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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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屏上的畫面已經靜止兩小時。十點鐘,程應歡和淩羽回到攝影棚正門,之後就一直不說話,一左一右蹲在大門兩邊,活像一對守門的石獅子。

傅蓮恨鐵不成鋼,盯得雙目流水,滿是紅血絲。她低頭咬一口外賣小哥剛送來、還熱乎的披薩,將心比心,又添幾分憂愁:“唉,到飯點了,也不知道他們餓不餓。”

胡笑坐在副駕,正和路征分食一份炒飯,聽到這話,不鹹不淡地說:“一頓不吃,又餓不死。他們自找的。”

傅蓮見慣女神的鐵面無私,放聲哀嚎:“我們不會要在這裏過夜吧?不——”

胡笑客觀評估:“不排除這種可能。你最好祈禱他們趕快開口。”

傅蓮做出抹眼淚的姿勢:“嗚嗚嗚,神婆,你有什麽辦法沒……”

藍佳悅戴著紅色美瞳的眼珠微微轉動。她看到淩羽頭上那棵桃樹已經枯死,只剩下幹癟的枝椏:“沒辦法,只能等。”

下午三點半,傅蓮發現程應歡上身忽然動了,立馬挺直背脊,鼻尖幾乎貼上顯示屏,生怕自己一個眨眼,錯過細節。

然而,程應歡只是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點上,自己默默地抽。

傅蓮急得直撓頭:“啊啊,程影帝,你是個男人,裝什麽深沈,給我主動點啊!”雙手扣住屏幕,仿佛他能透過監視器聽見似的。

這時,畫面裏又有人動了。但不是程應歡,而是淩羽。

她坐在大門左側,胳膊一伸,朝對面招招手:“給我也來一根。”

淩羽老煙槍人設不倒,關鍵時刻,不為五鬥米折腰,但可以為了一根煙開口破冰。

她點了煙,手裏撥弄著程應歡遞來的打火機,遲遲不還。金屬外殼不停開關,哢嚓哢嚓,成為畫面裏唯一的聲源。程應歡也不阻止,由著她,好像一點兒也不覺得這聲音很煩。

淩羽那根煙抽得很慢,完全不是她平時的風格。就好像,她此刻的心思並不在煙上,只是咬著,作為一種習慣。

煙霧越來越重,高清攝像頭無法穿透,傅蓮漸漸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覺淩羽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好似緊閉的蚌殼終於開出細縫,裏面的軟肉探頭探腦,要出來見見太陽。

“想知道我當初為什麽和你分手嗎?”

這是一句平淡的開場。

程應歡瞬間扭過脖子盯住她。

淩羽輕笑一下,似乎對他這個反應十分滿意:“不是因為我不再喜歡你,而是我發現,你不值得。萬聖派對那晚發生的事,讓我下定決心。可我不想分得那麽難看。你讓我顏面掃地,我也絕不會讓你好過。所以,我延後了攤牌的時機,隱藏了真正的原因。”

“萬聖派對……”程應歡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仿佛這一錘砸得太猛,一時沒有回過神。

他側過身體,面朝淩羽:“那晚之後,你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假的?為了……誤導我?”

淩羽依舊靠著門:“沒錯。一切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程應歡嘆氣:“你這人……”

淩羽冷笑一聲,打斷他:“怎麽?覺得我心機深重、很可怕,後悔招惹我了?”

“不,我是說——你應該告訴我。”程應歡聲音裏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堅定。他起身奪回自己的打火機,點一根新的,猛吸兩口後,把煙吐到淩羽臉上:“小混蛋,我總算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淩羽被煙噴得呼吸一窒,單手撐地,跳起來要和程應歡幹架。

程應歡把煙銜到嘴裏,空出兩手,輕松壓制住她撲過來的身體。那畫面,看上去如同淩羽自己投懷送抱。他游刃有餘地把人箍在懷裏:“你看,有矛盾,咱們可以吵架,甚至打架。但像你之前那樣,避重就輕地揭過,一個人默默判我死刑,算怎麽回事?”

“我用得著你來教訓?撒開你的爪子!”淩羽一口咬在男人手上,配合腳下動作,成功掙脫。但她只逃開幾步,又重新撲過去,揮舞著拳頭,氣勢洶洶。

傅蓮從沒有見過淩羽和人動手,此刻在屏幕外看得目瞪口呆。

那個嘴裏吱哇亂叫、手腳亂揮亂踹、仿佛瘋鬼上身的女人,是她認識的淩羽嗎?

而本該意思一下就算的大男人竟也認真起來。兩人紅臉赤頸地互掐,那咬牙切齒的架勢,仿佛恨不得把對方的頭擰下來。

傅蓮慌了神:“女、女神,打起來了,他們……”

還沒哭完,尖利刺耳的警報聲忽然從揚聲器裏傳出:“嘀——”

傅蓮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怎麽了怎麽了!”

胡笑一臉無奈,回頭安撫說:“他們觸發了煙霧探測儀。——阿征,你留下看車。其他人,跟我去開門領人。”

傅蓮應聲,忙不疊地鉆出後車門,以致她錯過了監視畫面裏極為重要的一幕。

警報響起時,正在專心扭打的雙方受到驚嚇。女人抱頭往對方懷裏鉆,男人也下意識伸手去護。兩套動作都在瞬間完成。四肢還來不及匯報給大腦,就已經遵從本能做出反應。兩人回過神時,尷尬地對望一眼,默默松手退開。

下午三四點,正是園區繁忙的時候。但二號棚卻像被隔離,四周靜悄悄的,胡笑帶人一路走過去,除了風,什麽都沒碰到。

輸入修改過後的密碼,折磨了淩羽大半日的電子鎖嘀嘀兩聲,像只乖巧的守門犬,搖尾迎客。

門從裏面被人粗暴地拽開。他胳膊一搡,撥開擠在門外的人群,匆匆丟下一句“謝了,改天請你們吃飯!”,頭也不回,大踏步地往停車場走。

傅蓮看見他身後被拉拽得東倒西歪的淩羽,想起剛才兩人正撕得難分難解,生怕好姐妹吃虧,沖著兩人已經遠去的背影大喊:“餵,你要把人帶去哪兒?”喊完,猛搖胡笑手臂:“女神,你怎麽不說話啊!淩淩被他帶走了!”

作為本次密室計劃的發起人和總負責人,胡笑面色穩如老狗,瀟灑地拍手通知眾人:“完事,收工。”

“啊?”傅蓮懷疑自己看漏了劇情,纏著胡笑給她講解。

兩人嘰嘰喳喳,往面包車的方向走。

藍佳悅落在最後。她時不時回頭,視線仍追隨淩羽。

沒看錯,那棵早已枯死的桃樹上,長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門一開,奶團子循著味兒撲過來,一口咬住她的鞋帶。淩羽滿心酸軟,心想果然還是動物更加長情,一年不見,還能記得她的味道。正要彎腰抱起閨女狠親一通時,被程應歡一把拽起。狠心大爸見不得這種母女團聚的溫馨場面,揪著布蘭克的後頸把它拎起來,丟進旁邊的空房間,鎖住門。

“你……”聽見布蘭克在門後委屈的嗚嗚聲,淩羽怒目瞪他,以表抗議。

程應歡視若無睹:“以後有的是時間。先說正事。”

穿過寬敞得能開百人大會的客廳,進入那條狹窄昏暗的走廊時,淩羽有了明晰的預感。果然,眼睛一閉一睜,她已經來到那間雜物室。

方方正正的箱櫃、重覆無用的裝飾擺件、五顏六色的禮品盒……這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她仿佛闖進老照片,看到的是定格在過去的某個時光。

“線既然是在這裏斷掉,那就在這裏重新接起來。”程應歡氣息凝重,仿佛要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開展一項偉大的修覆工程。那目光猶如實體,沈甸甸壓在淩羽肩上,讓她呼吸艱難。

破鏡重圓,總是喜聞樂見的。人無法拒絕圓滿,哪怕它庸俗不堪。可是,碎過的東西終究不再完美,所謂的恢覆如初,不過是粉飾太平、自欺欺人。

淩羽揉了揉幾乎被他掐得失去知覺的手腕:“餓死了,先吃飯吧。”

程應歡一眼看穿她拖延的企圖:“不行,聊完再吃。”

“你不累嗎?”淩羽就近找了個舊箱子坐下,掀起眼皮,沒精打采地望過去,“老實說,我很累。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很累。”

程應歡臉上閃過被刺痛的神情,但他很快調整好:“我盡量說快些……”

淩羽搖頭:“你還是沒有明白。那會兒,我不給你機會解釋,不是因為在氣頭上、耍性子,而是根本就沒想聽。——人只有心懷希望時,才會要求解釋,期待對方給出一個完美的理由,好讓自己順理成章地原諒他。我不是。”

程應歡神情沈郁:“那你現在為什麽又想聽了?”

淩羽仰頭嘆氣:“可能……認命了吧。神婆說得對,你就是我的十八層地獄。”

她嘴邊笑著,明明是想自嘲,但視線落在他身上,竟不自覺溫軟起來。

程應歡被這溫柔一眼打得暈頭轉向,一時不知身在何方。難怪古人總說“溫柔鄉,英雄冢”,千古不變的大道理啊。——等等,她剛才說什麽?十八層無量地獄?那不是生前惡貫滿盈之人受罰的地方嗎?是要油煎火烤、死死活活的。

程應歡慢慢品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抱臂一哼:“事先說好,我不是那種寬容無私的大聖人,不會因為你愛我愛得痛苦,就撒手放人的。”

“自大狂。”淩羽許久沒有聽到如此不要臉的豪言,噗地笑出來。

這一笑,仿佛點中某個穴位,全身為之一松。淩羽蹺起二郎腿,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好啦,別廢話了,快點說。我倒要聽聽,你能怎麽圓!”

程應歡右手捏拳,一下一下地敲著左手掌心:“讓我想想,該怎麽說呢?簡單點,一句就可以。但如果不把前因後果講清楚,你一定以為我在編瞎話。——啊,對了,從中秋節開始講起吧。”

“去年中秋節?”淩羽眉頭擠得老高,懷疑程應歡在挖坑。

那不是她睡了費琮還被發現的時候嗎?跟他和陸欣有什麽關系?

“對,就是你和那個誰……叫啥來著?咳,反正那件事之後,我大受打擊。”程應歡捂著胸口做出痛心狀,“我回到劇組,想好好工作,但心裏難受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我不停地想,究竟哪裏不對呢?好端端的,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淩羽嘴巴一張,綿綿不絕的吐槽立馬就要蹦出來。

程應歡擡手打斷她:“別急別急,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終於找到一處能坐的,重心下移,聲音也沈重起來。

“淩羽,我過去是什麽樣,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同時和多個女人交往,這種事幹過不少。後來不幹了,也不是因為良心發現,純粹是嫌麻煩而已。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很嚴重、值得花心思去避免的事,直到——我親自體驗了一回。難過、生氣,這些都是次要的。最狠的是,它會讓你陷入無窮無盡的自我懷疑中。呵,你敢相信嗎?我那幾天在酒店都快反思出精神病了!一會兒盯著鏡子,想自己是不是太憔悴,被你嫌棄了;一會兒翻著日程,哀嘆這要命的時間表,難怪被劈腿……這種自我懷疑跟容貌地位財富無關,它無差別掃射一切,被打中的人要很久才能恢覆。”

淩羽張著嘴巴,無意義地“啊”了一聲。

“我並不是在抱怨。”程應歡說,“回看那一段,我知道那是我們必經的。但那段體驗太過深刻,讓我想起自己之前的種種,忽然很內疚。”

他長籲短嘆道:“我們這個圈子,多的是速食男女,大家心照不宣,只要面子上過得去,誰也不會太糾結那些背地裏的私情。但陸欣不一樣。她要的東西很純粹。那時,她剛入行不久,對人、對事的看法,都還很天真。她當然也知道我歷史記錄不怎麽樣,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覺得我們會不一樣,結果——”

淩羽忍不住插嘴:“你劈腿了?”

“是。”程應歡單手捂臉,大概覺得往事不堪回首,有種被人當眾扒掉衣服的羞恥感,“當年鬧得很大。我被人拍了照片曝到網上時,她才知道。我本來想挽回一點點的,私底下想聯系她,但她反應很激烈,當天就把我拉黑,然後一封公開分手信發出來,結束了關系。”

“等等,”淩羽想起很久遠的一件事,“如果我沒記錯,你被分手之後,是不是還公報私仇來著?結果被她堵在酒店打了一頓……”

“咳!那個……”程應歡另一只手也捂上臉,“年少無知,年少無知。”

淩羽撲哧一聲,狠狠嘲笑:“三十多歲還年少,你要不要臉?”

程應歡垮著臉:“咱別人身攻擊行嗎?我正在跟你掏心掏肺。”

淩羽一哼:“這心肺,不要也罷,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程應歡一口氣順了半天才咽下:“你不要,我也得掏。反正今天一次性掏完,明天就沒有了。”

淩羽撇撇嘴:“哦,我不稀罕。”

程應歡雙手捂心口:“淩羽,你有時候真的特別氣人。”

淩羽眉頭一挑:“謝謝誇獎。”

程應歡覺得再這麽說下去,他可能會被氣得猝死。咳嗽兩聲,講回正題:“反正,我覺得很對不起她。恰好那段時間,陸欣拍戲摔斷了腿,住院休養。我一想,這不剛好嘛,可以借著探病的由頭,去求和——哎哎,不是那個意思的求和,你別急啊,馬上就要到重點了!——那天,我剛進病房,嘴還沒張,她一個玻璃杯砸過來,沖我大吼‘滾出去!’。然後,我就被護士請出去了。”

淩羽嘖嘖嘆道:“她真的好恨你……”

程應歡使勁地點頭:“是啊,玻璃渣擦著皮兒過去,差點破相呢!”

“然後呢?”淩羽主動問下文。

“後來,《大金冠》那邊時間緊張,我忙著趕進度,就沒顧上了。想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她馬上就對我改觀,也有點強人所難,就準備打持久戰……”

淩羽飛過來一個暧昧不清的眼神:“哼,你對她倒挺有耐心。”

程應歡這回反應迅速,立馬表忠心:“我對你也挺有耐心的啊。”

淩羽低頭摸手指:“沒看出來。”

程應歡語塞,只好軟軟地回一句:“你別老打岔嘛。”

淩羽又一個眼神飛過來:“瞧,這還叫有耐心?打個岔都受不了。”

程應歡想抽自己兩下:“行,你說得對。我閉嘴。”

之後果真靜坐不言。

淩羽享受了一會兒他的乖巧,主動開口問:“萬聖夜那天,是你請她來的?”

程應歡如蒙大赦,連連搖頭說:“不是,我沒有邀請她。但客人進了門,我也不可能拿掃帚趕出去。當時,我到這間屋裏,給你找那本攝影集……”

時間終於來到那決定性的一夜。淩羽抿緊嘴唇,感覺體溫不自覺地升高。前面那麽一大串的鋪墊,並沒有消解她的疑慮和緊張。眾目睽睽之下,他和陸欣那震驚四座的一吻,才是關鍵,是觸發後續所有連鎖反應的初始節點。究竟是怎樣了不起的前因能導致這樣一幕?她很想知道。

“歐歐敲門進來,說有人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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