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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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年關將至,寒冬臘月裏雖然還沒下雪也冷得厲害,兩人再見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的臘月廿四,過小年了,整個小鎮撲面而來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香火味。

日頭正好,趙小喜搬了張長凳子和空聞和尚在屋子外並排坐著曬太陽。

和尚不穿僧袍了,袈裟更是早被趙小喜藏了起來,現如今他身上穿的是和趙家兄弟倆一樣厚厚的棉布衣。

太陽曬得人渾身暖烘烘懶洋洋的,趙小喜詫異的發現和尚原本光可鑒人的腦袋上長出了短短的一層頭發。

“……”趙小喜以為自己曬得都出現幻覺了,伸手摸了摸,刺刺的,有點紮手,他哆哆嗦嗦地道:“大和尚?”

“啊?怎麽了?” 和尚微笑著看著他。

“大和尚,你的光頭發豆芽了。”趙小喜一臉慘不忍睹,“你完了……你不會是破戒了吧?葷戒?色戒?”

大和尚也摸了把自己的腦袋,顯然也不大習慣,他溫和地笑了笑:“我還俗了。”

趙小喜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尷尬道:“你你你不是那勞什子得道高僧嗎?好吧,我懂的,我理解你……思凡什麽的我懂。”

“你也別見怪,”還俗的和尚瞥了他一眼,說:“貧僧……我年幼時被爹娘拋棄在路邊險些餓死,多虧師父收留我,他也早早預料到有這麽一天。我本是俗世中人,佛法也洗不去這一身紅塵孽債,自然要回到這俗世裏來。小喜,這人世間種種,皆為緣法,多半是命裏註定的你懂麽?”

“我不懂!”趙小喜白了他一眼,“也不怕佛祖知道了賞你一道五雷轟頂劈死你。”

“小喜,心中有佛,處處皆是佛,我是和尚或不是和尚又有何妨?”和尚一本正經道:“貪嗔癡恨愛惡欲,既然我放不開這七情六欲何必還要勉強?人世種種,皆是緣法,既是緣法,我又何必執著?一切隨緣吧。”

趙小喜木著一張臉道:“哦,既然如此,那你還俗想必也是有所企圖的吧。”

“不錯,我的確有所企圖……”和尚摸了摸腦袋,說:“你哥哥確實挺好的。”

趙小喜眨巴眨巴眼,看得和尚毛骨悚然,又眨巴眨巴眼,一派天真無邪,再眨巴眨巴眼,趙小喜瞬間變了臉色慘嚎著把和尚拱下了地。

“別別別啊!”摔了個四仰八叉的和尚忙不疊地討擾:“在下單姓程名伶舟,原是蜀中人士,千裏迢迢來這兒就是為了尋一個人,小公子,幸會幸會,多多包涵!”

恰好這時候趙福生出來了,趙小喜忙住手,程伶舟雙手抱拳朝他晃了晃:“英雄饒命哦。”

“趙小喜——”

林淮初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手裏提著盒東西,笑吟吟地看著他們鬧。

程伶舟可算是遇上了救星,大喜道:“你的林公子來了,快點找他去吧我就不奉陪了!”說完拉著趙福生急吼吼往屋裏跑。

林淮初慢騰騰地走到趙小喜身邊坐下:“我帶了點東西給你們。”

“哦,”趙小喜無精打采道,“是什麽?”

林淮初帶來的是個紅漆雕花木盒,木盒裏分兩層,第一層是一些糖瓜和糕點。

“第二層現在還不能打開。”林淮初笑笑,“必須等過了除夕才能打開看。”

趙小喜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麽?”

“過了除夕才能知道,在此之前不準打開,乖,聽話……喏,先嘗嘗這個,”林淮初拈起一塊糖塞到趙小喜嘴裏,“好吃麽?”

“謝了啊,甜的很呢。”趙小喜心情好了許多。

林淮初揉了揉趙小喜的腦袋:“天色不早,我走了。”

“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趙小喜有些不舍,他們許久沒見了,眼下還沒說上幾句話林淮初卻又要走了。

林淮初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走到趙小喜面前,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麽,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微微擡起手給趙小喜理好鬢邊的頭發,看上去像在輕撫他的臉頰一般。

林淮初臉色不大好,身上似乎始終纏繞著一股子病氣,看的人怪難受。

“小喜,再見。”

也許是因為背著光,所以趙小喜沒有看見林淮初眼底深深的不舍和眷戀。

林淮初的那身衣裳似乎寬大了不少,有些不合身,整個人瞧著越發顯得孱弱不堪。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趙小喜靜靜地坐著,看了一會兒,遠遠的,對頭那山上,不知道是李子還是梅子,開了花了,細碎的,白色的,熙熙攘攘地擠著,一大片一大片漫山遍野的開了,像是忽然間在那兒下了一場雪。

趙小喜忽然覺得冷了,慢騰騰進屋裏泡了杯熱茶,面上浮著一層茶葉沫,喝到嘴裏是熱燙的,一杯茶喝完了,又打從心底裏透著絲絲莫名的寒氣。

屋裏傳出程伶舟的聲音:“福生,趙福生……你這名兒雖起得好,很喜慶,只是略輸幾分文采,我給你改個名字可好?”

“……趙福生這仨字是我爹娘取的,也入了族譜,哪裏是你說改就能改的?”

“那便不改好了,只是我私下裏為你另取個名兒,就叫……趙三生吧,趙三生,如何啊?”

“隨你,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趙福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只是無奈裏又透著股親昵。

“趙三生……就很有文采麽?肉麻,惡心,”趙小喜聽了眼角直抽抽,嘴角一撇,哼哼道:“附庸風雅。”

又哂道:“矯情。”

屋裏又傳出程伶舟的聲音:“方才我是開玩笑的,福生,你記不起前世……其實你原本叫林榛……也罷,橫豎都是過去的事了。”

趙福生道:“程伶舟,你又在說什麽胡話?”

翌日大清早趙小喜與那程伶舟吵起來了,聲音大的把院子水塘裏的鵝都嚇醒了,撲楞著翅膀瞎叫喚。

趙小喜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大多數時候是他在吼,程伶舟忙不疊的應付,幾乎要被吼懵了。

兩人以一碟油豆腐為契機開始吵,到最後你一言我一語來來去去都不知道在吵什麽了,期間扔筷子砸盤子掀桌子折騰的一塌糊塗,只差沒把房子也給拆了,趙福生一臉為難又莫名其妙,勸了不行,不勸更不行。

“你誰啊你!”趙小喜怒火中燒掄起把凳子就要往程伶舟身上砸,幾乎咬牙切齒地罵,“誰啊你!我不認識你!你說你憑什麽,啊?我和我哥兩個人本來過的好好的你憑什麽來橫插一杠子?啊?”

程伶舟堪堪奪過那一下砸,順手也扛起把椅子去擋。

二人你來我往打得不亦樂乎,趙福生終於火了,隨手扯住其中一個發狠一推,把趙小喜推到柴禾堆裏重重磕了一下。

另外兩人看著趙小喜那一下磕了滿頭血都嚇楞住了。

趙小喜有點懵,覺得腦殼疼的很,就擡手摸了把,摸到滿手濕漉漉紅艷的血,也楞了。

“小喜,”趙福生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打顫,“小喜……弟弟。”

趙小喜沒聽見似的,把那只沾了血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弟弟。”

趙小喜不看自己的手了,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趙福生,抽了抽鼻子,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他是誰啊!你又是誰啊?你憑什麽打我!”

趙福生手足無措看著趙小喜頂著一腦袋血坐在那裏哭,那一下千真萬確是他推的,可他推的時候沒註意是誰。

他不是趙小喜這樣的讀書人,比他長了幾歲,打小就下地打理莊稼,毒日頭底下曬過,手和肩上磨出了繭,也磨出了一身力氣,手勁兒不小。

趙福生一個人把一團軟面似的趙小喜拉扯大,從沒真狠了心打他,他只想讓兩人別鬧了,沒想卻把趙小喜弄傷了。

程伶舟拍了拍趙福生的肩膀,示意他去給趙小喜止血。

“小喜,哥哥不是有意的……哥跟你說聲對不起……”趙福生小心翼翼地道歉,湊過去查看親弟弟的傷,卻被趙小喜避開了。

趙小喜仍哭著,眼淚和著血水在臉上劃出一道紅痕,落到衣裳前襟上,砸出一塊深色的印記,他瞥了趙福生一眼,又看著程伶舟,抽抽答答地哭著說:“野和尚,他將來是要娶媳婦兒過正經日子的……你別耽誤他。”

一時間,趙福生紅了眼眶不知道說什麽好。

趙小喜扶著墻跟起身,踉蹌著走進院子裏打了桶水,拿葫蘆瓢舀水就往頭上澆,好不容易才把血水都沖幹凈了,哆哆嗦嗦打了個噴嚏。

冬天井水並不冷,還冒著白氣,可讓凜烈的風一吹,四肢百骸立刻針紮似的灌進了寒冷。

時間長了誰都受不了,趙小喜只能回屋裏擦幹頭發,換身幹凈衣裳。

廚房裏的人隱隱約約說著什麽,趙小喜不想聽,朝後一栽仰面躺著,一動不動地瞧著房梁。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小喜聽見有人在撓他的窗戶,沙沙地響。

趙小喜看見竹葉青的時候很意外,照常理說這個時候蛇都應當還窩在洞裏睡覺,等著一聲春雷把它們叫醒。

竹葉青拉著趙小喜從窗戶爬出去,趙小喜發覺竹葉青不再是從前那副小孩兒模樣了,而是化作了與他一般年紀的少年,一襲淡青色繡著竹葉花樣的長裳,腰裏系著條綴著白玉環佩的深綠色宮絳,越發顯得他俊俏好看。

不知為何,這樣的竹葉青眉目之間竟有幾分像趙小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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