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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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直未出現的梁鴻,還有宮宴上那青衣文士與謝榮偃的對話都聯系了起來。

他心思微動,問:“梁相昨夜一直在麗水巷麽?”王福湊近了些,把聲音壓低了,道:“確實如此。王爺在麗水巷別院布了人,一直盯著。說梁相直到今天早上卯時要上朝了才離開。”

謝林嵐眉頭一皺,想起昨天晚上和父親在皇城門外看見的那輛疾馳進宮的馬車。父親十分肯定地說那馬車裏是梁鴻。

他又仔細地壓低聲音核實了一遍:“別院的人親眼看見梁相一直在別院了?”

王福又仔細思忖了一會兒,然後十分肯定地說:“是,王爺因為命小的跟在小王爺身邊,與小王爺說說外頭的事情,所以這些並不十分機密的事情,都並不阻止小的看到下面人的線報文書。小的今早親眼看見了別院的人手寫的文書,上面確實寫著,昨天酉時走了水,梁相馬上就趕到了,一直站在院子裏。亥時的時候才進了,今早寅時又一直在外院。”

謝林嵐記得昨天在皇城門看見馬車的時間大約是戌時和亥時之間,但既然麗水巷有人親眼看見了梁鴻,那皇城門處馬車裏的人又是誰呢?難道父親說了謊?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心事重重地應了一聲:“我省得了,還有旁的什麽事麽?”

王福想了一會兒,又說:“確實還有一件事,只是小的並不敢確定。”

謝林嵐擺擺手:“但說無妨。”

王福道:“今天小的聽王爺囑咐家父,去備一份厚禮,說定王回京了。”

謝林嵐一楞,他只知天下有他父王一個同姓王,竟從來不知還有個定王。他謹慎地問:“定王?”

他神色緊張,王福卻很輕松地一笑,毫不避忌地說:“定王是先皇的二皇子,但從小體弱,先皇多方訪求名醫。後經世外高人指點,道不妨讓皇子結了佛緣,可化解命中困厄。因此便在宮中單立了佛庵與皇子學佛。皇子隨性豁達,也喜山水。後來當今聖上降生,被立為太子,二皇子快要成年之時便向皇上請旨,封了閑王出宮游歷去了。只在每年先皇生辰,或是有大事時才回京。但.....”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些遲疑,在斟酌該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放寬心說了出來:“先皇晚年...定王便很少回來了,有典禮,禮物派人送到京城,人仍是不回來的。”

謝林嵐旁敲側擊地問:“那..二皇叔封邑何處?”

王福笑道:“並無固定的封邑,定王行蹤不定,但凡駕臨之處,地方官吏自然是仔細侍奉的。”他想了一會兒,又說:“王府中曹吏必然是有的,侍衛料想也不會少,但兵馬.....小的不知。”

謝林嵐知他畢竟只是王府仆從,緊要的事情是無從也不會知曉的,若真知曉,反而成了麻煩,因此也不強求他。只道:“以後要仔細些,日日把這類事情仔細說與我聽。”

王福跪地叩首。

謝林嵐理了理思緒,覺得腦中一團亂,他過去十幾年,生活中不過他和父王兩個人。如今短短一月,先是見了皇帝,然後又聽說了趙將軍和梁相,甚至還有了從沒聽說過的舅家梁家。這類事情,倒總可以解釋為是府外朝堂之事,他不知曉,也說得過去。但先皇有幾個子嗣這等大事,他自以為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如今竟怎能憑空多出一位王爺呢?父王與皇上已至如今這般境地,這定王又持何態度呢?他過去十幾年都游離在外,如今突然回了京,是否便與這件事有關呢?

謝林嵐越想越心焦,只覺得這些人一個個詭譎無比,擔心他父王為人設計,落了下風。他心中也知道,這些連王福這等普通仆從都能知道的事情,他父王是絕不會不知道的,但他始終還是放心不下。

謝林嵐心中有事,已進了顧樊書齋的門,也不知曉。心不在焉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在手裏無意識地翻。心中嘆道:“好冤家。如今我竟一刻也忘不了他了。”

想完,臉上又是一熱。謝榮偃畢竟是他生身父親,他方才口氣竟與那艷情傳奇中的閨閣女子埋怨心上人像足了十成十,可成什麽體統呢?他將臉抹了一抹,才註意到手上已拿了書,又是一番臊,努力集中精力看起書來。

這書縫線都已斷裂了,書頁也泛黃的不成樣子。謝林嵐翻了幾頁,發現是一本草集,其中收錄著多人做的策論。他讀到其中“昇堂睹奧”一句,見“昇”字並未避諱,想來應是謝榮昇朝以前的集子。這種裝幀粗陋的草集,謝林嵐本不屑於也無興趣讀,但他剛翻的那幾頁,見字體各異,其中有的字體還相當稚拙粗陋,像是孩童所作,詞句也不很通順。他稍稍起了點興致,又往下翻了幾頁。見一篇文章末署著“學生 頓丘 宋千裏 拜撰”。

他一驚,宋千裏?宋雲修的父親,那個朔方節度使宋千裏?莫非是同名之人?他翻回那篇文章,又仔細讀了一讀,見字跡粗狂潦草,所發議論也空有莽撞之氣,但終究不是胸無點墨之人。心中隱隱覺得這便是朔方節度使宋千裏少時作的文章了。

他又迅速往下翻,見後面文章的署名有“丹陽 李林軒”“渤海 常德信”“平涼 衛昶”等,這些人他都未聽說過,但見都是隴西人士。他起初心慌意亂,是從書的中間開始往後翻的,此刻已翻到了書末。又往前尋,翻到扉頁,見上面題著兩行字。

今時已無用,留與後來人。

這兩行字筆畫鋒棱明顯,書風遒媚勁健,實在是本朝開國以來難得幾人的好字,與這草集中謝林嵐先前看過的學生習作實在不在一個境界中。謝林嵐勾起些好奇心,但並未找到落款來顯示這兩行字系何人所寫。他細細品味這兩句話:“今時......無用....後來人.....”竟品出幾分玄妙意味來,越想越覺得心中一熱。

他翻開這書第一頁,又驚了一驚,暗嘆:“好字。”這字與先前扉頁上的字雖顯見不是同一人所寫,但在入目的沖擊力上更勝於前字。扉頁上的兩行字,已有了藏鋒和簡化,字體結構也隨性而為,是至臻境地後的道法自然。但這篇文章中的字,卻用筆圓勁有力,使轉如環,奔放流暢,一氣呵成,似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人所書。謝林嵐是見過當世大書家寫就的帖子的,但心中覺得不能及這兩幅字十之一二,不由得心馳神往,暗嘆:“竟寫出這樣好的字。”

他心中已因這字生了敬畏,又讀起這文章的內容來,心中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生來十五年,在為文一途上,除了顧樊未拜服過任何人,此刻卻才明白當年謝康公稱讚曹子建“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鬥”的情感。然謝康公當年尚可自詡“曹子建獨占八鬥,我得一鬥”,在這人面前,謝林嵐竟覺得自己不如其萬一。詞彩華茂,粲溢今古之外,竟有一種極高的清華骨氣。謝林嵐心中又嘆:這般高韻灑脫,是可雄視百代的了。

他仔仔細細反覆讀完了文章,尚覺不能理其精華之萬一,又回過頭去讀了一遍,然後登時品出些新況味來,又更覺這文章立意高妙。然後又重新讀。如此反覆,一篇文章讀完,竟已接近黃昏了。

謝林嵐讀完這一篇文章,心中仍震撼不已。天朝竟有這樣的文人,天朝竟有這樣的文人。他顫顫巍巍地翻到落款處。只見二字——

梁鴻

謝林嵐手中書卷登時落地。他早該猜到的,隴西梁氏,三十六代望族。顧家如此一來,想起今日顧沅說起少年文采風流第一之人,想必便是他那素未謀面的舅舅梁鴻了。如此高才,這個第一,自然是稱得的。

想宋千裏如今已四十左右,這集子中收錄的他的文章,所作時的年齡不過也大約是十五六歲。想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梁鴻如今也不過剛三十出頭,想來這文章竟是他十歲左右時作的麽?謝林嵐嘆息一聲,才知道自己往昔驕傲自矜,如同井底之蛙。他拾起那文章來,細細撫摸,心中卻納罕:沒想到梁鴻竟是這樣一個人。

在他心中,梁鴻該是一力匡扶儒學正道,君臣忠義的清介文官,字體自然也該是方正頓挫,骨骼分明的,文風自然也是深刻厚重一流。沒想到如今字跡豪放灑脫,不拘於時,竟然與草聖張旭這般山人羈客有異曲同工之妙。又兼筆走龍蛇,是天下氣勢。他暗道:“此人氣魄,遠在丞相之位以上。”

他心中百感雜陳,卻想起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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