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紅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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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清泗倒下去的時候,又聽到了鐘表的聲音。

那千篇一律、精密準確的齒輪相互碰撞,即使在脖子被人死死掐住的情況下,仍然殘酷地測量著他生命的長度。

只要那鐘表的節奏不被打亂,清泗就不會想到“死亡”。

雖然現在他確乎快要死了。

隨著不解,困惑,掙紮,窒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伴隨他的鐘表聲錯成一片——

他努力想看清行兇者的臉,但是卻始終模糊。

為什麽這樣做?

為什麽那麽恨我?!!

在呼吸終結之前,他想大聲質問對方這個問題——

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聲音無法呼出。手腳不再掙紮。

淩亂的鐘擺聲又恢覆了平穩。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是和“生存”一樣永恒的,“死亡”的聲音。

“滴答。”

清泗額前一片濕涼。

又是那個困擾了他十年的夢境。

“你醒了?”有人遞給他一杯水。

他認出了同門墨沈那張長著雀斑的娃娃臉,墨沈道:“看來好好睡覺,燒就退了。”

窗外已是黃昏,清泗問:“墨門的人來過了?”

“今晚在紅吹館給你玉卮繆的人——是我們的人,”他眨了眨眼睛,“今晚要不要我跟著你去?”

“小事情而已,你在據點呆著。”清泗從床上坐起。

墨沈笑道:“反正跟你出去,也什麽插手的地方。”

“嘖嘖。”

“說你厲害,”墨沈笑道,“清泗師兄不管學什麽,都快得要命!”

清泗亦笑著拿起劍:“——你就再讓師兄一次,讓師兄走的時候,也有一兩件可以說的功勞成不?”

墨沈跳起來,“——你現在就走?”

“嗯,不用跟來。”

清泗拿起刀走了出去。

紙醉金迷,觥籌交錯。

吹紅館,九壺鎮最大的賭場。

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在這裏交易,其中,也包含了不少來歷不明的珍寶。

作為黑道中人最中意的洗錢之處,吹紅館被武林第一正派墨門盯上,亦是十分正常。

清泗這次來,就是為了追查不久前薛老爺府上丟失的玉石,“冰麟”。

酒館裏人員覆雜,眼波流轉,清泗看到燈下獨立著一個嫵媚的紅衣女子,因為長得順眼,不由多看了幾眼,女人瞟著他,嬌笑道:“公子在看什麽?”

“你的手,很美。”

那染了胭脂紅的手指側面,有層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薄繭,清泗知道當這只手手裏拿著燕子鏢時,江湖中高手也為之色變。

“公子,有人請酒。”館內一個小奴細聲道。

“請的什麽酒?”

“玉卮繆。”

請酒的是一個黑衣女子,她的半張臉都籠罩在輕紗之下,只露出一張微微勾起嘴角的櫻桃小口。

那只小口正咬著一只晶瑩剔透的荔枝,簇擁在她身邊的男人們,正爭先恐後地為她剝下一只。清泗在她面前坐下後,女子揮揮手讓男人們退下,向後躺著,支手偏著頭打量著他。

她沒有穿鞋,一雙小腳不盈一握。

“你就是清泗?”

清泗強忍住笑意,女子瞪了他一眼。

她的聲音跟她嬌小的外表反差太大:

粗重,嘶啞,仿佛患了傷寒的婦人。

“正是。”

她把旁邊的酒杯推到一邊:“這玉卮繆可苦得很,沒有荔枝香甜,你幫我剝荔枝吧。”

清泗幫她剝了一只。

“清泗君的手真好看。”

“多謝誇獎。”

“聽說清泗君經常給人畫畫?”

“給犯人畫了不少。”

女子的小嘴撅了起來:“給犯人畫,給其它人畫,有什麽不同?”

“自然是要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女子笑了,她笑的時候,嘴邊兩個小酒窩真好看:“那不知道清泗君,能不能看清眼前的我?”

面紗後的眼睛又大又水靈。

清泗故意嘆了口氣:“看不清。”

女子不知道是得意還是失落:“那怎麽辦?你居然敢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喝酒?要是我殺了你,你連我的樣子都不知道。”

“你殺了我,怎麽把爹爹的冰麟要回來。”

女子一楞,然後嗔道:“可惡!”

她這一句話說得又清又脆,像是出谷的黃鶯鳥。

清泗也不再繞彎子:“薛大小姐的氣味,一入館就嗅到了。”

“給我剝荔枝。”女子哼了一聲。

清泗又幫她剝了一只。

薛小姐把鞋穿好,裹好身上的貂裘,仍然悶悶不樂的樣子:“你怎麽看出來的?”

“老女人害了傷寒,不會這樣說話的。”清泗道。

“那要怎麽說?”薛小姐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清泗咳了一聲,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說這荔枝香甜,卻容易上火,不如喝點玉卮繆,降降火氣。”

薛小姐聽到了,轉怒為喜,樂得吃吃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天真浪漫,十分好聽,引來許多目光。

等她笑完以後,清泗的神色卻變得嚴肅起來。

“此地不宜久留,把東西給我後,速速離開罷。”

薛小姐卻不樂意:“為什麽呀?我來這裏就是來玩的,再說了,這錢是我家的,幹嘛給你?就算你幫我做事,我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才行。”

清泗嘆了口氣。薛小姐大小姐脾氣上來以後,可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遠處響起了金鑼聲,宣告著吹紅館今晚最大的賭局即將開始。

此局的頭彩是碧穹金鎏,疑似“冰麟”之物,但是否是真物,還要等拿到頭彩才知曉。

“好啦好啦。”薛小姐挽住清泗的手,很是期待。

他們的關系並不一般。

清泗卻道:“你玩可以,但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把這身衣服換了,穿黑衣服,帶白面具。”

“好好好。”

“第二,不要靠近我,裝作我倆並不認識。”

賭徒的臉在燈光下就像敷上了層假粉。

薛小姐用眼睛偷偷瞟著清泗。

一踏入這場賭局後,他的神色就變得格外陌生了,就像戴上了一層人皮面具,一絲表情也無。

這場號為“千金賭”、以一千兩黃金開賭局的確能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

賭牌的方式是牌九,薛小姐亦是精通此道的高手,但是這場賭局卻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千金的籌碼很快就全部輸完。

“真是遺憾呢。”她拍拍手離開了賭場,故意顯出很失落的表情。

但是她心裏不但不遺憾,反而非常開心。

她所有的籌碼,都被一個人贏了去——那個人此刻在燈下,露出認真和專註的神情。

她沒有放水,他也沒有出千。

這樣的人如果成為薛府的敵人,一定非常可怕吧。

薛小姐看著他,喃喃道。

清泗沒有讓她意外,非常輕松的,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進入了最後的賭局。

他的對手,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嫵媚女子,一個不停擦汗的紫衣胖子,一個瘦如枯竹的老頭,三個人在館主薛豪的帶領下,進入其他房間進行最後的賭局。

“小姐,剝好的荔枝。”

男人們又圍在薛小姐身邊,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倌將一盤剝好的荔枝端了上來。他今晚對薛小姐獻的殷勤最多、最勤快,但是薛小姐一直註視著那個木頭臉讓他頗不舒服。

“我們要不要賭賭今晚誰拿得頭籌?”薛小姐建議道。

“好呀好呀。我賭紅紅!”

“這次肯定又是紫胖子。”

“老頭賊精,不能小瞧。”

“……”

薛小姐左看看右看看,男人們只是在那三人間爭執,不禁有些生氣:“還有一個穿黑衣的年青人,也很厲害呀。”

男人們面面相覷,露出心知肚明的笑意。

新的房間裏,燈光照得人眼睛發疼。

這是最後的賭局,按照規矩,要先驗明彩禮。

清泗本是為此事而來的,如果確認了是正品,用哪種途徑得到,倒是次要。

參加這場賭局的其他人本來並不打算靠公平的手段贏得賞品。

薛豪拿出了兩件寶貝作為贏家的賞品,一件是盛傳的碧穹金鎏,一件是涼玉雕成的玉佩。

——只一眼,清泗就判定,那件碧穹金鎏,雖然式樣極像,但並不是薛老爺的冰麟。

既然判定不是所尋之物,此刻應當早點退出這場黑吃黑的賭局才是上選。

……但清泗不能。

他不能的原因是因為第二件寶貝!

那塊水藍色的玉佩,雖沒有碧穹金鎏的流光溢彩,卻獨自散發著溫潤蘊藉的光華。

進入墨門之前的事情他都記不清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只有在夢裏才會出現,唯一留在身上的物證,是一塊水青色的玉佩。

他不記得這塊玉佩是何時、何地、何人給他的,甚至連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

而那塊水藍色的玉佩,顯然跟他所持有的那一塊,是一對。

問到玉佩由來時,館主只說是很久之前被一個少年當掉的,但是奇怪的是,這件玉佩數次周轉,卻仍然轉不出他的小館。

清泗的餘光瞟著那水藍色的玉佩,開始新一輪的賭局。

胖子臉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淌。

小小一段賭局不知為何賭得卻分外艱難,時間不停向後延長,跳動的燭光如同賭徒焦灼的內心。

胖子的手氣一直不好,他撕開前襟大口喘著氣,細小的眼睛左右打量著對方,如同被逼入困境的野獸。

他的臉色不知為何很差,不知為何中途狠狠盯了清泗一眼,露出困惑和焦灼的表情。

有人在出千。

清泗聽出來了,顯然薛豪也聽出來了,但是主持者沒有任何反應。

胖子死死盯著薛豪手中的骰蓋,只要蓋子一揭開,就能判定他是否直接出去。

他盯得如此用力,撐在賭桌上的手連著桌子一直在顫抖,但是所註視的,似乎只是骰蓋前的空氣而已。

突然,轟隆一聲,他猛地倒了下去!

小館連忙趕到他身邊,忙活了好一陣胖子也沒有動靜。

“怎麽了?”薛豪問。

“沒了。”小館只是說。

薛豪揭開骰蓋,開大,胖子這次是贏的。

薛豪嘆了口氣:“如此,也只好算出局。”

他拍拍手,小館們把胖子的屍體擡了下去,像是司空見慣般。

清泗覺得有些渴,室內的氣氛亦是分外壓抑,紅衣女子明顯對他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在洗牌的間隙笑著問道:“公子是為了頭彩而來嗎?”

“是。”

紅衣女子咯咯笑起來:“雖然心中想要得不得了,公子卻看都沒看‘碧穹金鎏’一眼麽?”

“賞品是一回事,賭是一回事,把賭這件事做好,把賞品看個夠,兩者並不沖突。”

紅衣女子笑得更厲害了:“我看,你根本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所以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把賭這件事做好’這句話,我倒很喜歡。”

“看來姑娘不是為頭彩而來。”

紅衣女子笑道:“沒錯,我只是為了賭。”

她說到賭這個字時,眼睛都在發亮。

“你在賭什麽?”

“第二個沒的是誰。”她笑著回答。

清泗還是覺得口很渴,他看到桌上賭局倒好的茶水,剛想拿起來,卻發現接觸空氣的水面透出淺綠色的光澤。

他明白胖子的死因了。

“這裏的空氣著實悶熱,不如我們新換一間房?”薛豪提議道。

沒有人反對,從情理上來說,也不適合在死了人的房間裏繼續賭博。

新的房間空氣果然清新多了。

但是新房間的光線卻並不好,燭光一直忽明忽暗地閃動著,這讓那枯瘦的老頭十分惱火,幾次讓人換上新燈,情況還是照舊。

這根本算不上賭局。

那老頭兒果然是出千的老手,雖然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懷疑他,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抓到他的證據。

“搞什麽,能換盞好的燈嗎?”又一次燈光忽閃以後,老頭嚷道,“老頭老了,眼兒不好使!”

紅衣女子笑道:“老頭兒眼睛不好使,手兒好使就行。”

老頭瞪著她:“什麽意思?莫非是你搞的鬼?”

紅衣女子摸著自己的手道:“喲,這話可不能亂說呀,在吹紅館出千可是要剁手的。”

薛豪這時突然大聲道:“說得好!為了證明各位清白,還是例行檢查一下!”

老頭額上的冷汗滴了下來!

兩個小館不知從何處沖了過來,狠狠把他摁在地上,老頭死命掙紮著,小館拎著他的頭往地板上撞。

很快小館從他身上搜出了色子,恐怕是因為燈光閃動的緣故,老頭沒來得及轉走。

薛豪對著燈看了好一會兒,讚嘆道:“仿制得真好,真好。”

話音剛落,老頭一聲慘叫中,一只手落到地上。

老頭被拖下去後,紅衣女子嘆了口氣:“這老頭是除了名的老千,剁了他的手,跟剁了他的命根子沒差,怕也活不久了,”她轉過頭看著清泗,露出笑容,“我就知道,最後是你跟我賭。”

“因為我們都很老實?”清泗說。

紅衣女子嫣然一笑。

最後一場賭局。

很奇怪,自從老頭走了以後,這裏的燈火一直燃燒得很平穩。

不知是不是因為各種惱人的元素都被清除了,這一局雖然耗時頗長,但是當清泗亮出底牌前,時間在兩人間就如飛馬般奔走而過。

“果然,還是你比較幸運一點。”

紅衣女子看著清泗的牌,嘆了一口氣。

“承讓。”清泗道。

“我很好奇,你在賭局外也有那麽多好運氣嗎?”

“還能活著的人,運氣總是比死人好一點。”清泗說的是實話。

紅衣女子笑了:“這局賭得又幹凈又痛快,小女子心服口服。”

薛豪哈哈大笑,指著寶貝對清泗道:“年青人,這‘碧穹金鎏’便是你的了,過來拿吧。”

清泗沈吟了一下:“‘碧穹金鎏’,我不要了。”

薛豪顯得很意外:“不要?——那你要什麽?”

“那塊水藍玉佩。”

紅衣女子哈哈大笑:“哈哈,長見識了吧?這裏還真的有買櫝還珠的人呢。”

薛豪也笑了:“反正你贏了,什麽都行,去拿吧!”

清泗亦不想在這房內久待,從賭桌旁走開,想拿了玉佩就離開此處。

這是,站在他背後的紅衣女子柔聲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雖然以後不會見面,但是你可以叫我紅紅。”

金刀南的女兒金香紅。

他的手還沒觸到玉佩時,突然,室內的燈猛地一晃,火焰猛地一閃!

清泗一手抓住玉佩,一邊一腳就朝碧穹金鎏踹去,身子一側,金香紅的飛鏢從耳朵邊擦過,狠狠削掉臺上的燭臺。

薛豪沒有想到清泗轉而向碧穹金鎏下手,眼看那寶貝就要落到地上,登時撲過去護住,金香紅驚呼一聲:“爹!”

薛豪——金刀南——眼睜睜看著碧穹金鎏在他眼前摔成千萬塊!

在金刀南的慘叫中,清泗奪門而逃。

吹紅館仍是一部歌舞升平。

清泗快步走到大堂,竭力平穩著呼吸。

薛小姐仍然慵懶地坐在位子上,掩飾著看到他的驚喜,簇擁著她的男人們看到清泗從房間裏走出來,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

“我贏了。”薛小姐笑著站起來。

清泗沒有顯露更多的情緒:“走。”

男人們露出了比剛才更加驚訝的表情。

他們看到這個他們奉承了一個晚上都郁郁寡歡的大小姐,居然就這麽欣欣然地站起來,隨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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