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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四)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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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四)終局

接下來的一個月, 銀槌市平靜得不像話。

“手套”的提問,並沒有馬上帶來混亂和殺戮。

銀槌市仍是那個銀槌市,各司其職, 日子沒有變得更好, 卻也不會叫人徹底活不下去。

大公司的技術封鎖是全方位的, 但絕不是毫無死角。

銀槌市的陰暗角落裏,不乏瘋狂的科學家, 也不乏夢想家。

寧灼去找了幾趟“調律師”,做了幾次交易,聘請了一支專業技術隊伍, 陸續將他們帶進了“海娜”。

有位年屆五十、被原單位“優化”開除的工程師, 現在正在黑市裏接單, 和閔秋過去一樣, 替人修補壞了的家用電器。

他曾經是“哥倫布”號設計團隊中的一員,也是閔秋的熟人。

據閔秋說,他當年是個很精神的人, 意氣風發,說要打造一艘最堅固的船,把他們送到天之涯, 海之角。

寧灼委托“調律師”,輾轉找到了這位工程師先生。

而他聽說寧灼有餘力造一艘能出海的船後, 二話不說地答應了,而且表示,他不要錢。

這十數年裏,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 才把那一船的年輕人葬送在了海裏。

他簡直要活活愧死了。

他的精神狀態也隨著“哥倫布”號的沈沒而一蹶不振,甚至染上了酒癮, 直到前些日子,“哥倫布”號沈沒的真相,通過一次殘酷的直播昭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工程師看到新聞後,呆滯了許久。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預約了戒酒中心,戒掉了自己的癮。

現在,他又有了一次造船的機會。

他不要錢,也要把那艘船造得又大,又漂亮,又結實。

“海娜”坐落於群山之巔,背靠泱泱大海,本來是一片荒涼之地,可這片荒地,恰好對著184號安全點當年留下的坐標方向。

他們可以直接從“海娜”揚帆起航。

工程師在“海娜”的環形火山巖前下了車。

他茫然四顧一番:“船……在哪裏?”

寧灼一指懸掛在絕壁邊緣的鋼鐵吊輪:“您請上吧。”

工程師:“?”

造船點位於絕壁之下,用自然的屏障,締造出了一個外人無法入侵的安全區,除非走山路,或是從“海娜”內部走下去。

“海娜”的內部結構不方便給外人看,所以這些臨時聘用來的人員,只能一條路可走:搭乘懸崖吊籃,貨物一樣地被送下去。

工程師沒敢看高度,到了崖邊,扶住吊籃邊緣,一咬牙鉆了進去。

在烈烈山風和滑輪刺耳的“吱嘎”聲裏,工程師縮在吊籃裏,恐慌地背著一篇《離騷》,給自己減壓。

一直到背到結尾處,他才敢悠悠睜開眼睛,朝崖頂望去一眼,又伸展開僵硬的肢體,跪坐著向下看去——

他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而在他要去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迎接他。

閔秋戴著亮眼的鮮紅色工程帽,站在正下方。

她用單手按住帽頂,看著機械吊籃裏的工程師一點點向她靠近。

烏黑的發絲掠過她的唇角。

她對著他微笑了,笑容很清淡,一閃即逝。

工程師手軟腳軟地從吊籃裏爬出來,落地時踉蹌了一步。

閔秋伸手托扶住了他。

他露出了一點感激的笑,盯著閔秋這張本屬於閔旻的臉,想要說些話緩解尷尬:“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閔秋輕聲答說:“在天之涯,海之角吧。”

工程師楞住了。

他遠遠看著閔秋向前走去,擦了擦突然溫熱酸澀起來的眼角,想起了那群已經死在了大海深處的年輕人,中間也有一個女孩子,和眼前的女人一樣,神情堅定地說,如果真有天之涯,海之角,她要去那裏看看月亮。

過了知天命年紀的男人,像個感情充沛的年輕人似的,在往事中無法自拔,邊走邊哭。

……

最近,寧灼和單飛白都習慣駐守基地,沒有重要的事情絕不外出。

倒是傅老大,一改往日八風不動的作風,時不時往外跑,一不留神就沒了蹤影。

“海娜”和“磐橋”裏的其他人,也慢慢從最初的疑慮中過渡了出來,開始慢慢收攏個人的重要物品,開始準備一場漫長的遠行。

他們本來就沒有家了,彼此湊作一堆,就算家人。

逢年過節,一起吃了這麽多頓餃子的人,不是家人,又是什麽呢?

家人要搬家,哪有不跟上的道理?

在“海娜”忙忙碌碌之時,似乎並沒有人關註到:查理曼出獄了。

針對查理曼的調查其實早就告一段落。

……之所以出不來,是因為查理曼自己不肯出來。

因為他知道,自己出去後,就將被“白盾”除名,一無所有。

甚至連命都可能丟掉。

他害怕了。

在這之前,順境中的查理曼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幸福安寧,偶有波折也能平穩過渡,堪稱死而無憾。

直到真的死到臨頭,他才發現,他還沒活夠。

即使是在監獄裏吃大鍋飯,至少也是三餐不愁。

他作為前官員,應該也能夠享受一定的福利,不至於淪落到和八個人共用一個廁所的窘境。

為了能活下去,他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招供了自己做過的惡事。

“拉斯金就是我的兒子,金·查理曼。巴澤爾也是……”

查理曼絞著一雙手,他的指甲被咬得坑坑窪窪,血跡斑斕,足見他糟糕的精神狀態:“我為了救我的兒子,做了很多事,給他做了生物換臉,還把他的註射毒藥換掉了……我還雇傭了寧灼,就是那個‘海娜’的雇傭兵頭目,讓他把我的兒子運走,那是我們第一次打交道。”

“後來,後來……我兒子死了,因為我準備好的藥被換成了毒藥……現場又留下了本部武的犯人編號,我為了轉移視線,又請了寧灼去殺本部武。本部武從監獄消失後,我就付給了寧灼尾款。誰知道他是把本部武交給了我的妻子,賺了我們兩份錢……”

傾聽了查理曼的供詞,林檎無奈一笑。

一切的一切,其實他已經想到了,除了查理曼夫人這一環。

查理曼夫人原先實在是不顯山不露水,直到垂死的本部武說,他是被一個上城區的女人害到體無完膚時,林檎才想到了這個瘋癲的母親的存在。

然而,諷刺的是,當林檎拿著筆錄,去請示上級領導的意思時,“白盾”上層吵了一個月的架,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能把查理曼關起來,也絕對不能給他定罪。

畢竟他們之前是力捧過查理曼的。

如果查理曼是個渣滓,就顯得他們有眼無珠,把一個敗類當作了“白盾”的代言人。

“白盾”已經夠丟人了,不能再打自己的臉了。

況且,查理曼當初權傾一時,在收尾工作上做得非常漂亮。

換言之,根本沒有物證可查。

雖然“白盾”在取證上永遠是重人證而輕證物,但這次,為了不處罰查理曼,他們大筆一揮,給出了一個“白盾”高層有史以來做出的最公正的判決:

證據不足,無罪。

至於他指控的寧灼……

查理曼既然沒罪,寧灼自然也沒有罪。

更何況,寧灼做的那一切,更是無痕無跡,沒有任何證據留存。

盡管“白盾”某些高層也知道寧灼最近在搞一些小動作,有意想把他抓進監獄,讓他把牢底坐穿,奈何其他不知情的人,為了扞衛“白盾”榮譽痛陳利害,堅決不允許查理曼入獄,他們也不好把事情挑明,只好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查理曼眼看自己沒法蹲監獄,簡直五內俱焚,半夜睡醒了後,夢游似的拿頭去撞墻,被獄警抓了個現行後,立即匯報給了林檎。

林檎冷眼旁觀,發現這人的精神狀態已經隱約出現了問題。

……大概是妻子死前還不忘濺了他一身血的緣故。

出於一點職業道德,他找了一名心理醫生,對查理曼及時進行了心理幹預治療。

但這本身而言,對於查理曼,是非常不道德的一件事。

他本來就在尋求一種精神上的解脫。

林檎卻不希望他傻掉瘋掉。

他的肉體即將重獲自由,所以讓他的精神去蹲大牢,去受折磨,也算是一種不算公平的公平吧。

查理曼幾乎是被監獄驅趕出來的。

他在那一方不見天日的小世界裏被打熬了這麽久,可在重回自由世界時,他毫不歡喜,在街邊孤零零站了很久後,才打了個大大的激靈,如夢初醒,像是一只意識到自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下的老鼠,飛快地隱入了街巷角落。

而不遠處一臺正對著監獄門口的監控嗡嗡地轉過頭來,對著查理曼消失的巷口,放出了幽幽的光芒。

……

“調律師”三哥托腮看向寧灼:“人出來了。要宰了他嗎?”

寧灼從實時的監控畫面上移開了視線:“我先解決掉有人要宰了我的事情再說吧。”

“需要我幫忙嗎?”三哥說,“上板歇業,送你回家。”

寧灼凝視了他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是不正常一點吧。你這個樣子,比那樣還肉麻。”

三哥呸了他一聲,卻沒有再說怪話,只是默默目送他離開。

他不認為自己這個AI產物會有“第六感”這麽人性化的東西。

但他今天關於寧灼的第六感,不大好。

……

寧灼這些時日來,已經意識到,有越來越多的視線正盯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這些日子來謹言慎行,連交通違章都沒有過。

“白盾”或許正在翻箱倒櫃地找他的罪行,最好能尋個由頭把整個“海娜”抓進去吃牢飯。

好在,在寧灼的帶領下,整個“海娜”的做事風格都相當幹凈,之前的活動地點也多數是在沒有監控的下城區,確保一切依照銀槌市的法則運行。

當然,不排除“白盾”他們完全不要臉,毫無緣由地帶人上山,拘捕他們。

到那時,寧灼最好是在他們身邊。

今日的銀槌市,又是一個無光之日,而且霧霾濃稠,天地間都是這樣濕漉漉的潮白色,讓人簡直呼吸不動。

因為失去了自然光源,霓虹燈作為人工的太陽,早早地亮了起來。

“這個世界完蛋了”的反叛標語被蔓延了整個城市的霓虹燈影逼得無處可逃。

寧灼沖破濃霧,在這個白夜不分的街道上疾馳,向著家的方向。

然而,今天寧灼的回家路,註定漫漫了。

數十只蜜蜂一樣的小型飛行器,無聲地振翅,向他一路追來。

阿布檢測到外來物品的靠近後,周身瞬間亮起了紅燈,排氣管射出熾烈火光,直把那追蹤而來的飛行器燒了個七七八八。

可惜,阿布的火焰續航能力有限,而對方又實在是數量太多。

在“阿布”停止噴火的瞬間,一只銀色的漏網之魚便翩然吸附在了寧灼的後車胎上。

半秒過後,火焰帶著破片,激烈地爆燃開來!

阿布的車胎在爆炸中破損了,後座被高高擡起,車身與地面幾乎成了九十度角。

阿布用平靜的機械音宣告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失控,失控,失控。”

寧灼面色不改,雙手牢牢攥住摩托車把手,直到車尾重重落回到地面,才猛然甩尾停車。

由於後胎破損,寧灼甩尾時,只得高速貼地行駛,排氣管發出讓人心悸的爆音怒吼。

寧灼用單手做剎車,硬生生將自己停了下來。

阿布險伶伶地停下時,寧灼身前已經有了一道長長的碎石翻卷的痕跡。

寧灼將手從地面上挪開,鋼鐵手指間有石屑簌簌墜落。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讚道:“酷。”

讚美他的人從陰影裏走出。

而寧灼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在血液沸騰之餘,他心臟的跳動速度卻是異常平穩。

寧灼略略舒展開修長緊繃的身體,靜靜看著霧氣那頭走來的人,開口道:“江九昭,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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