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捉蟲)

關燈
第175章 (捉蟲)

顧昭回頭,正好對上小令的甜甜的笑意,她忍不住跟著一笑。

老杜氏繃著腦袋不敢瞎動,眼角的餘光瞅到小令的裙擺。

它今兒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外頭罩著月白色的紗衣,裙幅擺擺,走動時,腰間的小梳子和小鏡子相碰,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俏皮又活潑。

“呵呵,小令是別亂動,回頭顏料沾到衣裳上了,那可就不好洗了。”

顧昭動作輕柔,為老杜氏的頭發又上了一層色,末了用夾子夾起,托起下一層發,重覆方才的動作。

聽到這話,她瞥了小令一眼,眼裏含笑,嘴裏卻抱怨道。

“阿奶,哪裏才是衣裳啊!”

“小令愛漂亮又好奇,說不得啊,它瞧著阿奶你用著染發膏,整個人年輕又漂亮,精神得一下好似年輕了十來歲,自個兒也臭美得很,緊著就要往自己的發上染去,回頭面皮上染了這墨色,就跟花貓似的,洗都洗不掉!”

小令聽到洗不掉,眼睛瞪得圓圓,腳步也忍不住偷偷的往後退了兩步。

顧昭和老杜氏瞧了,又是哈哈一笑。

老杜氏:“不能吧,咱們小令可沒這麽憨,阿奶這是頭發花了,這才要染個色,精神精神,小令這丫頭和咱們昭兒一樣,頭發烏黑著呢!”

她伸出手擺了擺,“不用染!”

顧昭視線掃過小令,眼裏都是笑意。

那可不一定,這紙丫頭瞧過去聰明,有時也憨憨。

別的不說,就說她它臉上的小梨渦,原先它是沒有這個的。

前兩年時候,姑媽和阿奶在家裏閑聊,說朱屠夫家的丫頭笑起來特別的甜,尋常的五官,一笑就顯得俏皮,就因為有那兩顆酒窩。

不過是這麽隨口提了一嘴,小令就記在心裏了。

也不知道它在心裏想了多久,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就著月華,調動自身稀薄的靈炁,引著月華附著指尖,對著臉蛋就來了兩戳。

想起這事,顧昭還直搖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

要不是她感覺到了不妥,帶著大黑急吼吼的趕回來,小令這丫頭就得跟那漏了氣的皮囊一樣了。

末了,顧昭不放心的詢問,還以為這是怎麽了,最後,聽了小令傳來的心音,她聽後簡直是哭笑不得。

漂亮,小令喜歡漂亮。

……

顧家小院子裏。

顧昭瞧著手中的染發膏,回頭瞧小令,還是有些不放心。

“阿奶說的對,咱們頭發烏黑,不用染的,小令要是喜歡,等我從郡城回來,我調個旁的顏色,親自給小令染上,成不成?”

小令聽後,眼睛亮晶晶。

它很想點頭,手抓起自己垂在兩邊的烏發,覷了顧昭一眼,又有些舍不得。

這可是和顧小昭一樣的顏色嘞!

顧昭好笑,“不打緊,染發膏經不久的,約莫月餘時間,這顏色就該淡去了。”

小令的眼睛又大了些。

它的眸光因為有靈,水潤有光澤,像山裏的小鹿,瞧著人時,眼裏倒映著對面那人,滿心滿眼的都是對方。

顧昭的心都跟著軟了軟。

哪裏想到,當初那僵硬又有幾分嚇人的小紙人,養出來的靈居然這麽可愛。

顧昭:“小令喜歡什麽顏色啊?”

小令笑瞇瞇的打了個手勢。

彩虹,小令喜歡彩虹,漂亮!

顧昭楞了楞,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回頭就給小令整一個彩虹色的!”

得了許諾,小令心滿意足了。

老杜氏一拍顧昭的手,嗔道,“又欺負小令,哪裏有人弄什麽彩虹色的頭發,那能瞧嘛?胡鬧胡鬧!”

“疼疼疼,阿奶打人了。”顧昭故作誇張的喊疼,委屈模樣,“又不是我,小令自個兒喜歡的嘛,是不是啊,小令?”

小令認真的點頭。

沒錯,是小令自己喜歡的,老太太不打顧小昭。

老杜氏:……

得,這倆就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

很快,一碟子的染發膏用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頭上的顏色也上得差不多了,顧昭拿布巾包了包,彎下腰,問道。

“會不會太冰?”

“不會不會,今兒暖和著呢。”

老杜氏拍了拍顧昭的手,呵呵笑著,眼裏都是慈愛。

顧昭收拾著旁邊的家什,拿了木桶,擱了溫水,準備一會替老杜氏沖洗頭上的發膏。

老杜氏瞧著顧昭忙碌,片刻後,她好似想起什麽,側了側身子,問道。

“昭兒,方才你說,你要去府城一趟?”

“是啊。”顧昭點頭。

“金秋八月,正是春闈時候,今年小潘哥和表哥,還有咱們老家的家佑哥,他們都要去趕考,我這不是不放心嘛,準備跟著一道去瞧瞧。”

她蹲地洗凈了裝著發膏的小碟子,擡頭笑道。

“阿奶你也知道,近來這幾年不太平,小潘哥就不說了,肉多還皮嫩,吃起來可口又省心,嚼都不用多嚼兩口!”

“咱們家表哥呢,他生得軟乎又俊俏,回頭被山裏的精怪瞧上了,可不得拖回去當壓寨夫婿?”

顧昭掰著手指數了數,末了點點頭,又道。

“也就家佑哥瞧過去省心一點。”

“為嘛?為嘛家佑哥省心?”一道有些甕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為嘛?

自然是因為家佑哥皮糙肉厚的,面皮還黑,瞧過去不可口,精怪都不吝的張口吃唄。

顧昭正待開口,倏忽的覺得不妥,她連忙扭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大門處,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子正瞪著眼睛瞧自己,他個子高大,四肢長長,穿一身青色儒衣,頭戴四方平定巾,襯得面皮更加發黑了。

此時,那眉毛微擰,就跟兩條打仗的大青蟲一樣,說是書生郎,更像一個武夫。

這不是趙家佑又是誰?

當真是日裏不說人,夜裏莫說鬼,說誰誰到,正正好!

顧昭訕笑,“家佑哥,你什麽時候來的啊。”

趙家佑哼哼了一聲,沒有理睬顧昭。

他側過頭,視線落在老杜氏身上,瞬間,那張黑皮臉上笑開了一朵花兒,只見他站直了身子,手緊了緊背在背上的書笈,中氣十足的打招呼道。

“阿婆好!”

“好好,你也好!”老杜氏樂呵呵,“哎,這小半年沒見了,家佑瞧著又長高了許多,和你阿爹年輕時候的模樣,生得好生相像啊,是個壯小夥子,精神著呢!”

“大家都這麽說。”趙家佑伸手撓了撓頭,笑得有些憨。

老杜氏側過頭,催促道,“昭兒,我這能洗掉了沒?”

顧昭:“我瞧瞧。”

她撩開老杜氏頭上的布巾,伸手微微撚了撚發,笑道,“差不多了,再等一炷香就成。”

老杜氏懊惱:“哎,家佑你瞧這,趕巧昭兒給我在整這東西,都不能好好的招待你了,忒失禮!”

“這東西啊,黑糊糊的,香脂色新出的,我說不用,她非說要的,說州城裏的阿太阿公都在用,整完頭發黑黑,瞧著年輕,你說,我都老太婆一個了,整這個胡裏花哨的東西作甚?”

顧昭手撐著老杜氏的肩膀,湊近她耳邊,笑道。

“阿奶,好看著呢,特別精神!”

“家佑哥那兒你也別急,咱們都是自己人,哪裏這麽多虛禮啊,屋子前兩日就收拾妥了,我讓小令領他去屋裏先歇歇。”

顧昭瞧了趙家佑一眼。

只見他背著青竹的書笈,裏頭又是擱了傘,又是擱了小矮凳,旁邊還掛著自己送的夜翹燈,滿滿當當,饒是趙家佑是個大塊頭,從玉溪鎮到靖州城趕來,這一路也是累到了。

顧昭沖趙家佑笑了笑,繼續道。

“好歹讓家佑哥先將東西擱屋裏,是不是啊,家佑哥?”

趙家佑正好奇的瞧著顧家阿婆頭上的染發膏,玉溪鎮還沒這東西。

顧家阿婆雖然口中埋怨著顧昭事情多,眉眼的歡喜卻是做不得假的,他在心裏偷笑了下。

聽到顧昭這一聲家佑哥,他轉過頭,瞪了一眼,末了,自己反倒也笑了。

“是啊,阿婆,都是自己人,哪裏這麽多虛禮了?您聽,顧小昭剛才還埋汰我生得皮糙肉厚的,妖精都不吝的張嘴吃我呢。”

顧昭喊冤枉:“哎,你可別瞎說啊,我可沒這麽說!”

趙家佑沒好氣,“是是,你是沒這麽說,你只是這麽想了!咱倆一道長大,我還不知道你?鬼精鬼精的!”

顧昭嘿嘿直笑。

老杜氏瞅了瞅這個,又瞅了瞅那個,也樂得呵呵笑。

“小令,過來下。”顧昭招呼了一聲在院子裏監督其他紙人幹活的小令。

小令連忙擱了背著的手,腳步輕快的過來了。

它行了個禮,目光有些好奇的瞧著趙家佑,視線一轉,落在趙家佑書笈旁邊掛著的夜翹燈。

顧昭:“小令,這是趙家佑,老家趙叔的兒子,他的屋子前兩日阿奶收拾妥了,西南那屋,你帶他過去吧,麻煩小令了。”

趙家佑驚奇的看著小令。

小令他知道啊,前些年來州城玩的時候,他見過的,那時還是動作僵硬,笑的時候勾勾唇,面色紙白紙白的小紙人呢,哪裏是現在這個一笑就有小梨渦的小丫頭。

趙家佑多瞧了小令幾眼,從模糊的記憶中扒拉出小令的模樣。

別說,五官和身量都是像的!

趙家佑驚嘆不已,這紙人有靈,竟然這般像人。

小令引著趙家佑往屋舍方向走去。

顧昭擡眸看過去,只見趙家佑書笈旁邊的那盞夜翹燈中有一道瑩光飛出,它扇了扇翅膀,落下一陣迷離似星光的光點,步履輕輕,慢慢的落在小令簪著粉水晶的發間。

小令驚奇,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瞧,幾乎要扭成鬥雞眼。

顧昭失笑。

她回過頭,探身瞧了瞧老杜氏的頭發,溫聲道。

“阿奶,差不多了,我準備準備溫水和葫蘆瓢,咱們清洗清洗……對了,有沒有洗到耳朵了?水會不會太熱太涼?”

“不會不會,剛剛好,昭兒這力道也好,不輕也不重,舒坦著呢……唔,這是新買的發膏嗎?”

“對,香不香?”

“香!就是香了點,回頭走出去,街坊鄰居該笑話我這個老太婆了,哼哼,老來愛俏哩!”

顧昭失笑,“怎麽會?這是白玉蘭的香氣,最好聞了,我記得以前在玉溪鎮,阿奶還會去打了白玉蘭,擱在衣櫃子,衣服熏得香香的。”

老杜氏:“可不是我,是你姑媽喜歡那味兒。”

顧昭:“是阿奶!”

老杜氏:“欸欸,跟你說了,是你姑媽喜歡那味兒,阿奶才去撿那些白玉蘭的。”

顧昭懷疑:“真的嗎?”

老杜氏:“真的!”

顧昭:“那阿奶你喜歡什麽香味兒的,下回我給你買。”

老杜氏仔細的想了想,“要不,還是白玉蘭的吧,是怪好聞的。”

顧昭笑笑不說話,“好了,阿奶閉上眼睛,我要沖泡泡了喲。”

下一刻,此地有水流嘩啦啦的聲音。

……

那廂,小令頂著流光溢彩的夜翹,緊張得手腳都有些發僵了,直挺挺的往前走,就怕將頭上的光團磕到了。

客舍門口。

“多謝小令。”趙家佑行了個拱手禮。

這是什麽?

小令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頭上的夜翹,見趙家佑沒有看懂的懵懵模樣,它急得直跺腳。

笨笨笨!

還是它家顧小昭聰明!

“啊,你問它呀。”趙家佑恍然。

小令點頭,兩只眼睛又擠在一起,往上去瞧發頂上的夜翹。

夜翹扇了扇翅膀,一陣流光溢彩如星光,卻又像節日裏在天畔綻開的煙火,絢麗耀眼。

小令眼睛都瞧直了,好漂亮!

“這是夜翹娘子,顧小昭送我的,兇著呢!”

趙家佑伸開手,夜翹娘子的翅膀蹭了蹭小令的臉頰,如一道瑩光一般,又似乎是打著一盞小燈籠在半空一晃而過。

它落在趙家佑手中,重重的蟄了一下,重新沒入書笈旁邊懸著的夜翹燈。

“哎喲!疼死我了。”趙家佑呼痛又討饒,“知道了知道了,東西擱好就去用功了,祖宗你別催啊。”

他頗為無奈,轉過頭,對上小令的目光,聳了聳肩,“瞧吧,我就說它兇得很!”

小令瞪了趙家佑一眼。

漂亮的夜翹娘子有什麽錯,鐵定是這人不對!

用功用功!快快去用功!

小令也趕著趙家佑去用功勤學了。

……

過了兩日,靖州城的碼頭邊,潘知州百忙中抽出一空,前來送別他家尋龍。

大抵這當爹娘的心情一樣,不論是做了一州之長的潘知州,還是只是小婦人的顧秋花,兩人一人拉著潘尋龍,一人拉著衛平彥,嘴裏念叨個沒停。

顧昭聽了一耳朵。

不外是在外頭不要多嘴,多聽多看,不管怎麽樣都得吃飽飯,睡好覺,虧啥都不能虧著自己,不好落單了,跟緊大家夥兒之類的車軲轆話。

“欸,家佑哥,你別瞧了心裏發酸啊。”

顧昭見趙家佑低著頭,好似心情低落,撞了撞他的肩膀,寬慰道。

“趙叔是不在這,不過他今兒一大早的就去了長寧街,尋了喇叭藤,特意讓我阿奶幫忙,讓她給你做了一份太平面,還要擱兩粒蛋,上心著呢。”

“只不過是瞧你那兒還睡著,不好吵醒你,也不想給你太大壓力,這才沒喚你。”

趙家佑擡起頭。

顧昭嚇了一跳,“家佑哥,你這面容怎麽這麽憔悴了?”

可不是憔悴嘛!

只見他那青蟲樣眉毛下頭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再往下是大大的青影,別瞧多憔悴了。

顧昭擔心:“你這兩日是沒睡好嗎?是不是家裏的床榻不習慣?”

趙家佑可憐兮兮,“顧小昭,你家的小精怪都恁的兇。”

送他的夜翹娘子兇,小紙人丫頭更兇!

作甚只緊著催自己勤奮苦讀嘛!明明旁邊還有個衛平彥呢。

趙家佑委屈壞了!

顧昭:……啊?

她正待多問,這時,潘知州和顧秋花瞧著自家小子憊懶模樣,皆是眼睛一瞪,聲音高了兩調子,喝道。

“聽到沒有!”

這聲音有點響亮,周圍靜了靜,兩人皆不好意思了一下,緊著又更用力的瞪了各自的小子一眼,以眼神警告。

小崽子,聽到沒!

“聽到了!”潘尋龍和衛平彥齊聲,聲音嘹亮。

“在外頭一切都聽顧小昭的,不亂跑,不亂來,萬事以顧小昭馬首是瞻!”

說完,兩人皆瞧了顧昭一眼,目有幽幽怨色,這顧小昭,他就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忒煩人!

顧昭:……

都瞧她作甚?

行事穩妥又沈穩,是她的優秀,又不是她的錯!

潘知州和顧秋花點了點頭,滿意不已。

“是得這樣。”

顧昭瞧了瞧天色,“大人,姑媽,時辰不早了,我們得走了,你們回去吧。”

她轉了轉頭,和顧秋花說道。

“姑媽,阿爺和阿奶還有小令它們,家裏就拜托你了。”

顧秋花嗔言,“說什麽拜托,一家人還說兩家話,對了,昭兒,你平彥表哥——”

她正想說拜托,想想方才自己才說出口的話,對上顧昭清亮的眼神,兩人都是一笑。

“好好,考完就回來,順順當當的。”

顧秋花拉住顧昭的手,又拉住衛平彥的手,離別的愁緒突然湧起,眼裏不禁有淚浮上。

她急急的擦了擦,聲音裏有著不平靜。

“嗐,這風有些大,好像沙子吹到眼睛裏了。”

衛平彥上前一步,默默的扶住她的肩膀。

顧秋花僵了一下,隨即身子放軟,伸手拍了拍衛平彥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感嘆道。

“都這麽大了,好了好了,阿娘沒事,你和昭兒是表兄弟,又一道長大,和親兄弟也沒差,彥兒啊,在外頭也要照顧著昭兒一些,知道沒?”

“好的,阿娘,我會照顧好表弟的!”

衛平彥心情又好了許多,睨了顧昭一眼,應得可大聲了。

顧昭失笑。

她也不理睬衛平彥,擡腳走到江邊,只見手一揚,腕間的絹絲燈中飛出一物,落入江水中,下一瞬,江面起了一陣濃霧,待霧散盡,前方出現了一艘大寶船。

寶船揚帆,破開千重水浪,銳意的往前,只餘下水浪朵朵翻騰。

潘知州和顧秋花一行人瞧著那寶船愈發遠了,一開始,他們還能瞧到顧昭幾人揮手,最後,船只遠遠的,像是水天相接之處的一道小點。

白鷺掠水,驚起層層漣漪。

直到都瞧不見了,潘知州和顧秋花告別一聲,上了各自的馬車,打道回府。

……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①

郎朗的讀書聲從祈北郡城城西的一處私塾裏傳了出來。

都是些十多歲的少年郎,身穿青色儒衣,腰間系同色的寬幅腰帶,頭戴黑色四方平定巾,此時,各個搖頭晃腦,流暢的誦讀著昨日教的功課。

面容清臒,著一身灰色儒袍的江先生撫著山羊須,微微閉眼晃腦,他在腦海裏跟著誦讀。

末了,少年郎的聲音歇了,江先生的眼睛也睜了睜。

“很好,下面我要考教一番———”

他手中的戒尺打在手心,竹肉相碰,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下頭的少年郎心下一緊,誰都不敢多言,繃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出的等著先生的點名。

江先生的眼睛一掃,雖然五十好幾,眼神卻清明,這樣一瞧,正好瞧見下頭一個娃兒偷覷而來的目光。

對上自己的視線,他還瑟縮了一下,一副心虛的模樣。

江先生眉頭一緊,“那就讓谷平一起身作答吧。”

谷平一,也就是那偷覷江先生的少年郎,他心下驚嚎,心裏那是一百個不願意,對上江先生那平靜的眼眸,屁股下頭像是生了釘子一般,磨磨蹭蹭的站了起來。

“好了,你給我說說,方才大家夥兒的背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一句是何意?”①

“就是,就是那個意思嘍。”谷平一磕磕巴巴,好半晌說出了幾句話,在瞧著江先生越來越黑的臉色,忍不住垂下了腦袋。

“喵嗚!”傻瓜!

咦?

谷平一猛地擡頭,詫異不已。

他怎麽好像聽到了貓兒的叫聲,又好像是在笑,就像他撓小院子裏的那只胖橘一樣,絕對是笑聲,沒跑了的!

下一瞬,就聽江先生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谷平一心下一跳,頓時將那貓叫貓笑,亦或是什麽院子裏的胖橘丟出了腦外,脖子一縮,低下了頭,心裏哀嚎。

他就不該偷瞧先生的,明明就知道先生的眼睛利得很!

這下好啦,很快他就要當阿貓阿狗了,先生戒尺一揚,自己就該被打得嗷嗷又喵喵嘍!

谷平一閉了眼睛,準備接受既定的命運。

江先生更氣了,這憨娃還敢閉眼,敢情他是洪水猛獸不成。

“瞧瞧你剛剛說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一竅不通,驢唇不對馬嘴!”

他往下走幾步,正待叫谷平一手伸出來,那廂,視線瞥過外頭,好似瞧到什麽,一股怒火頓時歇了,當即收了戒尺,瞪了谷平一好幾眼,沒好氣道。

“都說讀書百遍,其意自現,你回去後啊,將這段話再抄寫個百遍,好好的想一想,它到底說的是什麽意思,明兒我要檢查的,聽到沒!”

谷平一垂頭耷腦,“知道了。”

“好,放堂!”

說完,江先生撫了撫身上的儒袍,擡腳走了出去。

院子裏種了一株玉蘭樹,高數丈,枝葉繁茂,金秋的艷陽透過樹梢落下,在地上投下斑斑光影。

風來,樹搖影動。

“先生,叨擾了。”前頭,一位穿青色儒袍,身材頎長,面如冠玉,約莫二十來歲的青年回過頭。

只見他手中持一柄折扇,瞧見江先生,烏木的折扇闔上,恭恭敬敬的沖江先生行了個禮。

“免了免了。”江先生連忙伸手扶住,“若南今兒怎麽來了?”

嚴若南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子,遞了過去。

“先生,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文章,還請先生幫忙指點指點。”

江先生:“慚愧慚愧,指點談不上,若南如今也是秀才之身,我也只是秀才之身,指點一詞,著實不敢當!”

嚴若南:“先生此話差矣,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若南自小蒙先生開蒙,取得秀才之名都有賴先生教導,中間也是有頗多的僥幸。”

說著說著,他眼裏有瑩光閃閃,面有激動之色。

“而且先生的才名,祁北郡城誰人不知,要不是先生志在教書育人,憑借先生大才,不說舉人解元,就是金榜題名,暮登天子堂,那也是如探囊之物。”

“謬讚了謬讚了。”江先生撫了撫須,“那我便托大,為若南的文章觀上一觀。”

他將那卷子接過,往寬袖中一塞,笑道。

“不說指點,只說切磋一詞,請。”

說罷,他做了個請的動作,引嚴若南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嚴若南笑了笑,折扇一撐,擡腳跟上。

在經過私塾時,只聽裏頭的少年郎鬧哄哄,有興奮得失真的聲音傳來。

“平彥,你方才運道正好,都解讀得亂七八糟了,先生還沒有打你,鐵定是你阿娘前兒拜拜的神仙好!”

“去去去,渾說什麽呢!我還寧願先生打我呢,這抄書百遍是斷手,挨戒尺是手腫,兩個也沒差多少。”

“還是有差的。”說話的聲音有著同情,“你忘了你上一回了?就是被打成豬蹄兒,那也是要抄書的,那才慘,又斷手又成豬蹄兒,慘慘慘,真慘,怎一個慘字了得!”

谷平一:“……不說了不說了,院子裏的胖橘在等我回家呢。”

嚴若南在聽到那一聲平彥時,整個人就僵在那兒了。

金秋的八月,艷陽還曬得葉子打卷兒,他的背後卻沁出了冷汗。

江先生見人沒跟上,不解的回過頭。

他撫了撫山羊須,瞧見嚴若南好似白了一些的臉色,幾步又走回來了,目光上下打量,關切不已。

“若南,可是有哪裏不適?”

嚴若南勉強的笑了笑,“沒事,先生,我就是走得急了一些,腿抻了一下。”

江先生沒有懷疑,“是,你們這個年紀還在長個兒,平日裏要多吃些肉食,曬曬日頭,過段時日不長個兒了,還會想念這長個子的腿疼呢,哈哈。”

兩人一道往前,嚴若南狀若不經意。

“先生,您方才懲戒那叫平彥的孩子了?”

“嗐,哪裏是平彥,是平一,叫做谷平一,是五象街米行谷老板家的獨子,貪耍得很,平日裏慣愛招貓逗狗的,聰明是聰明,可惜啊,那心思就沒在讀書上!”

江先生搖了搖頭,下一瞬,因為嚴若南的一句平彥,他擰了擰眉,撚著山羊須想起了幾年前在他這兒求學的平民家小子,衛平彥。

他忍不住心裏嘆息了一聲。

那孩子的資質著實不錯,可惜,就是命不好了一些。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