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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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後,程應歡再也沒有給淩羽發過消息。

淩羽時不時會想起,那晚神婆臨走前對她說的話。

“淩淩,程先生是你的第十八個男朋友嗎?”

“是啊。”

“十八,是一個神奇的數字。你要小心。”

“啊?”

“這個數字命帶詛咒,不吉利。比如,買房都會避開十八層。”

“不是因為十八層地獄這個說法嗎?”

神婆戴著深藍色美瞳,神秘的妝容仿佛賦予聲音魔力。

“也許,他就是你的地獄。”

那是淩羽第一次在神婆說話時起雞皮疙瘩。她瘋狂冷顫,仿佛被不幹凈的東西附體。阿彌陀佛,富強民主,團結友愛,建國之後沒有鬼,社會主義沒有妖,千萬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淩羽一邊在心裏念經,一邊苦臉求饒:“神婆,大晚上的,你別嚇我啊!我回家要一個人睡呢!”

但神婆不為所動,似乎有意讓淩羽嚇破膽:“淩淩,預兆不可忽視……你最好早做決定。”

於是,她明白了。所有人都在勸她分手。

也許是該分。

淩羽在和程應歡的聊天輸入欄裏,數次打出“分手吧”三個字,卻遲遲摁不下發送鍵。

還猶豫什麽?不能再拖了。如果之後被分手,豈不是更丟臉?

正糾結,新媒體組的同事給她發工作消息:“淩淩,十月刊的正封定稿了,明天正式發布,你到時記得轉一下官博!”

“OK,沒問題。”

淩羽點開同事發來的封面圖,一時失神。

她想起,正是拍這組片子時,自己第一次見到程應歡。

三米高的立方玻璃水箱,他在內,她在外。

水波柔和了他過分精致的五官,卻放大了他身上游離世外的氣質。像一條雄性人魚,明明困居於方寸之地,卻仿佛在大海中遨游。

平凡的人類生於陸地,卻甘願為他前仆後繼,沈溺,瘋狂,丟棄理智和魂靈。而他只是翹起尾巴拍打水花,望著船上的捕魚人,眼神傲慢而挑釁,好像在說:“無人能擁有我。”

這張封面上,字體最大的標題——《欲望裝在玻璃瓶裏才美麗》,引用了程應歡的原話。看得到,卻摸不到,永遠隔著一層,心癢難耐,不得滿足,永遠念念不忘。如果勾引是一門學問,那麽程應歡一定是這門學問裏孤獨求敗的大宗師。

淩羽被他勾引了。她想網住這條魚,把他放進自己的池子裏,獨自享用。

但是沒那麽容易。

時至今日,她不想認輸。可真要去挽留,又心有芥蒂。

那個孩子……

這世上的某處,有個孩子因為他的不負責任,無辜誕生,然後又因為他的拋棄,無所依靠。

淩羽憎恨這種人。若在以前,她肯定會狠揍那人一頓。可現在,她不知該怎麽選。人心真是矛盾得討厭,怎麽能既憎恨,又……渴望呢?

北方城市一向少雨,入秋之後就更少了。但今年的老天爺不知發什麽神經,暴雨山洪,頻頻見報,普通人的生活大受影響,不免怨聲載道。

但社畜是沒有資格抱怨的。該出差出差,該出片出片,一分鐘都不能耽擱。哪怕暴雨突降,道路被封,一群人困在古鎮酒店裏,哪兒也去不成,也要心如止水地繼續工作。

酒店二樓,餐廳裏臨窗看雨的桌邊,幾個年輕人開著電腦,小聲討論。

“還好趕著把片子拍完了,不然又要延期。”

“可不是嘛!老薛剛剛還問我進度來著——淩淩,片子修得咋樣?素材夠不夠?能按時出來嗎?”

“沒問題!”

大家顯然對意外天氣習以為常,有條不紊地溝通著。

突然,從餐廳外面湧進一批人,打群架似的,氣勢洶洶。

淩羽坐的位置正對門口。她一眼瞧見人群中最紮眼的那位。卷毛,厚劉海,五官像韓國進口,身材瘦得見風倒,正是本次外景拍攝的對象,如今正當紅的流量小生吳漸深。

淩羽只看一眼,就別過臉。她著實不太喜歡這位。

不喜歡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愛耍大牌,說話沒分寸。比如,不知道正確的社交距離是幾米,喜歡動手動腳,仿佛有皮膚饑渴癥。

這不,他一走近,就把手搭在淩羽的肩膀上,低頭看著她的電腦問:“照片選得怎麽樣了?”說話時,嘴巴就在她耳邊。

淩羽偏頭移開幾厘米:“我們還在討論。”

“哦,我看看。”他伸手摁鼠標,直接把手掌壓在淩羽的手背上,“嗯,這張還行……這張就算了……”嘴裏念念有詞,一副認真工作、心無旁騖的模樣。

淩羽心裏早把白眼翻上天,面上卻不顯,吸吸鼻子,抽動兩下,打出一個口水四濺的噴嚏。

“啊、啊啾——”

聲音洪亮,餘韻悠長。星星點點的唾沫宛如自帶導航,全數噴在吳漸深手上。

吳漸深一時呆住,手僵硬在原地,忘了收回。

淩羽從旁抽出一張面巾紙幫他擦手,一邊捂住鼻子,做出呼吸困難的樣子:“真對不起,吳老師,我可能對您今天的香水有點過敏……”

吳漸深回過味來,面色陰沈。他原本要鬧,可被淩羽這麽一說,反倒不好再發作,哼哼兩聲,手一揮,帶著他那幫跟屁蟲助理,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同事為她抱不平:“淩淩,你太客氣了,剛剛就該往他臉上噴!一次兩次的,沒完了還!我看著都討厭!”

淩羽摸摸她的肩膀:“哎呀,拍的時候那麽難搞都過去了,如今也不差這一兩天。等路一通,咱們就能正大光明、瀟瀟灑灑地和這個瘟神說拜拜了。”

“唉,心疼你。”

“不心疼,我心裏有數。”

傍晚吃過飯,又開了一個小會。散場後,淩羽回到房間繼續工作。

從十點開始,她的手機就沒安靜過。

吳漸深的消息發了一屏又一屏。

“淩淩,我這房間的淋浴噴頭好像壞了,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嗎?”

“這雨下得我睡不著,能陪我聊聊天嗎?”

“剛剛是不是打雷了?你怕不怕?”

“淩羽,我是真心喜歡你,才和你說這麽多的。”

“你不用裝得那麽清高吧。”

“我們以後合作機會很多,也會經常見面。你也不想把關系搞得這麽僵吧。過來看看我唄。”

淩羽一個字也沒有回。她決定把自己的早睡人設貫徹到底。

將近午夜,門鈴突然響了。叮咚一聲,恐怖氣氛拉滿。淩羽把沈甸甸的頭顱從鍵盤上挪開,飄著腳步往貓眼裏一看,頓時眼皮一翻,幾乎昏過去。

不會吧!夜半鬧鬼嗎?這色鬼也太執著了吧?沒有女人陪床,睡不著覺嗎?

她打個呵欠回到桌邊,決定裝死到底。

這時,新消息又來了。

“開門。我知道你沒睡。”

很好,非常恐怖片。

淩羽嚇得渾身一機靈,然後迅速關掉了房間裏的大燈。

是的,我睡了,睡著的人看不到微信,也開不了門。

吳漸深沒有放棄,午夜幽靈似的,在她房間門口又徘徊了十多分鐘,期間發送滿滿六屏微信。

垃圾信息占內存,淩羽剛想刪掉眼不見為凈,又覺得這麽精彩的單口相聲,應該發出來讓大家樂一樂。於是,她截下幾張圖,屏蔽掉相關分組,發了一個朋友圈。

配文:“瞧這單向傳播的午夜電臺,就問你怕不怕![鬼臉笑]”

至此,今夜結束。她伸個懶腰,準備躺進軟床,夢會周公。

然而,一個電話突然打進來。

淩羽看著屏幕上顯示的那個名字,久久無法回神。

程應歡。

他們多久沒有聯系了?她又有多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

按下接聽鍵,還不等她發出聲音,就聽那邊急怒攻心似的:“你在哪兒!”

這語氣,好像她任性鬧了大半年失蹤,又仿佛是接著上回沒吵完的架。

淩羽沒好氣地嗆他:“大晚上的,你發什麽神經?”

“我問你,你現在在哪兒?”程應歡呼呼喘著氣,一字一咬牙的語氣終於顯露出焦急與擔憂。

也許是深夜孤身在外,困乏交加,人的感性逐漸淩駕於理智之上。淩羽倚著床頭:“承德附近的一個古鎮,酒店裏。”

“地址發我。”

“幹嘛?”

“過去找你。”

“你瘋啦!這邊正在下暴雨,高速都封了。你過不來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朋友圈裏發的聊天記錄……是誰?”

淩羽楞住。她終於明白,程應歡為什麽突然打電話。原本並不覺得委屈,可當程應歡問出“是誰”時,她忽然很想哭。明明不想告狀的,但還是忍不住帶著哭腔說了。

“吳漸深。”

“……小王八蛋!”

程應歡氣得啪地掛掉電話,連一句溫柔安慰都沒來得及和她說。

幾分鐘後,淩羽再次收到吳漸深的微信。

“抱歉,我不知道您是程應歡老師的女朋友。對不起,之前是我誤會了……”

這條信息很長,後面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拍馬屁的廢話,淩羽沒仔細看。她打開和程應歡的聊天頁面,盯著他們在中秋那天的視頻通話記錄,怔怔發呆。

四十八分零九秒。

原來這麽久啊,怪不得費琮氣得要走。

她敲下一行字:“吳漸深和我道歉了。”

幾秒後,程應歡回覆說:“他要是再煩你,告訴我。”

其實這種事情,淩羽自己也可以處理。甚至,她至今為止都處理得很好,沒有被欺負,也沒有影響工作。她原本沒有依賴別人的習慣,但是當程應歡這麽說時,她毫不猶豫就打出一個“嗯”字。

嗯,我會告訴你。因為我相信,你會護著我。

——這種沒出息的念頭何時在心裏生根的?

當淩羽意識到這一點時,她驚惶地扔掉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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