嫁給另一個男人,也許能柳暗花明,也許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

白佳慧一楞,連她自己都沒想過這一點,她一個人怎麽建房,在第九生產隊,她和楚志平離婚了,照理,第九生產隊就沒人是她的親戚。

也就小楓還叫她一句二嬸。

她說:“可我沒人……”

“佳慧,你這話說得寒人心,我不是人嗎?”陳容芳從外面進來,她聽說白佳慧辦完手續後,哪怕副業隊再忙,她也趕忙趕了回來。

陳容芳拉著白佳慧的手:“小楓說得沒錯,你不能回去。”

“你那爹媽要真對你有心,當初你本來能念完初中,你後娘楞是不給你念。”陳容芳說,“現在你回去,他們不得盤算著活吃了你?”

白佳慧眼睛有些熱,是,她吃過後娘的苦。

所以當初,不論年春花再怎麽作妖,她都為了孩子忍,哪怕分家也不離婚,為的就是不讓自己孩子吃後娘的苦。

可是,楚學文楚學武不需要她。

他倆六親不認,只要福團。

陳容芳說:“修房子這個事兒,我、志國會幫忙,宋二嬸她們也會幫忙,還有三叔,照樣不會不管你們。”

“你這是剛離婚,就想著離了我們就不是你的親戚了?佳慧,你也不想想,我們兩個做妯娌做了十來年,你和我能沒感情?”

“你帶著三妮,三叔也是三妮的實親,他們楚家能不幫你修房的時候搭把手?年春花楚志平沒腦子,其餘人總不是這個樣子。”

陳容芳勸她,其實白佳慧很聰明,只是暫時鉆了牛角尖。

誰經歷這種事都會有這一關。

“你留在第九生產隊,我們照應著,誰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想收了彩禮錢逼你改嫁,三妮的長輩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要是回你爸媽那兒,那就成了他們手心裏的鵪鶉。”

“而且,第九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之前你受的是什麽氣,幹部們也明理,這邊的風言風語不會那麽多。你回去後,那邊的人指不定說你離婚是你的錯。”

陳容芳勸來勸去,終於,把白佳慧給說動了。

對白佳慧來說,留在第九生產隊,並且和楚志平離婚,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陳容芳現在還得趕回副業隊,見她回過味兒來就走了。

楚楓她們則跟著白佳慧一起去落實戶口的事情,白佳慧的戶口結婚後本就在第九生產隊,現在只是從年春花家戶口本上挪出來,不遷去別的地方,並不覆雜。

只是,修房子的宅基地不會那麽早批下來。

隊裏幹脆讓白佳慧暫時住在學校的宿舍。

現在學校裏沒有幾個老師,滿打滿算四個老師教六個年級,宿舍倒是多。

安排好宿舍後,楚楓想了想,還有一件事沒做。

她提醒道:“二嬸,你落實戶口的事情,要不要回去說一聲?”她指的是白佳慧的爸媽。

人是一種奇怪、覆雜的生物。

白佳慧如果回去,她爸媽一定會罵她丟臉,不想管她和三妮,會迅速給白佳慧改嫁。

但是,如果白佳慧不回去,等以後白佳慧的日子過好了,白佳慧的父母又會迅速貼過來。

說不定還會理直氣壯帶走白佳慧,順便讓第九生產隊把白佳慧這麽些年賺的工分還回來。

而現在,白佳慧剛剛離婚,落魄至極,白佳慧的父母只會害怕甩不掉這個累贅。

白佳慧經過提醒,也想到這個關口。

她對她的父母沒什麽感情,現在立即想好對策,蹲下身子:“小楓,小深,嬸嬸麻煩你們幫我一個忙。”

白佳慧給楚楓、楚深說了該怎麽做。

等第二天,白佳慧便帶著三妮、楚楓和楚深回了娘家。

一聽說白佳慧離婚回來了,還沒等白佳慧跨入娘家院裏,一個短頭發、下巴尖尖的婦人就端著一盆臟水在那兒守著。

見到白佳慧,後娘點點頭:“佳慧回來了。唉,我先倒一盆洗臉水啊。”

說著,噗通一聲,利索地將洗臉水倒出院外。

她剔剔牙,這才開門見山睇著白佳慧:“佳慧,你的事情我和你爸也聽說了一些,你知道,後娘難做,有些事我從來不敢給你說,怕別人說我對你不好。”

“可今天你看看你辦的是什麽事?離婚,咱們白家哪兒有女人離婚的?你把你爸這麽多年的臉都丟盡了!”

隨著後娘的話,屋子裏傳來一聲劇響。

白佳慧的爸把一根木頭摔在地上,木頭在地上裂成兩截,這是故意摔給白佳慧看。

他們一個摔木頭,一個潑水,把下馬威給得足足的,連院門都沒讓白佳慧進。

後娘瞥了眼屋裏,又說:“你爸氣了一早上,我也勸了他一早上。閨女,你哥、你弟都成家了,你要是在這個時候回來,你嫂子和弟妹怎麽想?你的婚姻壞了,不能壞了你哥哥弟弟的婚姻啊。”

這番話真是出情入理,連白佳慧都苦笑,照這個說法,自己要是回來給他們添麻煩,真是成十惡不赦的罪人了。

這邊果然也是狼窩。

幸好,她已經把戶口落在第九生產隊,沒有遷回來。

白佳慧裝得兩眼含淚,她本就瘦弱至極,現在更像是受了大苦:“媽,你給爸說一聲,我在那邊……我在那邊活不下去了啊!”

“你們幫幫我,那邊嫌我的三妮是個女兒,從來不肯給她一點好東西,倒是有做不完的活兒,我和我女兒沒地兒住……”

後娘更是皺眉,又來個女兒,這可是兩張嘴!

哪怕可以嫁出去收彩禮,但窮鄉僻壤哪收得起高彩禮?她就沒見哪家嫁女賺了的。

這時候,楚楓楚深也探出頭去,牽著白佳慧的衣服喊:“嬸嬸、嬸嬸,我們舍不得你,嬸嬸……”

後娘見又多了兩個小孩兒,心裏那口氣差點下不去。

白佳慧都離婚了還有兩個孩子和她關系這麽好?到時候這倆死乞白賴過來蹭吃蹭喝怎麽辦?!

不行,堅決不能接納白佳慧。

後娘剛想說點什麽,裏面的白父就已經沖出來。

他惡狠狠指著白佳慧說:“你給我滾!你媽是個短命鬼,到了你也離婚,你們娘倆兒都給老子丟臉!老子就當沒養過你,給我滾!”

白佳慧雙眼含著淚:“爸,當初你喝醉酒,你用瓢瓜打了媽的腦門,媽之後就落下了病根兒。我媽死,就死在頭痛上。當初你欠我媽的,你一輩子都還不清。人情比茶淡,今天你不讓我回來,就是讓我死在第九生產隊?”

“還是想看著我和我女兒死?”

白父聽提起前任妻子,有些不自然,仍怒沖沖道:“你是嫁出去的人,就是潑出去的水!你現在回得去楚家就回,回不去我管你去哪兒?死也死遠一些。”

“好。”

白佳慧收了眼淚,對著看熱鬧的左鄰右舍說:“今天是我爸不要我,不是我不要我爸,我是嫁出去的人,以後我是生是死,都和他們沒有關系。”

說完,白佳慧給白父磕了一個頭,牽著孩子們的手離開。

背後如何竊竊私語,她已經不在乎了。

青山沈默,秋風送涼。白佳慧的心反而一陣松快,感覺像是束縛自己的東西徹底斷了。

今後,她有自己的戶口本,她就是戶主。

第九生產隊的幹部們全都是難得的善心人,不會虧待她。她有這雙手,就餓不死。

今後,她想給自己的女兒吃什麽就吃什麽,想上什麽工就上什麽工,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做別人的“媳婦” “賠錢貨女兒”

她現在仍然貧窮,但腳步卻格外地穩,她終於看到了美麗、非常美麗的明天。

白佳慧不禁露出一個微笑。

年春花今天聽說白佳慧回娘家,她冷笑一聲,白佳慧那娘家爹媽是啥樣,別人不清楚她還能不清楚?

年春花故意守在隊門口,等著看白佳慧的笑話。

結果,白佳慧和楚楓等人有說有笑的回來,那臉上洋溢著的笑意就跟撿了錢似的!

年春花搓搓眼睛,咋會呢?難道白佳慧爹媽轉了性子?

她下意識說:“不該啊,她不該被她爹媽扭送著來道歉嗎?”

旁邊路過的婦女隊長翻了個白眼:“我說年春花,你大冷天的在這裏吹這麽久的風,就為了看你前兒媳婦哭兮兮回來?”

“那你可能看不到了!現在白佳慧住在學校宿舍,那些盆子啊這些都是現成的,上任知青走的時候沒帶走,而且隊長特意叫我過來給你說一聲,人家白佳慧和你家楚志平離婚,她賺的工分不能再記在你家賬上。”

“隊長看到白佳慧的工分劃走後,你家今年工分特別少,讓你去核對核對賬目,免得到時候你又扯皮。”

“什麽?!”年春花一聽工分沒了,那就跟天塌了似的。

她也顧不上看白佳慧的“笑話” 工分是比天大的事情,她一把拉住婦女隊長的手:“咋會?我家今年工分咋會少?是不是記錯了?”

婦女隊長翻了個白眼:“咋能記錯?隊委會核對很多遍了,你也不想想,你家楚志業一直偷懶,三天病假五天腿痛,他上過幾天工?後面你家那個福團給人看生男女,你們更是一家都不來上工了,只有白佳慧、蔡順英和楚志平來上工。”

“後面你家的人被趙猛打了,福團被打得滿地爬,必須去醫院照顧他們,地裏就更沒人上工。這幾天蔡順英也回了娘家……”

“你自己算算,一年到頭你們到底在幹啥?就這,你家工分能多才怪,基本全是你家兒媳婦肯下苦力!”

“現在好了,今年你家除去生產隊按人頭給你們的糧食,你們還要倒欠生產隊錢!”

什麽?

年春花呆楞在原地,倒欠錢?

年春花本來想看白佳慧的笑話,現在自己卻成了最大的笑話,隊門口不少人都在偷笑。

什麽人吶?欺負得別人離婚,還要來看人笑話,心腸太黑心太兇,反而過不好。

年春花在原地悶了好一會兒,才自我安慰:“沒事,志業有工資,志業有錢……”

“媽!媽!”

有人在叫年春花,年春花擡眼望去,就見楚志茂跑過來,臂彎下夾著大壯,差點把鞋都跑掉了。

“你幹啥?!”年春花正愁找不到氣出,趕緊罵人。

楚志茂則跟死了媽一樣驚嚎:“快把大壯關回家!我說蔡順英這次回娘家咋沒被她弟趕走!”

“啥玩意兒?”年春花沒聽清楚。

“她弟好像是生育能力出了問題,想過繼我們大壯給他當兒子,還振振有詞地說反正你們楚家有福團,你給福團當三伯就夠了,反正這是你們楚家的傳統。”

年春花:……

楚志茂真要哭了,他真不想當這個三伯,誰懂?

這時候,後面又跑來一個男人:“楚志茂你給我站住!大壯已經答應了當我兒子,你搶什麽搶!”

楚志茂:……大壯你個小畜生,吃裏扒外對吧?

偏偏,大壯這個傻楞楞的,也瘋狂掙紮:“爸,放開我,我都答應舅舅了,舅舅說了給我和我妹吃雞蛋!我是男子漢,答應了舅舅的事就要做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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