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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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次和樓明宴見面後又過去了半個月, 他們偶有聯系,但樓明宴那邊一直沒有主動提起和阮堯見面的事。

他有自己需要考量的地方, 姜易安能做的就是不管他見還是不見, 都尊重他的決定。

而劇組方面,拍攝早已過半,越往後不管是演員還是其他部門都磨合得相當默契。

進展比想象中順利,中途不出意外的話, 甚至可能會比預計的時間更早殺青。

而少拍攝一天, 從姜易安這個監制的成本把控來說, 就能節約下一大筆錢用在後期宣發上。

十一月底的天氣對於姜易安這個怕冷星人來說, 已經很冷了。

但劇本裏的故事場景大多發生在夏天, 今天這場戲是男主已經患上阿爾茨海默癥之後, 因為陷入和女主吵架的幻想而執意要去把她不小心弄丟的戒指找回來, 尋求她的原諒。

這一段的內容, 既會拍攝他年輕時候, 也會拍攝他老年時候。

他們爭吵的地方在回家路上的一座小橋上,橋下是一條半人深的小溪, 水流緩緩, 溪邊雜草叢生,鋪滿了鵝卵石。

一般劇組為了方便, 同一場景的戲, 都是一次性拍完。

男主要先拍完和女主的戲份之後,再獨自畫上老年裝,下水找戒指。

加上年輕時候的戲份, 他一共要下兩次水。

河邊的風很大, 一下車就差點把姜易安的帽子給刮飛。

他按住頭頂鴨舌帽,對助理小何說:“叫幾個工作人員過來幫忙。”

天氣冷, 河邊風大,辛苦的不僅是演員,工作人員也是一天無休圍著劇組打轉,姜易安買了熱飲給大家。

“謝謝小姜。”劇組工作人員笑嘻嘻和他道謝,“今天又喝什麽?”

姜易安笑:“要喝什麽不知道自己選,還來問我?”

他們相處輕松,姜易安年紀小又從來不拿領導的架子,全劇本都把他當弟弟。

對方笑說:“我是問你今天要喝什麽,我給你拿。”

還沒等姜易安晃晃他不離手的保溫杯,場務已經率先出聲:“咱們小姜養身你忘了?”

工作人員挨個將保溫箱從車內擡出來,聞言一拍腦袋:“確實忘了,小姜比我爸還養身。”

他指指姜易安:“你看這全劇組,哪個不比他年紀大?哪個都沒他穿得厚。”

姜易安作勢要揍他:“你管我。”

場務也跟著拍他一巴掌:“我小姜穿成米其林也是天仙!”

姜易安:“你們倆幹脆都別喝了。”

“喝,怎麽不喝!”兩人說,“可不能浪費。”

空閑的工作人員偶爾過來挑一杯,有時會順手給別人帶一杯,姜易安也給張泉青帶了一杯。

導演大叔全程盯著鏡頭,眼珠子都沒往下瞟一下,將吸管戳進飲料杯裏,聚精會神地捧著。

姜易安也沒管他,坐在旁邊一起看顯示器。

說是吵架其實也不完全,這場戲是男主見到女主和同事相處親密,吃醋質問她,女主手裏提著她購買的周年禮物,一對對戒。

但是在她想要避免和男主爭吵的拉扯中,禮物盒不小心從橋上掉了下去。

原本是打算給他一個驚喜,卻在他的胡攪蠻纏中毀掉了一整天的心情。

女主將購物小票遞給男主,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這是一個長鏡頭,從他倆踏上橋開始,雙方情緒不僅要一直在線,還要穩穩接住對方的戲。

這一段戲眼基本都在男主身上,但女主因此而失望的反應也很重要。

因為這裏也是一個離婚的劇情點。

一直到張泉青喊卡,阮堯在這裏的戲份告一段落,安黎需要準備一下補補妝,進行下一部分撈戒指的拍攝。

他們過來看最終拍攝效果,姜易安看著靠過來的安黎:“……我都想打你了。”

安黎深以為然:“我也很想打我。”

他這個角色,前期有的行為真的怪讓人討厭的。

可以預想到電影上映後會獲得什麽樣的評價。

但姜易安可以看出,安黎其實已經在盡量將男主不成熟的方面弱化。

男女主兩個角色,身上都是有一定的爭議點的。

張泉青寫的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完美角色。

這是這個劇本很真實的一點。

安黎去進行拍攝準備,結束工作的阮堯沒急著走,和姜易安一起坐著休息。

她也換上了一件厚一點的外套,手裏捧著熱咖啡。

姜易安問:“阮堯姐進組這些天,家裏的花花草草是請人幫忙照看嗎?”

他們這個劇組的演員,從開機到現在,沒人請過一天假。

《第九十九次離婚》拍攝周期四十五天,現在已經進入尾聲,這段時間阮堯一直住在劇組附近的酒店。

姜易安還記得她滿院子的蘭花,其中不乏嬌氣的品種,不定期照顧,等她回家估計能爛好幾株。

阮堯:“鄰居阿姨再幫我照顧。”

姜易安:“?”

他要沒記錯,阮堯那院子邊除了她沒有第二戶人家。

他知道阮堯大概不是那個意思,但是一些膽小的人,已經開始想歪了。

幸好劇組人多,周圍鬧哄哄的,姜易安輕易就將那點不合時宜冒出來的恐怖念頭從腦子裏趕了出去。

阮堯好笑:“怎麽皺著一張小臉?”

姜易安一言難盡:“想到一些嚇人的。”

話音剛落,衣兜裏的手機響起來,嚇了他一跳。

阮堯笑他:“你白長這麽高個了小姜,這麽膽小。”

她用拇指掐出一點食指指腹比給姜易安:“就這點,不能更多了。”

姜易安不服氣:“哼,你等我接完電話……”

垂頭一看,來電者是樓明宴。

姜易安下意識看向阮堯。

阮堯全然未知,察覺到目光回望過去,疑惑道:“還不接?”

姜易安走到一旁,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電話:“樓先生。”

“姜先生,你現在在片場嗎?”樓明宴的聲音透過聽筒,落在姜易安耳畔。

姜易安把手機換到左手,輕輕撓了下自己微癢的耳垂:“我在,你要過來嗎?”

電話那頭靜了靜,樓明宴才應了一聲:“是的,我這邊工作處理完了,正好有空。”

姜易安說:“我們今天在出外景,我把地址發給你。”

“好的,”樓明宴說,“麻煩你了。”

掛掉電話,姜易安就將他的定位發給了樓明宴。

樓明宴打開導航,他和姜易安離得不算遠,從他所在的位置開車過去,只要二十分鐘。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啟動,而是獨自在車內坐了片刻,目光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

無人後排的座位上,放著一個包裹嚴實的畫框。

防撞泡沫將畫上內容模糊成一團一團的色塊。

樓明宴看了很久,才打火啟動轎車,向著導航上的終點駛去。

劇組拍戲前會對周圍進行一定的清場,但他們幾十上百號人聚在一起,依舊引人矚目。

樓明宴遠遠看到橋下正在拍攝,將車停在劇組外,給姜易安打了個電話。

他很快就從劇組裏出過。

遞給樓明宴一杯尚且溫熱的咖啡。

橋邊風很大,姜易安鴨舌帽外又扣著身上衛衣的帽子,為了防止鉆風還將帽繩系了個結,外面套了件棒球服。

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反觀樓明宴,不管是夏天還是深秋,依舊是筆挺的西裝。

姜易安好奇:“樓先生你是不是既不會冷,也不會熱?”

兩人站在車邊,樓明宴不太理解姜易安為什麽這樣問。

姜易安說:“你天熱或者天冷的唯一區別,就是在西裝了加了個馬甲。”

但這馬甲恰好掐出他胸大腰細的完美倒三角身材。

樓明宴單手握著咖啡杯,認真解釋:“會冷也會熱,但我都可以忍耐,而且今天不算冷。”

但今天只有十度誒。

姜易安癟癟嘴:“說起來我好想每次見樓先生都穿著西裝,下次咱倆見面的時候我有機會看到你穿除了西裝以外的衣服嗎?”

“不是每次。”樓明宴說。

姜易安:“?”

樓明宴喝了口咖啡,看向姜易安:“上次在機場,我沒有穿西裝。”

姜易安楞了楞才想起來他說的哪次。

算起來那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他去給聶星淳代班錄綜藝,回程的途中在機場偶遇樓明宴,當時他確實沒有穿西裝,而是穿著一件長風衣,內搭黑色修身半高領薄毛衣。

姜易安記得那件半高領恰好卡在樓明宴喉結處,顯得他說話時上下滑動的喉結異常性感。

當時姜易安僅僅是覺得樓明宴長著這樣一張臉,不進娛樂圈怪可惜的。

但他現在……

姜易安:“那你下次能不能,再穿給我看看?”

樓明宴看向他的眼神略帶疑惑。

姜易安:“就上次你在機場穿那套。”

雖然不明所以,但樓明宴依舊點頭應好。

“能看到嗎?”姜易安指了指導演的方向。

阮堯就坐在張泉青旁邊。

他們都在橋下,姜易安和樓明宴站在橋上,距離說不上太遠,但也不算近,但凡近視個一兩百度,都不能看清阮堯的臉。

但不管是姜易安還是樓明宴,他們視力都很好。

樓明宴輕輕點頭:“可以。”

他幾乎是一站到橋邊,目光立刻就鎖定了人群裏的阮堯。

她和導演坐在一起,安靜地看著監視器,穿著一件羊毛開衫,偶爾會和導演溝通兩句,身形單薄,皮膚白皙,眉眼溫和。

樓明宴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和他母親的相似之處。

但神奇的是一看到她,他就能想起阮羲。

大概就是所謂的血濃於水。

而那邊的阮堯就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轉頭往他們所在的橋頭看過來。

姜易安明顯感覺到樓明宴渾身一僵。

他說:“阮堯姐有點近視,大概一百度的樣子,但她不愛戴眼鏡。”

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阮堯在盯著他們看了片刻了,就將目光轉了回去。

姜易安看向緊繃的樓明宴:“你看。”

樓明宴輕輕點了下頭。

姜易安並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直到樓明宴側目看過來。

他唇角微翹:“會不會有點失望?“

樓明宴沒有回答。

默默地將頭轉開。

姜易安也沒再追問,樓明宴不出聲,他就陪樓明宴在橋邊站著,偶爾按開杯蓋喝一口熱水。

很久之後,樓明宴才說:“她看過來時,我心跳得很快。”

他現在才回答姜易安很久之前的那個問題。

樓明宴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那種心情,有點緊張,有點膽怯,又有一點點期待。

如果被阮堯認出來,樓明宴是不會逃的。

他或許還能坐下來,看似不動聲色地同阮堯寒暄。

但是如果沒有被發現,樓明宴是絕對不會主動去接近阮堯的。

因為要的不多,所以很好滿足,只是遠遠看一眼對樓明宴來說就已經足夠。

所以他也並不會覺得失望。

但失落,或許會有一點。

姜易安說:“樓先生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麽嗎?”

樓明宴搖頭:“姜先生想做什麽?”

姜易安對他展開雙臂:“我想抱你一下。”

樓明宴一楞,在他往前時,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姜易安:“?”

樓明宴連忙道歉:“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他掃了眼片場來來往往的人,話卡嗓子裏說不下去,耳尖倒是肉眼可見地染上粉色。

純情得不行。

姜易安盡力止住臉上的笑,裝出一副受傷的模樣,長長嘆了一聲:“唉。”

他半垂著頭,轉身要走,樓明宴急了:“姜先生?”

樓明宴跟著姜易安走過路口:“姜先生,我並不是……”

劇組悉數被墻角擋住,姜易安轉身,臉上笑意深深:“並不是什麽?並不是嫌棄我,而是片場人太多?”

樓明宴不知道怎麽回答。

姜易安微微展臂。

樓明宴遲疑了一瞬,才緩緩將姜易安抱入懷中。

他聞到姜易安身上清淡又溫暖的淡淡香氣。

姜易安的雙手從他兩側腰間穿過,落在他緊實的後背,輕輕拍了拍。

“我知道你只是被我突然的動作嚇到了,”姜易安靠在樓明宴肩頭,他說,“但我只是想要抱一下你而已,這麽冷的天,樓先生不覺得抱起來很暖和嗎?”

樓明宴的個子比姜易安高,肩膀比姜易安寬,胸膛也比姜易安厚,明明是他將姜易安攬入懷裏,但卻是姜易安給予他力量。

這個懷抱,確實很暖和。

樓明宴說:“謝謝你,姜先生。”

姜易安輕笑:“好像樓先生對我,除了謝謝和抱歉,就沒有其他可以說的了。”

樓明宴微頓:“抱……”

“打住吧你。”姜易安連忙阻止他。

樓明宴不由笑了下,他說:“我過來,是有東西想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

姜易安:“什麽東西?”

兩人分開。

姜易安抱起來暖呼呼一團,離開後樓明宴才意識到天氣好像真的有點冷。

他將東西從車內拿出來。

雖然看不清裏面的內容,但這方方正正的東西,明顯是一幅畫。

姜易安心裏莫名緊了一下,他問:“這是?”

樓明宴回答:“這是我母親的那幅畫像。”

姜易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眉頭微蹙:“伯母還有其他的畫像嗎?”

這幅畫裹得嚴實,防撞泡沫紙都是嶄新的,裹了一層又一層,他幾乎都能看到樓明宴是怎麽慎重得將它打包的。

樓明宴也看著它。

他沒有回答,就代表阮羲只留下了這一幅畫。

姜易安:“為什麽不自己留著?”

樓明宴看著姜易安眼睛:“那時候她也才十四五歲,父母去世正是需要人關心的時候,不管她是逃學還是幹什麽,都不過是想要引起我母親的註意,想要獲得一份關愛。”

“是我將母親從她身邊搶走的,我至少被她愛護了十幾年,但她沒有,你說她在我母親走後,放棄了工作,學畫畫,養蘭花。”樓明宴的語氣平靜而溫和,“她應該很想念我母親。”

“可是……”

“姜先生,”這是樓明宴第一次打斷姜易安的話,他安撫地笑了笑,“如果我母親還在的話,她應該會希望她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陷在不必要的過去,她應該比我更需要這幅畫。”

“你能幫我把這幅畫轉交給她嗎?”樓明宴問道。

這回換姜易安沈默了。

他甚至有一些生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麽,他能理解樓明宴的想法。

這也確實是樓明宴會做的事情。

他就是這樣一個溫柔又真誠的人,但姜易安現在卻更希望他可以自私一點。

管什麽阮堯,真要算起來他還是小輩,小輩就是應該肆無忌憚地向長輩索取才對,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他難道就不想他媽媽嗎?

他為什麽可以那麽平靜的,把這副僅有的畫送出去?

他應該不舍,應該糾結,應該哭!

應該將它留給自己!

為什麽要那樣處處替別人著想?!

樓明宴:“姜先生?”

姜易安閉了閉眼,壓下心底怒意和酸澀:“那你呢?”

他語氣微微有些僵硬。

樓明宴說:“我還有母親留下的蘭花。”

姜易安脫口而出:“可是蘭花又不能陪你一輩子。”

語畢,兩人都靜了靜。

樓明宴大概沒想到姜易安會說這種話,而姜易安也在脫口而出的瞬間意識到,自己越界了。

和阮羲相關的事,對樓明宴來說意義重大。

不是姜易安可以介入的。

他能做的,就應該是站在樓明宴身邊,尊重他陪著他。

過去改變不了,就在未來裏多抱抱他。

他顯然自己都在努力往前,姜易安又憑什麽去幹涉他的決定。

而且他的話,又何止不是往樓明宴心裏紮了一刀。

他在割舍這幅畫時的痛苦,姜易安連百分之一都體會不到,他怎麽能說出蘭花無法陪他一輩子這種話的?

樓明宴看著他,欲言又止:“姜先生……”

“抱歉,”姜易安甚至想回到幾秒前給自己兩拳,“是我口不擇言。”

樓明宴:“沒關系,我……”

他想說他並不介意,這讓姜易安難受了。

明明是他想要安慰樓明宴,結果反過來讓樓明宴安慰他,這像話嗎?

“我會幫你把這幅畫轉交給阮堯姐的,”姜易安接過樓明宴的畫,他說,“樓先生,你應該生氣的,不要對我說沒關系。”

樓明宴沈默了一瞬,認真道:“聽到姜先生那樣說的時候,我確實有一點不開心。”

“但是,”樓明宴頓了一下,和姜易安對視,“我知道姜先生是因為關心我,所以我不覺得生氣。甚至會有一點高興。”

最後一句話他停頓了很久才說,顯然是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語氣有些赧然。

眼神卻很誠摯。

小狗就是這樣,給他一點愛他還你十分,對他一點好,他就將你當成全世界。

姜易安猛地就被他突然的直球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平時都是他逗樓明宴,哪想過有天回旋鏢會紮到自己身上。

姜易安突然語塞。

眨巴眨巴眼和樓明宴錯開視線,他說:“那我就先回片場,把畫交給阮堯姐。”

樓明宴說:“麻煩你了。”

“那如果,阮堯姐看到畫之後說想要和你見面,你會見她嗎?”姜易安問。

樓明宴搖頭:“見面也只是徒增尷尬,我並不想打擾她的生活……而且如果她向我提起母親的話,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她。”

他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就夠了。

除了阮羲這個聯系,他們可以說就是陌生人,保持現狀才是最好的。

送走樓明宴的車,姜易安抱著畫,往劇組走,越走越覺得不對。

樓明宴剛才那算是在和他表白嗎?

他知道他自己說的是什麽意思嗎?

還是,他只是在單純的解釋,說這些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他話裏更深一層的含義?

怪我。

姜易安心說,怪他被直球撞懵了腦袋。

阮堯還沒有離開劇組,她沒看張泉青拍戲,而是單獨坐在一邊看劇本。

平時她下班之後要是沒有太多事,她都會先離開的。

但今天她卻遲遲沒有走。

老實說,阮堯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之前看到姜易安和人站在橋頭,離得太遠她看不清,並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從那之後她總是心神不寧,偶爾就會往橋頭的方向望一眼。

見姜易安從路口拐出來,抱著懷裏多出來的東西向她走近時,阮堯莫名有些心慌。

“阮堯姐。”姜易安站定在她身邊。

阮堯擡頭,自下而上看著他:“……小姜,剛才和你在橋邊說話的人,是你的朋友嗎?”

姜易安點頭:“這個,是他讓我交給你的。”

姜易安遞上手裏的畫。

那瞬間阮堯心跳得很快,潛意識裏,她好像知道這是什麽。

但她在接過的同時,仍然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是什麽?”

只是問得很輕,聲音有些發飄。

姜易安:“是你在找的那幅畫。”

阮堯猛地站了起來,她抓住姜易安胳膊,往剛才他和樓明宴站的地方看了又看,才追問他:“誰給你的,他人呢?”

“他離開了。”姜易安說。

姜易安明顯感覺到阮堯抓著他的手在發抖。

阮堯:“是樓……”

姜易安:“樓明宴。”

阮堯:“……”

她默了很久,才重新看向姜易安:“小姜,你們看起來很熟,能幫我問問他,願不願意和我見一面嗎?”

“抱歉阮堯姐,”姜易安說,“如果樓先生他有這個想法的話,就不會讓我代替他轉交了。”

阮堯明白他說的是對的,但她還是忍不住追問:“真的完全不願意見到我嗎?”

“你知道他把這幅畫交給我的時候說的什麽嗎?”姜易安問。

阮堯搖頭。

姜易安說:“他說他媽媽陪了他十幾年,卻沒有怎麽陪伴你,他認為是他從你身邊搶走了她,他覺得你比他更需要這幅畫。”

阮堯:“他怎麽會這樣想?”

姜易安:“姐姐忘了嗎?他在小時候給你打過電話的。”

阮堯一楞,瞬間便紅了眼,連聲音都帶上了哽咽:“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太小了,不懂事。”

姜易安從阮堯口中,拼湊出了樓明宴所不知道的,關於他母親的部分過去。

阮羲生在一個普通的小康家庭,她長得漂亮學習也好,一直是父母的驕傲,也是年幼妹妹的榜樣。

上高中,她走上了美術生的道路,大學考到了港城。

她在港城經歷了什麽,阮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在突然和家裏斷聯了一年後,阮羲帶著一個尚在繈褓裏的嬰兒回了家。

阮堯只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卻不知道那是她和誰的孩子,父母為此大怒,花費積蓄送她去讀書,不是讓她去學壞和人鬼混的。

父母即使不得不接受這件事,但也是天天愁容滿面,而她帶著孩子回家的事始終會被鄰裏知道。

有天阮堯放學,發現孩子不見了,才知道不知道從哪裏來了批人,把孩子抱走了。

父母覺得這樣也好,準備讓阮羲從港城退學然後換個城市生活,但有錢人來從阮羲手裏搶走孩子的事被周圍人描述得繪聲繪色,人人都說她是小三,連著父母都被一起戳脊梁骨。

全家人都被指指點點,包括剛上小學的阮堯,也被同學排擠。

人言可畏,阮羲害怕拖累父母,沒有要家裏的一分錢,偷偷走了。

父母帶著阮堯搬到了隔壁城市,從此姐姐就變成了家裏的禁忌,誰也不準提,父母說就當沒有養過她,阮堯對她的感情也漸漸從想念變成了憤恨。

一直到父母意外去世,幾年沒有路過年的阮羲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照顧她陪著她,阮堯才發現阮羲還是以前的阮羲,她沒有變。

還是她喜歡的那個姐姐。

但姐姐一邊說著愛她,一邊將她獨自留在了內地,即使阮堯主動提出要和她一起去港城,她也不同意。

阮堯既依賴她,又怨恨她,但她不想怨恨姐姐,只能找個借口,將所有的錯都歸結於那個導致她們分開的孩子身上。

直到她後來因為和阮羲對著幹,結果偶然踏入娛樂圈,當她看的骯臟的事情多了,接觸的手握權利和金錢的人多了,她才逐漸理解阮羲的無奈,明白她對自己的保護。

就連她在娛樂圈裏能那麽肆無忌憚,也是有“樓家二太太”對她的保護。

但是阮堯明白的太遲。

還沒等她重新修覆和阮羲的關系,她便離開了。

她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阮堯的,說了很多抱歉的話,就像是臨終前的遺言那樣,等阮堯意識到不對趕過去時,阮羲已經不在了。

阮羲去世之後,阮堯無意回了趟以前的家,房子早就賣了出去,但現任房主卻拿出一疊從港城寄來的信給她。

都是他們搬走之後,阮羲漂洋過海寄過來的。

裏面都是報喜不報憂的話,有一些日常的瑣事,也有小孩成長的分享,偶爾會夾著樓明宴的照片。

但阮堯卻在不止一封信紙上,發現了早已經幹涸的淚痕。

她過得一點都不快樂,但阮堯卻仗著自己年紀小,肆意去撕扯她的從未結痂的傷痕。

這份自責讓她笑不出來。

兩人在保姆車裏,阮堯早就淚流滿面,姜易安將手邊的紙巾遞給她。

桌上,是阮羲溫暖又滿是生命力的自畫像。

“樓先生讓我把畫交給你的時候還說,如果他媽媽還在,應該會希望你大步向前。”姜易安說,“伯母是個很溫柔的人,如果你一直自責的話,反而會讓她更自責。”

阮羲就像這幅畫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像暖洋洋的陽光,從裏到位都透著溫馨的底色。

大概也是如此,樓明宴才從未陷在母親離世的陰影中,阮羲雖然不在了,但她卻一直在後面推著樓明宴往前。

所以他才會認為相比於他自己,阮堯更需要這幅畫像。

“謝謝,”阮堯泣不成聲,她讓姜易安幫她向樓明宴帶一句抱歉。

在阮羲寄回家的那些信裏,也是腳步蹣跚的樓明宴,在支撐著她往前。

“沒關系,我從來沒有怪過她。”聽完姜易安轉述的樓明宴說,“謝謝她又讓我多了解了我母親一點。”

姜易安:“樓先生,你的到來並不是無人期待。”

樓明宴安靜聽著。

“你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姜易安說,“伯母很愛你。”

“我也很愛她。”樓明宴輕聲,“謝謝你,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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