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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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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通靈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 年春花這才放下心來,牽著福團往家裏走去。

天氣漸冷, 一冷, 人需要吃的飯就多了,需要的能量肉類也就更多。

今年,第九生產隊發生了不少事, 隊員們雖然眾志成城,克服了難關,但是,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如同狂風暴雨般打過來,還是讓人有點疲憊感。

隊裏的幹部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一回事兒, 勤勞樸實是農民的傳統美德,但農民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歌頌苦難的。

劉添才走訪了各家, 發現各家的豬都長得不錯, 給隊員們打過招呼後,聯系縣屠宰場的人來統一收豬。

這年頭, 農民的豬是不能私自殺的, 各生產隊都有統購豬任務, 如果一個隊的任務完不成,整個隊的人家都不許殺豬。要想殺豬,有兩種方式。

一種是農民自己把豬趕去收購站,交夠足夠多的斤數後,會獲得一個證件, 和一些補貼的錢。

第二種則是請縣屠宰場的工作人員來,從隊裏統一把豬給抓走, 交夠斤數後, 整個隊的人都可以開始殺豬了。縣屠宰場的工作人員也很樂意做這樣的活兒, 因為他們也想吃肉。

這些豬交上去殺了後,就能保證市場上豬肉的供應。

劉添才、楚三叔等人和縣屠宰場的人說好後,這日,天剛剛放晴,十點鐘都不到,縣屠宰場的工作人員就開著白色的拉豬車、手臂上戴著紅袖章過來。

劉添才拿著大喇叭在隊裏喊:“稱豬咯!”

隊員們這一日早早就起來,把餵豬的豬草、糟糠給煮得香噴噴的,讓豬飽餐一頓——不為別的,就為了豬多吃兩口,壓點秤。

陳容芳也在攪拌豬草,把豬草打到苕桶裏,提著去餵豬。圈裏的豬以往吃什麽什麽香,今天早上卻怎麽也不愛吃東西。

陳容芳有些疑惑:“這些豬不餓嗎?”

楚楓過來看了一眼,安慰說:“沒事,媽媽,我們家的豬已經長得夠大了。”

陳容芳也就放下心來,確實,她家的豬一直餵得很好,哪怕當初家裏沒吃的那段時間,她也去割豬草餵給豬,後面借了些糧食,對豬就更好了,這也就導致她家的豬長得很好。

陳容芳不像隊裏有的人家,在稱豬這天,要是圈裏的豬不肯吃東西,有的人會拿著棍子打豬,就是為了逼豬多吃兩口壓點秤。但陳容芳沒這個想法,餵了一年的豬,她下不了這個手。

陳容芳把苕桶放到地上,用手輕輕摸了摸豬的耳朵。

這時候,房門外響起一聲嘹亮的豬聲,看來是縣屠宰場抓豬隊的人在捉另一家的豬。宋二嬸並著她家男人,把家裏的豬趕到圈外去,幾個人把豬往外趕。

陳容芳走出去看,宋二嬸眼角有點紅,好像有些舍不得——農民就是這樣,餵豬餵雞餵鴨,都會餵出感情來,所以到這一天,大部分農民的心情都是酸甜交加。

宋二嬸把眼角那滴淚珠擦幹,笑著對陳容芳說:“你和志國要開始準備了,馬上就到你家了。”

“行。”陳容芳笑著說,“準備著呢!”

宋二嬸沖她笑了笑,往稱豬的地方走。

陳容芳轉身回去,卻不小心聽到一句輕輕的、仿佛帶著某種詭秘、嘲笑的聲音。

王螢就站在一棵大樹下,旁邊站著年春花,她指著陳容芳的脊背骨,掩著唇對年春花說:“嬸兒,你看,她家門口的苕桶裏裝著滿滿的豬草,這叫啥?”

王螢微微一笑:“我以前是不懂,現在才懂了,這就是沒福氣。嬸兒你家的豬今早好能吃,你們怕是能賺出五六斤豬肉出來!她家的豬早上一點東西不吃,這就是不壓秤!”

王螢和陳容芳家其實沒什麽矛盾,但是她要討好年春花,察言觀色的也就知道該怎麽對陳容芳家了。

年春花勾唇一笑:“這還用你說?”

福團的福氣、她家的福氣就是最大的,別的沒福的人也配和她們比?

年春花見陳容芳好像聽到了這裏的討論,更加得意了,覺得自己比陳容芳強,她走到陳容芳面前:“陳容芳。”

陳容芳回應她一聲,看她還能作出什麽妖。

年春花今天來是特意敲打陳容芳的,她後面想了想,楚志國雖然腦筋愚笨,但確實善良,恐怕的確做不出和她搶福團的事情。但是陳容芳一個外姓人就不一定了。

說不定,陳容芳想著搶福團呢。

年春花便乜斜著眼說:“陳容芳,我警告你,你當初對福團不好,今後也不要起想把福團要回去的心思,你當初放棄了福氣,這是改不了的。”

陳容芳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好,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再養福團,我和她沒什麽緣分,我把我自己家的兩個孩子養好就行了。”

年春花不大信:“你就不想要福團的福氣?”

陳容芳本來都要擡腳進屋,聽見這話後倒是認真說:“福團有啥子福氣?害得別人落胎、毀了一輩子的福氣?這種福氣,我陳容芳要不起。再則說,哪怕福團真的有點啥子,我為什麽要別人的福氣?我陳容芳有手有腳,不靠別人,我就靠我的這雙手。”

她想到白佳慧的遭遇,身為妯娌,終究心裏難平,諷刺道:“福團再有福氣,我也只想讓我的孩子吃好一點、穿好一點,千萬不要像之前的三妮一樣,爸爸媽媽辛辛苦苦上工賺工分,在家卻吃別人剩下的,還要對別人說謝謝!”

陳容芳見王螢亦步亦趨跟著年春花,也問了王螢一句:“你肚裏的孩子也有些月份了,將來你上工,你肚裏這個孩子卻吃別的孩子牙縫裏省下來的,你願意不?”

王螢:……

那當然不願意了,大部分情況下,正常的媽都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好,別的孩子再有福再可愛,那也隔著肚皮、不是血親。

王螢只是想討好年春花,可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怕得罪了年春花。

王螢打了個哈哈,尷尬地語焉不詳道:“這……不一樣……”

“福團……有福……”說著,她自己的聲音都越來越弱。

見王螢吞吞吐吐的樣子,陳容芳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冷笑一聲,要說論福氣,縣城裏工人的孩子、領導的孩子更有福氣,王螢願意把吃的都給這些有福氣的人,不給自己的孩子嗎?

常言說,金窩窩銀窩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窩,用在孩子身上也是一樣的。

就陳容芳自己而言,她不管別的孩子多麽優秀有福,她的心尖上始終是自己的孩子。

陳容芳不再和這兩人饒舌,提著苕桶就進去了。

另一邊的樹下,福團在和幾個哥哥做游戲,冷風一吹,就把陳容芳和王螢的談話吹過來了。

她咬了咬唇,也不想再玩兒玻璃珠了,陳媽媽這麽不想要她?縱然,福團也不喜歡陳媽媽,但是不喜歡人是一回事,別人不喜歡她又是另一回事。

福團手裏的玻璃珠打了滑兒,滾進一個小溝裏,楚學文連忙去撿。

年春花也帶著王螢,氣沖沖走來,年春花不忿極了:“她還好意思說有手有腳不靠福氣?我放他媽的屁!城裏的工人,就是因為有福氣,做的活兒沒農民苦,日子就是過得比農民好,她沒有福氣,哪怕把腰桿累斷了,也富裕不起來!這是定數!”

王螢諾諾稱是,就像個應聲蟲。

然而緊接著,陳容芳、楚志國以及其餘吆豬的人就把陳容芳家的豬給趕了出來,一頭碩大的肥豬,那顏色白得發亮透粉,肚皮下的肉都耷拉著,是一頭十足的大肥豬。

一看,就上得起秤。

乖乖,王螢咽了口唾沫,有這頭大肥豬,陳容芳她們今年能分到多少肉?

年春花剩下那半截話也跟著咽到了肚子裏,一股強烈的不甘、憤怒幾乎要把年春花的眼睛給點燃了!她家的豬在今天早上吃了整整一桶豬草壓秤,但是,都沒這頭白豬肥。

她家前段時間太忙了,事情也多,家裏男人都去了醫院,女人也跟著去照顧,連福團都被打得哭爹喊娘,沒什麽時間經營豬。她家的豬瘦小得很。

年春花不高興地看著那頭豬,心裏的不甘化成酸水,蔓延到五臟六腑。

得罪了福團、得罪了福氣的陳容芳,怎麽能攤上這種好事兒呢?

福團敏銳地察覺到奶奶的不快,也看到別人對陳容芳那頭肥豬的渴望、讚嘆,她咬了咬唇,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福團原本一直隱隱感受到的都是陳媽媽不要她後,陳媽媽家會越來越倒黴,甚至會家破……人亡。一想到這,福團的心有些絞痛,就像昨天想著趙猛他們倒黴時的那種感覺一樣。

福團不敢多想太可怕的東西了,但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

現在陳媽媽家好似越過越好,這讓福團有了種不好描述的不快,好似命運沒有給陳媽媽懲罰一般。

福團斂上眼睛,近乎期盼地想著,她也不要陳媽媽家家破人亡了,但要是這只豬當著所有人的面,現在不斷拉稀、把重量全部都拉完就好了。她也不是一定要這頭豬立刻拉稀拉死,而是至少讓大家知道,誰的福氣才是最旺的。

就在福團剛想完的瞬間,陳容芳家的豬就發生了異樣,那頭漂亮健康的大白肥豬步子越來越慢,一個哆嗦,淅淅瀝瀝的東西流了出來,拉了稀!

大白肥豬被突如其來的病痛折磨得上吐下瀉,步子也站不穩了,蹄子在泥濘的路上打滑。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花嬸兒連忙道:“快快,擡著這只豬走。”要是在路上,這只豬拉成這個樣子,把肚裏的水都拉空了,那可不劃算啊。

幾個隊員連忙就想扛著豬走,縣屠宰隊的人倒是慢悠悠的,買方想著占便宜,賣方不想吃虧,這都是正常的事情。

隊員們不顧縣屠宰廠的人怎麽磨洋工,緊趕慢趕把陳容芳家的豬送去稱重的地方。

李秀琴也在稱重處,弄明白這只拉稀的豬是陳容芳家的後,一咧嘴笑開了:“大嫂啊,你這也太沒福氣了,你家的豬也太不爭氣了!我家的豬都是上了秤後才拉了一泡,之前一直憋著,你家的豬可真不頂用啊。”

陳容芳只顧看自己的豬,沒搭理她,倒是宋二嬸一直在這邊,說了句:“你家的豬瘦得跟個猴兒似的,容芳家的豬再拉稀,都比你家的豬大。”

李秀琴:……

她不甘地閉上了嘴。宋二嬸翻了個白眼,她最瞧不上的就是李秀琴、年春花這一家子恨人有、笑人無的,說別人前,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樣子。

楚志業則咬著旱煙笑,那樣子就跟他多聰明一樣,他轉了轉眼珠子,想顯示自己看到的遠見:“這豬,不會是病豬吧?是不是要病死了?”

楚三叔一個巴掌拍到楚志業腦袋瓜子上,怒氣沖沖:“說什麽胡話,閉上你的臭嘴!”

這個楚志業是傻的?為了顯示自己那點子能耐是不是有病啊?

要是楚志國、陳容芳家的豬死了,隊裏少一頭豬完不成任務,那所有人分到的肉都會變少。他不知道這個道理,還在那顯示自己的小聰明?

蠢貨。

楚志業被打懵了,還要說什麽,其餘嬸子輩的人已經受不了他賣弄蠢相,捂著他的嘴拉到後面去。

幸好,縣屠宰隊的人看到陳容芳家的豬本來非常健康,又看到這只豬拉稀,不壓秤,覺得自己能占便宜,沒有說這只豬是不是快死了、不收之類的話。

陳容芳倒是眼淚漣漣,任誰碰上這樣的事情都會難受,楚志國低聲說:“沒事,偶爾吃點虧沒什麽,人哪能一直一帆風順?”

這話,就是純粹的安慰之語。

楚楓、楚深則憤怒地找福團的蹤影,這個事情太玄了,玄到兩個孩子第一時間就是考慮是不是所謂有大福氣的福團幹的。

尤其是楚楓。

楚楓有之前的記憶,之前,陳容芳楚志國帶著豬去收購站收購,那只豬明明好好的,也是到收購站就開始拉稀,福團家的豬則十分堅/挺,還有心思吃路旁的野草壓秤。

喜得當時所有人就誇讚福團:“真是太有福了,福團啊,能給家裏帶來好運,你看看哪家的豬這麽懂事?再看看另一家的,那真是拍馬都趕不上。”

這件事,自然也成了福團打臉配角的好戲碼。當稱重完成,陳容芳家的豬頓時就不吐了,陳容芳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眼睛都睜不開,反而更招來說她沒福的嘲笑。

捧高踩低,不外如是。

而在楚楓看來,世上沒有這麽巧的事兒,這個事情明顯又是福團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光環在發生作用。

加上這一世,她家的豬長得很肥美,這個“病”就更來勢洶洶,仿佛要直接要了豬的命一樣。

楚楓、楚深在人群裏找福團。

果不其然,看見福團穿著一身紅襖子,衣服上繡著兩片綠色的樹葉兒,站在樹底下,圓潤的眼睛望著這裏,沒有一點驚訝,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楚深憋不住了,福團這種暗戳戳的邪性,壞在暗處,明明導致了壞事兒,卻因為不是她直接做的,別人就拿她沒辦法。

楚深偏偏不吃這個虧,反正他是小孩子,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間打幾架也沒什麽關系,也犯不了法,他現在就要去替自己家討回公道!

福團本來靜靜看著陳媽媽家倒大黴,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甘美滋味。結果打眼一瞧,就瞧到楚楓、楚深想來找她。

福團一下子就慌了神。

這兩姐弟想幹什麽?她又沒做什麽……福團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周圍沒有糞坑,難道楚楓楚深還想扔她一身的糞不成?

福團看見別人倒黴時,是輕松的,知道自己的福氣能讓自己無往不利,但她偏偏怕報覆……是人,哪兒有不怕報覆的呢?福團真是要嚇死了,他們為什麽不能自認倒黴?

福團手心裏都在出汗,想去找其餘哥哥保護她,可是,楚深長得比所有哥哥都要高……

福團咬了咬唇,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朝人群裏擠去,她要去到大人的身邊,有大人們在,楚楓楚深就不敢動手了。

福團一下子鉆到人群中,往稱豬的地方擠。

見她心虛成這副模樣,楚楓楚深更加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錯,福團確實有大問題。楚楓和楚深也不急於一時,反正福團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大人們的旁邊。

她喜歡靠福氣害人,有本事就一輩子不要出門,一輩子躲著別人的報覆。

楚楓眸光冷淡,她看著上吐下瀉的豬,那只豬遭了大罪,本來明亮的雙眼晦暗起來,四蹄酸軟,它做錯了什麽?它什麽都沒有做錯。

就像是之前得罪了福團、年春花的那些人家死的那些雞,那些雞也是無辜的。

什麽福氣能夠置萬物死生於不顧?

這樣的福氣,真的不會有報應?也許是有的,楚楓想到了趙猛、趙三妹。

趙猛打了福團,後面卻沒有一點“懲罰”

趙猛、趙三妹仍然好好地過著自己的日子,也就是說,福團的福氣,其實是有破局的辦法。

這時,那只豬還在吐,仿佛要活活上吐下瀉而死,周圍人看不下去,對陳容芳說:“容芳,你管管你家豬,再這麽吐下去,全身只有肉沒有水了。”

那不虧死了嗎?

人怎麽管得了豬?以往,有人的豬在上秤前拉肚子,豬的主人都會又急又氣,拿著竹條打豬,想靠著訓誡、直白的方式讓豬聽話。

陳容芳卻沒有,她下不了這個手,陳容芳眼睛都紅了:“算了,算了,我認了。”

這只奄奄一息遭了大罪的豬費力擡眼看了眼餵養它的陳容芳、楚志國,他們都很傷心,沒有落下一條鞭子來。其餘人有的難受,有的義憤填膺……

在福氣文世界,動物也許能通靈。

就像福團會有魚兒小兔子主動往她懷裏鉆,讓她拿回去吃一樣,這些動物好似有些靈性。

此刻,這只性命垂危的豬也好似通了靈一樣,依戀地蹭了蹭陳容芳的手。

它是主人豢養的家畜,有既定的命運,用既定的命運等待之後的輪回,但主人待它非常好,反而是這一刻的罪,並不該它受。

這只站都站不穩的豬猛地一轉方向,豬的眼睛酷似人眼,這只豬的眼睛朝人群裏的福團望去,好像找到了可怕的罪魁禍首,它不顧一切沖過去,一整頭幾百斤重的豬的力氣是非常恐怖的,這麽短距離的沖擊沒人拉得住。

它沖向福團,帶著滔天恨意不顧一切朝她撞去,福團連忙避讓,周圍人群擔心被牽累,下意識四散開,福團的腳踩到了淤泥,吧唧一聲躲開豬的橫沖直撞,卻摔到了地裏。

福團身上漂亮的紅襖子落到泥裏,剛才這只可憐的豬拉了許多稀,現在那些惡臭的東西全部都染到了福團的身上、頭發上。淅瀝瀝的,白豬一個轉身,拉了一些熱的稀淋了福團滿身滿臉。

福團被刺鼻的惡臭刺激得想吐,無助地縮著身子,怎麽會這樣?

但是,還不等她吐出來,那只豬就揚起前蹄,想要重重踩下來,被反應過來的幾個隊員趕到旁邊去。

這只豬在短暫的爆發、反抗福氣之後,身子一軟,重重癱在地面不動了。陳容芳連忙跑過去查看,不住流眼淚。

福團這時候也已經被嚇得要死,她剛才真的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劫後餘生,現在福團感覺身下一熱,她被嚇得尿了褲子,小腿抽搐,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只能在尿堆裏打滾。

年春花最先唉喲一聲,上前把福團扶起來:“我的福團啊!”

她抓住福團的胳膊,福團的胳膊已經脫了臼,一拉就疼,她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死。

剛才那只豬眼裏的恨意,被福團看得一清二楚,她怕極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出現在福團心中,難道……難道那只豬是知道她的福氣讓它生了病,故意來報覆她?

福團打了個哆嗦,怎麽、怎麽會這樣?

以前那些害雞瘟死的雞,也沒有過這種情況啊,她的福氣讓她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一切好像有了變化呢?難道是因為趙三妹和她孩子的死?

福團被嚇到了,一張口就哇哇哇的哭起來,哭的時候那些糞水也淋到了她的嘴裏,但福團已經顧不上了,她哭得年春花肝腸寸斷。

年春花憤怒地指著陳容芳:“你家的豬居然來撞我家福團,你家必須負起這個責任來,賠錢賠醫藥費賠營養費。”

陳容芳下意識就要反唇相譏,楚志國拉了她一把,楚志國人好好在這裏,自然不會萬事都推老婆出去頂著。

他又沒死。

楚志國覺得,自己二弟楚志平和白佳慧的悲劇,楚志平要負百分之九十九的責任。

每次,楚志平難道不知道白佳慧和年春花的那些矛盾嗎?他知道,只是為了躲懶、害怕夾在兩人中間難做,每次就做縮頭烏龜,讓白佳慧和年春花吵。

吵來吵去的,終於矛盾不可調和,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楚志國絕對不會步這個後塵,年春花這個媽是他的責任,不是陳容芳的責任。面對年春花的胡攪蠻纏的人,也該是他,不該是陳容芳。

楚志國把陳容芳護在自己身後:“今天本來就是稱豬重量的日子,豬從圈裏到圈外,見到陌生的環境本來就容易緊張應激,隊裏特意囑咐小孩子離遠點,福團自己不聽話。”

“更何況,豬害怕紅色,福團今天自己穿的一件紅衣服,站在最前排,她自己的責任最大,跟我和容芳有什麽關系?再其次,她一個七歲的孩子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玩,監護人本來就有錯。”

“這個事情,我和容芳不會為別人的馬虎擔責任,如果你不願意,就去打官司吧,打官司下來該我們賠的部分我們不會推辭。”楚志國如是說。

楚志國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沒有一點為了愚孝要自己妻子兒女忍氣吞聲的樣子,隊裏一些明事理的人悄悄點頭,本來就是這個道理,福團自己愛湊熱鬧,關別人什麽事兒?

現在,隊裏人都厭惡極了這個福團,當然不會站在她那邊。

哪怕最後官司斷下來,最多按照人道主義賠償她們一點損失,可這麽多時間花下去,就為了那點子錢,值當嗎?

年春花氣得手指哆嗦,果然,兒大不由娘!

看來這楚志國、陳容芳是真的沒一點養福團的意思了,不然不會錯過這麽一個討好福團的機會。想通這一點時,年春花既放松又不甘。

就像是自己明明得了個金疙瘩、福娃娃,別人還不知道她占了便宜一樣。

花嬸兒向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踩年春花的機會,她笑了笑說:“這裏這麽多人,那只豬不撞別人,偏偏撞你家福團,是不是你家福團沒得福啊?哈哈哈哈哈。”

花嬸兒故意學著年春花說“福氣”時的語氣,學得活靈活現,入木三分,惹得不少人沒忍住笑了起來。

年春花氣得抱緊了福團:“你們還有沒有良心,隊裏的孩子受了傷,你們說這種話!”

花嬸兒正色起來:“喲,年春花,我這不是跟你學的嗎?之前容芳家的孩子找不到了,你嘲諷說她們沒福氣,我的雞死了,你說我沒福氣。誰家只要出一點事,你就說是沒你福氣大,你家有星宿,別家都不如你家。怎麽現在你家倒黴,我不能說你沒福氣啊?”

這人,怎麽雙重標準呢?

花嬸兒說:“我就說,我就說!那只豬去撞福團,要麽是福團沒得福氣,要麽就是福團做了虧心事!害死了別人!”

一提到害死別人,年春花就不敢往下接話了。

生怕被人翻出趙三妹的事情來戳她的脊梁骨,她恨恨地抱著滿身豬糞的福團回去,李秀琴、楚志業也沒有了一開始的耀武揚威,低著頭躲在人群最中間。

陳容芳家的豬沒有死,仍然被拉走了。

交夠足夠的斤數後,第九生產隊得到了殺豬的權力。每家的豬都上過秤,減去每家該上交的斤數,就是最後這家該得到的豬肉數。

陳容芳一直好好照顧自己的豬,所以,哪怕那只豬吐成那樣,她家該分到的豬肉和錢還是不少。。

大家把豬都給分了,預備要過一個好年,不過第九生產隊是最先殺豬的隊,他們的肉都得省著吃,不然沒法子過年就不好了。

每家每戶分到的豬肉要怎麽分配,也是有講究的,基本是做成臘肉,儲存得久一些。為什麽農民愛吃臘肉,這也是有淵源的,不是農民吃不來新鮮肉,而是農民一年就只能殺這一次豬。

城裏的工人有肉票,隨時都能去割肉吃,農民沒有肉票,可不是只能吃臘肉?

這個年代,餵豬的農民沒有肉票,種糧食的農民沒有糧票,一切都拿去全力供應工業生產,供應大城市的市場。國家是站在農民的脊梁上發育起來的。

這個年代的農民窮到什麽地步呢?鄉下人情味重,每到過年就走親訪友,每家每戶都會拿出好菜招待親朋好友,比如豬肉、雞肉……臘香腸、臘豬舌這些幹盤兒,還有一些糖果。

但是,大家都清楚,這些菜是不會只上一次桌子的,如果客人給吃了,下一頓主人家就要犯了難。

於是,常常有大人私下教育自家小孩兒,到了桌上別挾什麽什麽菜,就是為了給主人家留菜。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是這麽做的,至於那些富裕的生產隊和公社是什麽樣子,就不知道了。

無論怎麽拮據,殺豬這天,總是值得高興的。

孩子們在遠處蹦蹦跳跳,隊員們揣著手,三三兩兩站在一旁討論家長裏短,一些人搬出大鍋燒著熱水,負責殺豬的隊員肅穆著臉,同時在心裏盤算著一會兒能不能和殺豬隊的人一起多吃一副豬大腸。

這也是約定俗成的,因為殺豬很累,一些豬下水就會被殺豬的默默掏出,洗幹凈後立刻煮了,先吃為敬。

別的隊員也不會說什麽,畢竟別人出了大力氣。

今年,劉添才還專門組織了隊裏廚藝好的人,打算起竈燒鍋熱油,請全隊隊員一起吃一些豬配件、放松放松心情,加強第九生產隊的凝聚力。

當香噴噴的豬肉味兒傳開時,孩子們都手拉著手,高興地蹦來蹦去,除開李秀琴、蔡順英。

李秀琴、蔡順英前段時間吃了些豬肉,都是那些找福團看生男生女的人送的,現在聞著豬肉味兒也激動,但是……因為趙猛趙三妹那個事,家裏的豬沒餵好,她家分得的豬肉是全隊最少的。

她家人口又多。

有這麽個底子在,哪怕現在有豬肉吃,她們也高興不起來了。

蔡順英擦了擦眼淚水:“我真是不明白了,明明像隊裏大家一樣也挺高興的,平時上工、賺工分,隊長他們也好,經常給隊員謀福利,比起其他隊長好得多了,咱家為啥偏偏就要和別人不一樣呢?”

在別人上工時當神婆,在別人勤勞時註重福氣。

機關算盡,反而沒過好。

李秀琴也有些難受,但她和蔡順英可不一樣,李秀琴知道年春花偏著福團、偏著四房,她是既得利益者,所以,李秀琴冷冷道:“你要是嫌棄咱家日子過不好,你就分家唄,你敢嗎?”

“你別看陳容芳現在好,那是大哥站在她那一頭。你呢?你看看白佳慧,白佳慧這幾天說是過得好,但是,一個女人沒了丈夫,一個女兒沒了爹,真的不會寂寞嗎?別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你看著吧,白佳慧現在是還住在咱們家,名聲才沒壞,要是真徹底分家,她不被人說死?”李秀琴道,“咱們女人該走什麽樣的路,生產隊那麽多女人已經給咱們打了樣,要是離經叛道的路好走,早就有人走了,我勸你把腦子端穩一點。”

分家,是那麽好分的嗎?現在蔡順英是委屈了點兒,是沒尊嚴了點兒,但是她分了家更慘,這就是年春花的底氣,李秀琴也正是看穿這一點,才敢這麽說蔡順英。

蔡順英這麽一想,也的確不敢,她果然就像被拿捏住了一樣,不再開口說話。

心裏,好像又在淌血了,淌完了血,蔡順英就只能開始恨陳容芳、白佳慧,恨她們離經叛道,人總要有個發洩情緒的口子,否則,她怎麽活啊?

另一邊,福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她確實有福氣在身,腳下一滑免了被大白豬頂住胸口的大難,但她仍然摔得不輕,呼吸都有些不順暢,福團聞著自己發間、身上刺鼻的豬屎豬尿味道,連幹嘔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她難受的是,自己的福氣到底怎麽了?

之前,秦老師就說過,福團天資聰慧,她確實有點小聰明,腦子轉得確實快,以往福團依賴福氣,立於不敗之地。現在,她發現福氣有了些許限制後,就開始琢磨,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趙猛、趙三妹?這倆兄妹欺負了她,卻沒得到報應。但是,在趙猛、趙三妹之前,福團就隱隱覺得自己的福氣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

比如那次雞瘟,也就是雞霍亂那次,明明她感應到的是拿著神奇植物去就能救了全隊的雞,卻沒想到他們自己就找到了治雞的辦法,反而顯得她不知輕重。

福團想想,當初牽線治雞瘟的就是陳容芳一家,再往深裏想想,福團就想到了在借閱室借書的楚楓和楚深。

楚楓和楚深這段時間變化都非常大,從小凍貓子一步步成長,待人接物都變得井井有條,很有風範。

但是,福團想了想,深哥哥是男孩兒,在鄉下,男孩兒越來越自信是很正常的,但是楓姐姐?她身上那股淡然自信的氣質,會不會來得有點蹊蹺呢?

福團很快鎖定楚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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