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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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淩羽租住的公寓,休息玩鬧一陣,再各自梳洗打扮。磨磨蹭蹭出門時,已是九點。道路終於通暢無阻,走起來讓人神清氣爽。然而程應歡的情緒再一次和她背道而馳,一路斂聲屏氣,面皮緊繃,時而深深呼吸,仿佛此行是奔赴戰場,而非浪漫約會。

淩羽懶得安慰。想他一個走紅毯如喝水的大明星,還怕這點小場面?自己會平覆的。

果然,等車停穩時,他已然恢覆風度翩翩的模樣。下車打開副駕駛,微笑頷首,以迎接公主的禮儀引她下車。

淩羽伸腿踩地,踏上軟綿綿的紅毯。

在她過去的經歷裏,紅毯所到之處,無不星光燦爛,百花爭艷。然而此刻環顧四周,卻空無一人,沒有相機的連拍聲和閃光燈,靜謐幽暗,仿佛一場隱秘的私奔。

程應歡溫柔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

兩人沒有對話,沈默而緩慢地走著。

走在星空夜燈鋪設的通道裏,淩羽產生一種錯覺——她仿佛正走在婚禮現場,紅毯盡頭站著滿面紅光的司儀,舉著話筒大喊:“有請新娘新郎入場!祝他們百年好合,攜手共白頭!”

淩羽至今只參加過一場婚禮,父親淩建生和繼母陳雪芳的婚禮。

那天,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想掄起酒瓶狠狠砸在那對新人的腦袋上。

“我們到了。”

大概看出她走神,程應歡小聲提醒。

淩羽這才沖破幻象,發現眼前站著的人不是婚禮司儀,而是餐廳的迎賓員。

“請進。”迎賓員推開貝殼狀的小門,引他們入內。

和大多數低調奢華的娛樂場所一樣,這間餐廳的正門狹小、不起眼,內部卻恢宏無比、大有洞天。空氣也不似外面那般幹冷,溫暖潮濕,浮動著花香和水果的甜味,仿佛穿越來到某個熱帶海島的地下宮殿。

淩羽脫掉外套,露出穿在裏層的晚禮服。一字肩孔雀藍緞面長裙,搭配寶石項鏈和鉆石發箍。感謝時尚圈內部虛榮攀比的氣氛,她早就預留一套壓箱底的裝備,以應對重要場合。

顯然,此刻就是那個重要的場合。

程應歡扭頭看她,眼中再次流露出驚艷的神色。他喟嘆兩聲,低頭檢視自己,扯扯褲腳,正正衣領,把旁邊的金屬雕塑當做鏡子,貼到跟前反覆整理發型。

淩羽笑他:“別抓啦,再抓就禿了。”

程應歡迅速一個轉身,帶起的風吹偏劉海:“淩小姐,作為幸運之子的你,今天不可以講臟話。”

淩羽咧嘴:“禿是臟話?”

他煞有介事地點頭:“嗯,太臟了,不堪入耳。”

“那……短呢?”

淩羽故意反問,然後眼睜睜看他氣得跺腳,想要撲過來教訓她時,人早就跑遠。

程應歡冷臉威脅:“你站住!”

淩羽哼一聲,踩著細高跟回頭朝他吐舌頭:“程大爺,您老了嗎?怎麽連個小女生都抓不住!唉,歲月不饒人呀。”

程應歡狠狠磨牙:“寶貝,敢這麽惹我,你慘了。”

這場追逐當然以淩羽的求饒告終。

她軟聲軟氣把人哄好,等程應歡臉色稍緩,又開始嬌滴滴地抱怨:“哎呀,你把我的口紅弄花了,哼,賠我!”

於是最後,反而變成程應歡哄人。

可嘆曾經一笑百花枯的程影帝,如今卻被狠狠拿捏。萬物守恒,因果報應,古人誠不欺我。

兩人鬧得肚餓,終於開始進餐。

現場演奏著舒緩的鋼琴曲,玫瑰花瓣飄飄灑灑,地毯似的鋪滿腳下。桌上燭光兩盞,沒有花。唯一的花瓶裏,插著三根潔白如雪的羽毛。

看得出,這頓飯他確實花了心思,但好像也沒有太大的驚喜——只要不缺錢,常規操作而已。淩羽興致漸消,趁程應歡低頭喝湯時,瞟一眼手機,時間顯示十點半。

該走了,十二點之前,她還得趕去見小姐妹們。

“我去一下洗手間。”程應歡放下湯勺,起身離座。

淩羽百無聊賴,拿起手機和胡笑聊天。

“最後的晚餐,吃得如何?”

“菜色還行。”

“什麽時候過來?”

“快了。”

“真的想好了?”

“嗯。”

“那祝你順利。”

聊到這句,淩羽眼前猛地一暗,擡頭發現室內燈光全滅,只剩兩根蠟燭顫顫巍巍。鋼琴曲也停了,四周安靜得像要鬧鬼。

她叫聲“服務員”,沒人回應,心裏狗血地冒出一種預感——該不會是生日蛋糕吧?不要啊!千萬不要是生日蛋糕,千萬不要!

像是回應她的祈禱,淩羽視線裏出現亮光。

那是距離她左側不遠處的一面玻璃水墻,很高,有十米,向上直達天花板,裏面養著五顏六色的熱帶觀賞魚。水墻縱深很長,看不到底,站在它面前,就像身處海洋館。

程應歡說,這裏和海洋館一樣,每天都有水下表演。

好吧,原來還有表演。

她扭過身,無所謂地看著,發現水裏的魚群似乎變了。不再五顏六色,而是統一的紅。那紅魚長得很奇怪,魚身短小,鰭和尾巴卻異常寬大,遠觀時似一朵朵在水中綻放的紅蓮。不,更像是玫瑰。

正訝異驚嘆時,鋼琴再度響起。

慵懶、散漫,像在萬眾矚目中,踩著微醺的舞步進場。

“La vie en rose?”

熟悉的旋律縈繞耳畔,正是唱頌熱戀的經典老歌《玫瑰人生》。

水中魚群好似受到音樂的引導,游速加快,甩動著尾巴,往一處聚攏。它們排成螺旋形,一頭朝外,對著她,另一頭朝內,探向深處。那裏望不到底,仿佛陽光無法照射的深海,藏滿秘密。

樂聲漸大,頎長的魚影進入視野。

那是一條美麗的雄性人魚。

和平常想象的不同,他沒有尾巴,四肢修長,體表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紗,往外延伸,似鳥的雙翼,又似魚類的鰭。

他穿過螺旋形的魚群,到達亮光所在的區域,舞蹈般舒展著身體,姿態飄逸,堪比飛翔。魚群跟在他身後,好似天使灑向人間的花瓣。

初登場的展示過後,他懸停在正中央,隔著玻璃水墻,對淩羽俏皮眨眼。

三、二、一!他伸出手指倒數。

鋼琴節奏猛然加快。淩羽看到魚群排成長長的豎條,而後迅速散開,隨著他發出的指令,又排出一個大大的“L”。

這是……心底的預感越發清晰。

淩羽冷眼旁觀,見魚群不停變換隊形。先是組成一個圓,然後是一個大寫的“V”,而後是“E”。

當最後的字母“U”亮完相時,程應歡在胸前比心,用口型告訴她:“生日快樂,我愛你。”

示愛,是親密關系裏永恒的話題,歷史悠長。古人送香囊手帕,現代人送玫瑰珠寶。沒錢的擺心形蠟燭,有錢的坐直升飛機、熱氣球。人類的財富和智慧會在這個過程裏竭盡表達。

程應歡並不是真的人魚,無法揮揮手就能讓這些水下生物聽從號令。可他還是做得如此完美,毫無保留的心意與熱愛,造就這場無與倫比的美夢。

女人是感性的生物。她們偶爾會用邏輯去分析衡量男人的心,但大多時候是沖動的。

所以,常有經驗豐富者說,驚喜是愛情的保鮮劑。

程應歡對這種事,總是無師自通。

所以,那麽多前輩在他身上遺失自己。

淩羽有點明白了。得見過多少人心浮沈,才能從這樣盛大的浪漫中脫身而出!

她款款起身,微笑,轉頭對著黑暗裏隨時待命的服務員:“麻煩了,這個池子的入口在哪兒,給帶一下路。”

入口在頂樓。

她赤腳走過地板,看到前方那汪碧藍的水。

程應歡搭在池邊休息。大半身體仍泡在水裏,只露出頭。見到她來,擡起眼皮,以上目線瞧人,眼神懵懂,濕漉漉的,顯出不谙世事的可憐,仿佛在說:“怎麽辦,我不能離開水,可我喜歡的人只能在陸地生活,好煩惱呀!”

淩羽單腿下蹲,湊近那張掛滿水珠的臉,指尖似有若無地,觸碰他濕涼的耳朵。

他耳垂輕顫,眉宇間凝結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羞澀與火熱,仿佛天人交戰,即將沖破禁錮。

淩羽輕點他的鼻尖,用驚艷的語氣叫道:“哇,這是誰家的小人魚呀?可以請我去海裏玩一玩嗎?”

火焰燎原,席卷全身。濕滑的手臂從水中探出,將她一把拖入。

那激烈迅捷的動作,好似鱷魚撲食。於是,為這場表演而披上的華麗外皮徹底撕裂,內裏程應歡的本尊透出來。他的占有欲、攻擊性瘋狂外洩,嚇壞周圍的魚群。它們倉皇逃竄,只有淩羽被他死死攥住,拖往深海。

無人打擾的水下,她奉獻了自己,宛若獻給大海的祭品。

有人激動得靈魂顫抖。他以為自己得到一切,在狂喜的浪潮中沈溺慶賀。

遺憾的是,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獵手,偏愛以自己為餌。

作者有話要說:

在評論區看到有讀者,開心之餘,有點內疚,因為我不是全職寫小說的,沒辦法保證日更,之前是有存稿,後面都得現寫,大家可以養肥了看。再說一遍,感謝每一個讀者,有人看文,我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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