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危機篇】第四次

關燈
(8)

有徹骨的涼意從眼皮上傳來,但那感覺如夢如幻,非常不真實,就像是抓住一把雲朵,看似握穩松開手卻什麽都沒有。接二連三的,更多的涼意從裸露的皮膚處蔓延開來,能感覺到表層的溫度漸漸下降,與此同時,伴隨著的是轉瞬而逝的細微壓力,就如同顆顆玻璃珠跌落在自己身上化入骨血中。

虛幻的黑洞。

眼皮沈得厲害。

不二吃力地睜開眼睛,眼前依然是黑壓壓的一片,可是黑得不再混沌,若有似無的輪廓慢慢顯現。又是一滴水珠,滴落在不二的唇邊,入口無味,清涼,腦中瞬時清明了一半。

艱難地支起身,不二感覺渾身酸痛,但麻木感已漸漸退去,試探性地動動身軀,立馬倒吸一口涼氣,不二馬上放棄了,盡可能一動不動,等緩一陣子再說。

四周呈現的是與意識消失之前不同的陰沈,厚重的雲層遮天蔽日,偶爾有零星的雨珠跌落,且有愈演愈烈之勢。耳畔突響巨大的霹靂聲,似鬼斧裂天。沿著陡坡向上看去,能尋到自己滑下的痕跡,但再往上就被不太清晰的視線所限制,隔著雜亂的樹叢灌木和濃厚的霧氣難窺頂端。

風扯的力度又加大了幾分,濃濃的危機感撲面而來。不二再次活動了一下身體,雖然仍伴隨著痛楚但已有所緩解。全身上下的擦傷碰傷不計其數,不過好在沒有大規模的傷筋動骨,得益於還算柔軟的草皮增加摩擦,緩解沖力嗎?不過看事態,也完全不能說是幸運吧。

一道狹長耀眼的閃電在不遠處劈下,讓人有拍照時閃光燈的錯覺,隔了一定的時間差,雷聲震耳欲聾,隨即天空就像開了個口子,大雨傾瀉而下,哪還有淅瀝水珠的風度?這中間讓人適應的時間真心少得可憐。不二匆忙移到樹下避雨,但顯然這並不能成為長久之計。暴風雨的落雷是可怕的。

渾身上下已經濕透,隨身的背包裏只有一些簡單的器械。況且拖著現在這樣的身軀也走不了多遠,必須先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不二如是想。

瓢潑的大雨連續下著,狂風席卷著,一撥一撥湧來,難分晝夜。時間觀已經模糊,白石只知道離下坡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不斷有泥漿從坡上繞過灌木湧下,幸好下來的及時,只有這個小小的幸運。

霹靂似乎暫時收斂了不少,白石扯了扯身上的雨衣,繼續尋找。大雨把可能留下的痕跡沖刷得一幹二凈,如此之大的林子確實無從找起,況且在暴風雨肆虐的森林中閑逛,危險指數直接爆表。白石相信不二會找能夠躲避暴風雨的地方,當然前提是他還存有行動力,他不願去想那種糟糕到極點的情況,但就算如此,在尋找庇護處的同時他還是會留意一下坡下的樹木灌叢。

小金的預感可以說是準確的,不愧是個野孩子。不過暴風雨這種危機也實在太誇張了,演變成現在的狀況可以說糟糕透頂。白石猶豫地看了下自己的手鏈,耳邊只剩下磅礴的雨聲,目前燃眉之急是找到不二,用最快的速度。如果找不到,他絕對會恨死自己的,就因為這個手鏈。

身後的嘈雜隱匿了不少,踏入只許一步,兩邊卻似冰火二重天,眼目所及深處靜悄悄的,又幽暗無比。白石放下兜帽,擡起手電筒朝前走去,他幾乎全屏呼吸,但是心臟還是不可抑制地猛烈跳動著,右手上跳動著耀眼的綠光,在洞穴裏格外得駭人。

這個穴並不深,但外小內大,呈倒喇叭狀,且外口被各種藤蔓樹叢遮掩,非常利於躲避風雨,只不過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都不知道錯過多少回了。洞內並沒有明亮的光源,混著沁透而上的寒氣,隱隱顯露無人的跡象,但是手鏈上愈發璀璨的幽綠卻堅定了白石的步伐。

倏爾黑暗中閃現一點橘紅,白石把手電光掃過去,看到了快熄滅的木堆。他又往裏走了幾步,換了個角度,從巖石後傾瀉出的是跳動的綠熒,如若沒有抖動,能媲美狼眼,足夠以假亂真。在手電光的照射下,不二臉色慘白,閉著眼蜷縮在一角,全身上下滴著水珠,能觀察到肩膀細微的起伏,他的左手手鏈耀著翠綠的光,細小卻明亮。

終於找到了。

翠眸忽閃一下就暗了。

憑著對氣流敏銳的感知,不二發現了這個隱藏著的洞穴。搜刮僅有的幹木柴,生了火就已筋疲力盡,全身的酸痛與冰涼一齊湧上,不一會兒就沈沈睡去。幹木柴在渾身滴水的不二收集時就已經被沾濕了不少,並不能很好地持續燃燒,只能慢慢熄滅,可主人卻渾然不知。

不二醒來的時候,感覺不同於徹骨的寒意,全身上下暖烘烘的,在那一瞬間,和著眼前突然的明亮,讓人有種在屋內的錯覺。跳動的火焰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身上的衣服幹燥又暖和,頭發雖然還有些涼意,但也已經幹得差不多。

“醒了?餓嗎?”白石遞過一個面包,剛扯開包裝袋,香噴噴的面包味就撲面而來,這時不二才發現自己已經饑腸轆轆。

他慢吞吞地接過面包,機械地咬了一口,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白石穿著短袖制服,坐在旁邊,對面是一溜晾開的衣服,這時候不二才反應過來,自己穿著的是白石的外套,濕透的衣服全被晾在了對面。

白石靠過來,把手覆在不二的額頭,溫度透過手心傳了過來,不二意識到自己的額頭仍然涼得可怕。

“好像沒有發燒?還是吃點藥吧。”說著白石就去翻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盒膠囊和一瓶礦泉水。

“白石,我睡了多久了?”不二接過膠囊和水瓶,服下藥。

“從我找到你也沒過多久。現在應該是深夜了吧。”外面雷電交加狂風暴雨,多虧了這個洞穴,才能得到短暫的安寧。

又咬了口面包,饑餓感不知道什麽時候全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感,但思維卻比什麽時候都清晰:“你是怎麽找到我的?”說實在的,多虧自己對風格外的敏感度才能找到這個洞穴,這洞口要多難找就有多難找。實在難以想象白石是怎麽在暴風雨中找到這個洞穴的。

白石猶豫了一下,有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錯過多少次了,但是信號顯示在這裏。不然絕對發現不了。”

“信號?”

白石撥弄了一下右手上的手鏈,倏爾兩條手鏈都亮起了綠色的信號燈,果然那個指示燈大小的小圓就是沒亮的指示燈。“一定範圍內,離得越近亮度就越高。”類似於探測器?大概吧。本來只是因為小金反常的反應,對這次野訓升起不好的預感,所以想在任何危機發生的時候都能最快速地趕到不二的身邊去。

可是,說到底,如果沒有這個情侶手鏈,這些事情也不會發生,現在他們都會在合宿地裏,捧著紅茶舒舒服服地窩在寢室,最後泡個澡睡覺。

準備的保險措施竟然成了導火線,何其諷刺。

本來白石並不想曝光手環的這項功能,也希望永遠用不上,只是當做一對單純的情侶手鏈。因為在某種程度上,這類似於一個枷鎖,誰都不希望自己時刻被一個枷鎖扣牢,更何況是不二。他的自尊、他的執著都不會容許這些,他已經明確地畫出了不可逾越的底線。

不二沈默不語,但是能感覺到漸漸冷下的氣氛,似乎又能觸碰到那堵肉眼不可見的墻。就算人在面前又怎樣,無論怎麽靠近都無法縮短距離。

“你、不要命了嗎?”冷冽的藍眸踱著橘紅的光輝卻染不上暖意,柔和的聲線吐出的話語如石礫。白石楞了一楞,一時間對此展開理解不能。但是看著不二這個熟悉的表情,又一瞬明白了。這個表情並不陌生,它只在不二責難朋友的時候出現,雖然不常見,但一出現絕對是真生氣了。

確實,兩手鏈之間的感應需要一定的信號傳播,這在雷雨天非常危險,絕對是加大被閃電劈中的概率。

“我有註意,在閃電遠離的時候……”這點白石並不是不知道,但是換句話說,如果不這樣做,他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不二。當時外面能找的幾乎找遍了,唯一的可能就是不二找到安全處躲了起來,而且安全處隱蔽又難找。雖然信號範圍不大又被幹擾,但只要距離縮小到一定程度,它還是能很好地工作。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我一點也不會高興。”不二放下面包,似要取得確認地看著白石。可是後者僅僅安靜地回視,並沒有任何答應的表示。雖然看似好講話,但是只要是他真心認定的,一樣難以更改,這點執著甚至更甚,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是不會後退,哪怕一步。

因為——

“就算再重來一遍,我依然會這樣做。”

沒有後悔,所以無需改正。他也一直堅定地走著自己選定的道路。可是事到如今,本來堅如磐石的信念卻略微動搖,只因眼前人已經傷痕累累,現在的距離已經是極限了嗎?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雖然說現在的情況下這句話沒什麽說服力,但是無論是探測器還是以身試險,都在彰顯這個事實。白石並不知道不二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是怎麽想的,但是他冰藍眸子裏閃的怒火卻是最真實的。

他不會否認那道枷鎖的束縛意義,那難以卸下緊緊咬合的環扣,無論怎麽看都是一具沈重的束縛。更甚,束縛本身就泛著些不信任的光澤。就如光與影的存在一般,多大的珍惜就會倒映出多大的憂慮,這些憂慮將緩緩匯成這樣一條洪流,沖擊初心的堡壘。從這方面看,他借助了這對手鏈,試圖把不二鎖在身邊,隱隱就暴露了自己的不信任感。不能完全相信不二能自己解決危機,也無法相信自己可以在第一時間去解救。如果淡點可以說是擔心與在意,但如果深點就會成為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繩套。他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竟然也滋生出一些不安全感,但至少此刻讓他頓然清醒。他在慶幸的同時又無比厭惡著這條手鏈,以及當時的動搖。

根本不存在時時刻刻都要用鐵鏈鎖在一起的戀人,因為如果不信任感已經膨脹到那個地步,就已經失去了愛情的初衷。如果帶著這樣的不安全感,那他怎麽給得出幾倍以上的安全感?

一時間靜默無語,只剩下篝火劈裏啪啦的炸裂聲。兩個人影投射在壁墻上,拉得又長又瘦,距離也被放大了無數倍。

不二不喜歡這種會傷害自身的體貼,一直以來都是,所以他才會像初一時那場比賽一樣發火。或許在這方面他是自私的,他願意去幫助每一個朋友,但是卻不習慣別人同等程度關懷,更不允許出現受傷的情況。

人不可能一直處於給予的狀態。如果形容感情是一杯水,那在給予的同時一定要接受其他人的給予來補充。他覺得同伴的溫暖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補充,那段幾近幹涸的日子裏,多虧那源源不斷的細流滋潤。朋友間的水流緩慢卻不間斷,他害怕倒得太急的水,他怕緩緩的支流來不及補充,會逐漸幹涸直至消散。

他不願看到這些,卻又無可奈何。情急之下他只能掐斷運輸路線,用更加強勁的力道。

應該是淩晨時分了吧。洞外的暴風雨依舊肆虐,幽暗依舊籠罩。雖然提前吃過藥,不二仍不可避免地發起了高燒。火光映襯著他的臉,紅撲撲的,卻有一萬分的不自然,他的眼睛緊閉著,唇瓣幹裂,蜷縮成一團卻仍無意識地喊著冷。白石已經把晾幹的衣服和雨衣全部裹到了不二的身上,可是仍然不能替他驅除寒冷。他只能從身後抱住不二,試圖用體溫來傳遞熱量。

卸下濕巾,摸了摸不二的額頭,依然滾燙。重新換上後,白石翻開背包,找出退燒藥。間隔了幾個小時,服藥時間到了。他端著水瓶叫醒不二,不二處於半睡半醒狀態,順從地就著水吞下藥丸後,似乎清醒了一些。

“什麽時候了?”不二勉強打起精神,但是大腦昏昏沈沈的,全身依舊無力。

“大概淩晨。你睡一下吧,睡醒就會退燒了。疲勞不利於恢覆。”白石把跌落的衣服蓋好。

“雨還在下嗎?”就算睡意已經一波波地湧來,不二仍強撐著眼皮。

“還在下,不過情況改善了一些。”白石重新環住不二。

終於抵抗不住睡意,不二的眼慢慢合上,他的聲音細弱蚊蚋。“謝謝你。”但卻無比清晰,“放棄吧。”

平和的呼吸,規律的起伏。雨聲、火聲都似乎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唯有靜靜地感知那輕微的律動,輕吐的氣息,輕聲的心跳,白石收緊雙手,頭輕輕低垂,幾乎要埋入不二的脖頸。豆大的淚珠砸在雪白的脖頸上順著修長的線條滑下,直至消隱無蹤。

懷裏的人已經完全沈入睡眠,且完全沒有力氣推開自己,就算如此,他還是覺得這個時刻是最幸福的。萬籟俱寂,只剩下這一抹篝火映照,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能讓他恍惚認為距離已經不再存在。他可以嘶啞地輕聲在不二耳邊說“喜歡你”,可以任由淚水滴落,不會被再次推開。

他清楚地記得這是話語間的第四次告白,也是所有之中最痛苦的一次。他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五次,因為他害怕了,他害怕這次不二亮出的是真正的底線,他害怕這回不二的身後是萬丈懸崖,他害怕自己繼續靠近不二會再次後退,他所害怕的只是,那個不太強壯的身軀隕落在深淵裏再也找不著

每個人都會有道坎,有些坎是越不過去的,強行突破很可能會遍體鱗傷。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敢隨便施力了,他只怕不二會跌下來摔得遍體鱗傷。

他只是希望看著不二幸福罷了。

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