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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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我每次來,你都在洗澡?”

方才浴罷,樊花珞裸在空氣裏的手臂結了一層淡淡水汽,宛如芙蓉出水。

她的手很美,緊湊,光滑,白皙,指如水蔥,肘似白藕。

“上了年紀的女人,總會對自己的皮膚看重一些,”樊花珞輕輕舉起酒杯,“何況……”

“何況……?”

樊花珞嫣然一笑:“鏡樓對洩露秘密的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是舍不得一刀殺掉的。”

她用指尖輕輕撫著自己的肌膚:“她們會看到自己的皮完完整整剝下來,然後被扔到肉池裏,那池子裏裝滿了美人,但是到了那時,也不過一堆肉而已。”

燈影下,樊花珞的笑容蒼白而美麗:“被剝下的皮經過特殊的處理,就能永遠保持生前的樣子。既然如此,為何不在活著時好好待它?”

……

清泗大口喘著氣,全身都沁出了冷汗。

他發現身子能動了,踉蹌著跌下床,手臂卻軟綿綿地撐不起來,想必是因為躺得太久。

他已經一動不動躺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會永遠那麽躺下去。

清泗狠狠動了動腳,努力想讓倦怠的身體恢覆過來,但很快他蜷成一團全身抽搐起來,小腿因為突然一蹬猛地抽起筋來。

他不等抽筋過去,扶著墻站起來,吃力地打開天窗,一股冷風就灌了進來,他全身都顫抖起來。

他探出頭,一只黑貓尖叫著跳到一旁。

外面已開始變涼,看似快要入秋,清泗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辦法撐著邊緣跳出來,只好關上天窗,跌回冰涼的地上。

金陵已入秋,月色依舊。

清泗第一眼看到的屏後的牡丹。

很美。似曾相識的美麗。

屏風幾近透明,可看那花葉層層疊疊,色澤細膩溫軟,極盡奢華。

洛陽以牡丹揚名天下,其中洛園的牡丹最是好看,時常掛在父親嘴邊。

“樊花珞?”

清泗平定氣息,朝屏風走去,那枝繁覆綺艷的牡丹,似乎也在輕輕向他招手。

水聲隱約,霧氣迷蒙,如幻似真。

清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朝霧中伸出手,指尖顫抖著——

嘩啦一聲,那朵牡丹濕濕軟軟地貼在他手臂上。

如生前一樣,細膩,白皙,光滑。仿佛才剛剛褪下。

清泗盯著那副人皮牡丹,坐了整整一夜。

最後一場“夢境”中發生了什麽——他永遠不會知道的了。

十年來幻影般的鏡樓,帶著鮮血,帶著屍臭,帶著不可知的恐怖猛然逼到眼前。

樊花珞既然深知皮膚是她唯一能留下的東西,那麽一定會在上面留下什麽東西。

那朵牡丹的紋路雕刻得極為精細,仿若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越是美麗的東西,摔碎時豈不是越是惋惜?

清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終於還是拿起蠟燭,將眼前這朵牡丹燒了。

油脂氣味鉆入肺中,艷麗的花瓣開始枯萎,雕謝,卻也露出嵌在裏面的銀絲。

銀線彎彎曲曲,像是路線圖,但又是哪裏的路線?

樊花珞拼死留下的東西,定然與鏡樓有重大聯系——這樣想著的清泗,將那片銀線地圖拓了下來。

隨著樊花珞的遇害,線索再次中斷。但無論如何,在下次出發前,他必須找到義父報告這個消息。

街上似乎傳來了不詳的話語。

“噓……我聽說那把‘冽’又回到試劍門裏了。”

“你聽錯了吧?那不是試劍大會第一名的劍嗎?難道它長了翅膀飛回去了?”

“錯不了,我在試劍門當值的小弟親口說的:他晚上經過劍閣的時候,看到那把劍就好端端擺在那兒!”

大部分人應當離開了金陵,清泗不指望能在墨門找到義父,但願能打聽到他的去向。

秋色中的墨門顯出肅殺之色,清泗前腳剛踏入墨門,便覺出了異常。

看守的弟子臉色都顯得格外嚴肅,極少說話,門裏很是壓抑。

清泗看到大堂裏透出光,摸索著到了窗下,屏絕所有的氣息,屋內有人似在低聲說話。

說話的正是門主和右門主,清泗心中暗驚:他們本應是最早回到洛陽墨門的人,不知因為何事,竟然淹留在金陵。

“……兩人的屍體都已經火化。”右門主墨池低聲道。

門主只是嗯了一聲,但這一聲,包含了無限感慨。

墨池忍不住嘆道:“在外人看來,封閉的密室裏父子自相殘殺這種怪事,只能歸咎於魔劍了。”

劍……父子……殘殺……清泗腦中不禁浮現出諸多猜想。

清泗腦中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但他絕對不相信。

“令試劍門頂罪,也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不過,門主怎麽知道左門主的秘密?”

“自有高人告之。”

“那個人可以信任嗎?”

“……我不能不信他!”

這時,說話聲靜了下來。

“門外的貴客,可否進門一敘?”

清泗一驚,猛地閃到一旁,墨池拔劍走出門口,大聲喝道:“誰在偷聽?!”

清泗將氣息收絕,墨池從離他半丈的地方走過,然後回到門前道:“可能是墨襄。”

“墨……襄?”

墨池惋惜道:“他前些日子被不明人士襲擊,醒來時癡癡傻傻,不辨人事,夜中也時常在門中游蕩,剛才的響聲,或許是他所發。”

清泗越想越可怕,找遍了整個墨門,也不見義父和墨達的身影。他想到墨池提過石室,若在門中,卻是有間完全由石頭砌成的房屋,只要把門鎖上,就會形成一個插翅難逃的密室。

清泗輕手輕腳來到那間石屋,那裏果然多了幾名看守弟子。

清泗悄悄潛入室內。

黑暗的石室中,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義父與義兄在密室裏自相殘殺,雙雙斃命!

幾經求證後,清泗腦中模模糊糊有了一個大概輪廓:墨門弟子大部分從金陵撤離後,墨達和左門主不知因為何事留在門中,宿醉後的墨門弟子打開緊閉的石室時,卻發現了慘不忍睹的一幕。

那一定是言語也無法形容的慘烈。

盡管清泗只看到了清理過後的現場,但清楚兩人死前必定經歷了死鬥。

這不是人能有的搏鬥,而是獸,只有獸才會如此兇殘,只有獸才如此不顧倫理親情。

清泗只要閉上眼就會回到那間石室。

狹小的密室被鮮血染透,墻壁的縫隙間還能找到飛濺的肉末。

清泗繞著金陵城,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從來都沒有這麽茫然過。

義父身亡後,他該何去何從?

他為自己的冷漠而驚訝,義父和義兄死後,他並沒有感到太過悲傷。

他的心好像都是空的,為了擺脫這份空虛,拼命在這世上找到一份寄托,然後借著它拼命活下去。

師蘭死的時候是這樣,青木死的時候是這樣,瞑暉死的時候是這樣,嘉其死的時候是這樣,墨沈死的時候是這樣,花珞死的時候是這樣,墨達死的時候是這樣,義父死的時候也是這樣……

明明當他們活著時,同甘苦共患難,有過許多美好悲傷的瞬間,但他們死後,他卻完全不為所動。

每到這種時候——當他發現這些人並非想象中的重要時,清泗就很害怕。

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他大聲質問著自己。

他還能找誰?他只是不想一個人。

清泗想到溦涯,現在世上與他最親的,似乎也只剩他了。

可是如果溦涯死了,他是不是也會像現在一樣?無動於衷,冷眼相看?

無論如何,鏡樓還是要繼續追下去。

也許他所遭受的這一切,都要回到那個地方才能得到解答。

鏡樓之事並非完全斷了線索,樊花珞既然暗示雲憔風指使這一切向鏡樓獻媚,那麽杭州一行似迫在眉睫。

溦涯前往杭州,想必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

但是義父和墨達的事不能就此收尾,既然“冽”作為魔劍被還會試劍門,看來有必要夜裏到門中一探。

劍氣森寒。

清泗在一片寒光中看到了那叫做“冽”的長劍。

劍身輕長狹窄,刀刃吹可斷發,是一把難得的好劍。

清泗把它取下,放在手中輕輕掂量。

上一次看到它,墨達將它握在手中,挽出一個劍花,向眾人宣告自己是它的新主。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清泗一驚,卻見門口站著一位白衣公子,朝他微微一笑。

因為他笑了,所以清泗才沒有逃走。

他的眼睛閉著,似乎不能視物。他身形頎長而瘦弱,看起來長年纏綿病榻,溦涯雖然身體不好,但卻很精神,但這位公子看起來,精神上也病得不輕。

他站在那裏,好像隨時都會斷氣。

可是他來的時候,清泗卻完全沒有發現他的氣息。

“清泗少俠覺得這把劍怎麽樣?”他仍掛著病怏怏的笑容,向清泗走來。

清泗沈吟道:“你怎麽認得我?”

“我不認得你,但我認得你身上的刀。”

白衣公子笑道:“試劍門裏收藏的一千零八十七件武器,我都認得出來。”

“原來是江大公子——夜闖貴府,失禮。”清泗反應過來,稍稍欠了欠身。

江寒淡淡笑道:“無妨,雖然情有可原,但是試劍門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之地。來時我交待了門房,侍衛會在一刻鐘後趕來,也許在此之前,我們可以稍微聊一會。”

他拿過清泗手裏的“冽”。

江湖裏的朋友說,最喜看江寒拿劍。現在他明白這句話了。

人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時,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他拿起劍就像一個真正的劍者。清泗此時一點都不覺得他病弱,反而對他肅然起敬。

因為他已將這些冷冰冰的兵器當做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那把刀用得可好?”江寒問。

清泗點點頭:“很好,多謝江大公子見贈……在下受之有愧。”

江寒笑著搖頭:“不必。我能感到這刀對你也很滿意,否則就算溦涯指責我食言,我今晚也要把它奪回,”他嘆了口氣,語氣無限惋惜,“這把刀,是好刀!我實在舍不得!”

他的手撫過冽的劍身,語氣傷感起來:“這也是把好劍,如今受到這般汙名!……墨門的事,我很抱歉。”

清泗搖頭:“公子不必道歉,世上沒有魔劍,只有會使用劍的魔鬼。劍的行藏在人,與劍有何關系?”

“不錯,可世人往往看不清這點,”江寒道,“在下與墨兄有數面之緣,言談中多次與我提起你,”江寒笑道,“說到有名義弟,天資聰穎,身手不凡,為人懇切務實,很是驕傲。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清泗忙道:“謬讚,不敢當。”

他感到有些悵然,墨達雖在他面前苛刻求全,人後卻一直對他稱讚有加。

江寒將劍放回原位:“我很喜歡這把劍的舊主,他是這些年來試劍得主的最實至名歸的一位,可惜……我信任墨兄的為人,他對義弟尚如此顧惜,斷然不相信他會做出弒父的行徑。”

清泗沈吟道:“現在事情還不清楚,但我一定會還他一個清白,還這把劍一個清白。”

“好,”江寒展顏一笑,“我也替九泉之下的墨兄欣慰了。很多人對他都有所誤會,唯有你恐怕他無法忍受。”

清泗沈默不語,然而道:“江大公子,能否請教你一個問題。”

“那你可要說得快些了,侍衛在路上了。”江寒笑道。

“若一個人,在師父、同窗、摯友、至親死去時不悲、不憤、不怒、不憂、不泣,至於不憾,這個人,是否可以稱得上絕情寡義,鐵石心腸?”

江寒想了一會:“絕情寡義倒談不上,但如見孺子入井,則生惻隱之心,何況是至親離世,能做到不悲、不憤、不憂、不泣、不憾,恐怕不是癡兒,便是聖人。敢問少俠,此人在死者生前,是否孝敬師長,親近同窗,對摯友肝膽相照,對至親謹遵孝道,同歡喜,共悲苦,確實以赤子之心相待?”

清泗默然道:“雖不敢稱盡心盡力,但……絕無虛假。”

江寒笑道:“那還有什麽好煩心的!‘生盡歡,死無憾’,只要無愧於心,就算他們死去時你仰天大笑,又有何不可?重要的是生,不是死。”

清泗沈默了一會,然後微笑起來:“多謝公子指點。”

門外火光攢動,足音逼近。

江寒嘆道:“時間過得太快,該是走的時候了!——來日你若能正式登門拜訪,在下將與你長談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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