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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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邊的蘆葦抽了穗,開了花,一片片,一簇簇,遠遠望去像是落在秋天裏的一層雪。輕輕一碰,蘆花就會漫天飛舞。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趙小喜一邊感慨一邊揮著鐮刀割下,削去葉子立起來跟他齊肩高的莖桿兒整齊地堆成一堆。

這些蘆葦莖桿兒墨綠色的外皮披著一層淡淡的粉,看著有點像細長的拔高的苦筍,只是十分堅韌,收割後可以做籬笆可以修補家裏的屋子,也可以曬過幹了當柴禾燒。

還有寒芒,白茅,說來也古怪的很,不知道為什麽,在小鎮的南面這些本應該在六七月就抽穗開花的野草都是到了秋天時才和蘆葦一起冒出雪一樣的花絮,只是這時候寒芒的葉子和桿兒都已經泛黃了。

蘆葦只生在有水的地方,寒芒則到處都是,偶爾一擡頭,會看見南邊不遠處的山坡上白茫茫雪一般的開花的白茅在風裏輕輕搖晃。

蘆葦蕩裏穿梭著趙小喜不高大的身影。偶爾也會遇到一兩個鳥窩,有的是水鴨的,有的是長尾哥的,趙小喜這回便碰著了,拾到一個靜靜躺著六個指頭大的蛋的鳥窩,他又順便拾了六顆差不多大的小石子。

趙小喜穿過蘆葦蕩,找到幾叢茂密的寒芒,用小柴刀削下莖桿兒,也整齊地堆在一起然後用葉子擰成的繩子緊緊捆住。

趙小喜肩上披著塊粗布,背著一大捆蘆葦和寒芒莖桿兒,懷裏揣著那六個鳥蛋和六顆石子滿心歡喜地回了家。

蘆花和芒絮落了他一身,他一走動便會掉落下些許在潮濕的泥土裏,來年這些掉落的花絮就會冒出嫩綠的芽,長出細密的根紮進土地裏,像水田裏的秧苗一樣長大,再然後又會長成那一叢叢,一簇簇的鮮活的綠色,輪回往覆,生生不息。

家裏依舊一個人也沒有。

趙小喜把蘆葦放置好,掬了把水隨意抹抹臉,再出門時竟然已經下起雨來了。

“你會寫字啊。”

“當然會,你想寫什麽?”

“不知道。”

……

趙小喜撐著傘,傘面裂了個縫兒雨水滲了進來落進他的脖子裏,他打了個哆嗦,站在門口望著遠處雨幕中的那棵老榕樹。

老榕樹在雨中變得模糊不清,一如那時候的記憶。

九門巷裏有棵老榕樹。

老榕樹的確很老,據說長了有好幾百年了,盤虬臥龍的枝桿上掛滿了系著紅繩的簽牌。

大概是什麽東西年頭長了就會生出些什麽神神怪怪的傳言,包括這棵老榕樹,也不知道誰起的頭,說什麽這老榕樹長了許多年有了靈氣,漸漸地就被供奉上了,常年累月地受著香火,很多人都來祈福,時候久了就有人用竹牒或是薄木片寫上要祈求的事兒用紅繩系著掛在樹上。

有人求姻緣,有人求平安。

竹葉青見了說:“倒比菩薩還管的多了。”

究竟這老榕樹靈不靈趙小喜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樹上連個修煉的妖精都沒有。

老榕樹旁有人搭了間屋子,屋頂鋪著寒芒草,也能遮些風擋點雨,屋裏住著個落魄書生,平日在門口擺個桌子給目不識丁的平頭百姓寫簽。

趙小喜看著風雨中搖來晃去的簽牌,忽然就有些惆悵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趙小喜看著來來往往祈福的人莫名其妙的開始羨慕,當時他還沒上學,自己去削了兩塊竹片,沒有紅繩就把家裏縫衣服用的細線扯下擰在一起,然後捏著僅有的一個銅板去央那書生給他寫字,被人一笤帚掃了出來,說他是來搗蛋的。

到黃昏的時候各家各戶都起了炊煙,向老榕樹祈福的人也少了。

“餵,你在做什麽?”

趙小喜被這一聲喊嚇了一大跳,差點從樹上掉了下去。他一只手牢牢抓住樹枝,低頭循著聲音去看。

樹下的石凳子上坐著個少年,看模樣要比他大上幾歲,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

“把這個掛上去。”趙小喜另一只手裏捏著竹牒上的紅線晃了晃,不想這一晃竹牒竟然掉了下去,正好砸在少年頭上。

“痛痛痛……”少年抱著頭直喊痛,不會兒瞪大了眼睛看著竹牒,“咦”了一聲:“沒有寫字啊。”

“因為我沒錢啊,”趙小喜兩只手抱住樹枝趴著,看起來隨時會掉下來的樣子,“三文錢才給寫一個呢,我只有一文,他說墨水錢都不夠。”

“你不會寫字啊。”少年仰起頭看他。

趙小喜默默扭過頭去。

“我幫你寫,”少年說,“你有筆墨嗎?”

趙小喜又默默扭過頭來。

“這樣啊。”少年笑了笑,說:“你等我一會兒。”說完就向書生那小屋子跑去。

趙小喜以為少年要掏錢讓書生寫,不想他們說了幾句什麽後書生就拿起一支筆遞給他。

少年蘸了墨,又跑回來,仰著頭看著趙小喜:“你想寫什麽?”

趙小喜說:“你會寫字啊。”

少年點點頭說:“當然會,你想寫什麽?”

趙小喜摘下一枚榕樹葉子,湊近瞧了瞧,說:“不知道。”

少年想了想,把竹牒收進懷裏,嘴裏叼著筆,又將衣裳的下擺掖在腰上,然後就要往樹上爬。

趙小喜哇哇大叫:“你上來幹什麽!要是摔下去了我可賠不起你啊!”

“不要緊,我想看看上面什麽樣兒。”少年叼著筆含糊地說著,奮力又往上攀爬了些許,老樹很高大,好在樹桿上凹凸不平使得人要爬上去容易的多,“餵,你拉我一把。”

趙小喜半個身子掛在樹枝上伸手把人拽了上來,問:“你爬這麽高來幹嘛?”

少年說:“因為你在這裏啊。”

“我想把這個,”趙小喜指著少年懷裏露出來的竹牒,“掛到高一些的位置,但是從下面扔不上來。”

“這樣啊,”少年把竹牒上的紅線解開,右手持筆,“不知道想寫什麽嗎……真奇怪啊。那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幫你想想。”

趙小喜兩條胳膊抱住樹枝歪著頭看他:“趙小喜。”

“是個好名字,真喜慶。”少年說著,咬著筆桿兒想了會兒,便在竹牒上寫了起來。

兩個竹牒他只寫了四個字,一個寫著“歡喜”,一個寫著“無憂”。

“歡喜,無憂。”少年把竹牒遞給趙小喜看,又說:“這樣的線可不行哦。”

“啊?”趙小喜一臉疑惑。

“你這樣的線很容易斷的。”少年讓趙小喜拿著竹牒,自己則解下系頭發的紅綢發帶:“這個應該可以。”

趙小喜等墨跡幹了就把兩個竹牒分別系在那發帶的兩端,最後掛在高高的樹枝上,還打了結。

“我並不是那麽在意,”趙小喜說,“不需要太講究的。”

“這樣啊,不過我認為祈福這種事,還是講究一點好。”少年又笑了笑,說:“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說起來,趙小喜最早學會的也是那四個字。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像一粒發芽的種子一樣根紮在他心裏了。

歡喜,無憂。

願他一生歡喜,過的無憂無慮。

“很好看嗎?”

“也不是……”雨漸漸小了,趙小喜掌心濕漉漉的。

“我說啊,你不覺得身上難受嗎?”

“這麽說是有點……之前蘆葦那什麽東西沾在身上了……唉?哇啊——”趙小喜一扭頭就看見屋裏盤腿坐著一人,手裏捧著個茶碗,“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啊!”

“我在這裏很久了,”竹葉青慢悠悠地道,“是你自己不曉得被什麽東西迷住了居然都看不到我,話說回來趙小喜,以後你別像剛剛那樣笑了,看起來很惡心啊。”

“你說誰惡心!不要岔開話題,以後不要隨便跑進我家……餵,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小喜,屋頂漏水了哦。”

“不要岔開話題!”

歡喜,無憂。

盡管明知道老榕樹裏不存在什麽神靈,卻還是會希望這四個字能成為現實。

現在看來,好像……已經成為現實了吧。

趙小喜想,他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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