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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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於頑這輩子都沒這麽痛過。

高倍數濃縮的懷罪註入身體裏,沖爆疼痛極限的數值讓他幾近升天,意識爆炸毀滅的前一刻,他看到了臉色蒼白重傷未愈來找他的荊瀾生。

他不知道那時候怎麽還能思考,但他想著,完了。

自己來一針懷罪,荊瀾生就重傷進一次醫院,還沒好利索就又來找他,現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被註射了幾倍量的懷罪,是要直接要了他的命不可了。

殺掉你的愛人。

魚死網破的游戲結局,裴野來什麽都算好了,某種意義上他也確實成功操控住了於頑,同時毀掉了一切。

但去他媽的,於頑不認。

從踏上瓊林島,直到十一年塵封的記憶重見天日,不管是談進,還是懷罪,於頑從來都只當他們是鞋底的口香糖,難剝又惡心,在他們引發的刺激反應傷害到荊瀾生時,於頑才感到害怕,第一次被註射懷罪,於頑痛苦萬分也還是在最後關頭找回點微弱的自制力,收住了手,這是於頑十一年後再次領略懷罪這種精神毒品的威力,於頑沒想到第二次會來得如此之快,防不勝防地中招,還又是荊瀾生緊跟而來的處境,但於頑沒有一點敗將之心。

再來多少次都是一樣的,他能從懷罪控制下清醒一秒,那第二次就能清醒一分鐘,談進裴野來還有什麽神通最好全使出來,他非得硬生生把懷罪馴到服為止。

前提是這個過程不能有荊瀾生存在。於是於頑頂著互相撕扯的大腦轉身就走,馴服懷罪是他的活兒,他不會再讓荊瀾生為了他再遭一遍罪。

後來發生什麽了?

於頑記得自己在叢林裏跌跌撞撞,跳了個不深不淺的坑,然後七拐八拐走到了一扇精鋼大門面前,於頑對這扇門有印象,二逼相玉情報不全,他們兩個人差點被裏面的瘋子漁民一爪子撓死。

不過懷罪控制下的於頑當然想不起來,只記得遠離荊瀾生這一件事已經讓他不堪重負了,於頑伸出手,打開了那扇門。

沒有成群的發瘋漁民,只有一群背靠背蜷縮坐成一團、臉色青枯,眼窩深陷的人。他們身上還穿著幾年前的衣服,早已磨損的不成樣子,四肢幹瘦,但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群又相較發達,就像是常年只運用那幾處地方一樣,而他們不管性別、年齡,那張臉上都有一個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共同點灰敗又死氣,真有如活屍再現。

那時候於頑如果有精力觀察思考,那他一定能看到這些人詫異又悲憐的眼神,那是他們少有的能擁有作為人的意識的時間,他們以為又多了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可憐人,被圈禁,被實驗,但很快,他們發現了不同。

這個新人沒有被人押解進來,也沒有實驗期發瘋殺人的舉動,盡管他半張臉都被嘴裏流出的血糊得面目不清,看著尤為駭人,但那雙黑色眼睛沒有露出和他們一樣的瘋狂暴虐的神色,只有如同沈入湖底般、游離世界之外的封閉感。

一個漁民呆呆地看著他,就像是遇見一個和他們散發相同氣味,但行為又完全不同的一個另類,而這種狀態,已經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們,渴望回溯的一個狀態不像低級獸類只會暴虐渴飲鮮血,像個有種的人一樣,能對抗住令人失智的藥。

所有人都睜大了傷痕累累的眼,他們還聽到這個人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麽……

一個漁民瘸著腳湊近,聽見模糊的三個字:“荊瀾生……”

“他…他還有意識……”漁民說話不太利索,聲音也嘶啞非常,但足以讓其他人明白是什麽意思,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如果這個和他們一樣被註射藥物的人能夠有自我意識,那是不是代表,他們也有可能會變回正常人?

高倍數的懷罪最終沒驅策起於頑這副身體,滔天藥勢侵略逼停了他所有在運行的身體機制,於頑再也站不住,往前栽了過去。

霎時,墻體四角的黑管子噴了一聲,緊接著開始往外噴灑濃白色藥霧,這是這些人每天都要經歷的,而這次他們沒有像往日一樣縮在墻角,而是遲鈍地站起來,朝那個抽搐倒地的人走過去。

屋子裏很快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於頑什麽也聽不見,但耳道內又有巨大的聲音在轟鳴,他被拖行了一段距離,停下來時口鼻湧入刺激的氣體,但緊接著味道又消散很多,一具具幹瘦的身體拱著疊在他身上,搭起了個無力易碎的保護罩。

刺鼻的藥氣熏烤著所有人,唯獨最底下的一方空間還算純凈,最上方傳來一個人沙啞的笑,“外面,有變動,我們很快會得救的…”

“是啊,有希望了。”有人咳著附和。

“好想回去打魚啊……”

“明信片還沒寄回家……”

“這陣兒毒氣過了,我們就問問他……”

這些人沒能撐到藥氣結束的時候。

每日固定的噴灑時間已經過去,但墻上黑管沒有停手的意思,依舊無休止的噴射劑量致命的白霧。幾個更為瘦削的人已經無力再支撐,悄無聲息地脫力趴了下來,先是一個,再是兩三個,保護罩不消分鐘就頹然倒塌,漁民們還沒來得及留下只言半語,就垂下疲憊的眼睛停止了呼吸,最上方的那個人依舊在笑,他在白茫茫的一片中看見了蔚藍的大海,妻子和兒女在海邊玩水,等待打魚回來的他。

那天是收獲滿滿的一天。

失去了撐力,幾十具身體壓塌下來,最下方昏迷的於頑殘存點微弱的呼吸,也逐漸被榨幹,越發吃力,直到徹底昏死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開始在挖這堆死屍,於頑從最底下被扯了出去,一道隱隱作瘋的視線一直緊盯著於頑,像是要撬開他緊閉的眼皮,隨後就是陣天搖地動的劇烈搖晃,混雜著巨物落地摔碎的轟動聲,所有聲音停止後,有什麽溫熱的東西砸在了於頑臉上。

比酒精還讓人刺痛,一滴接著一滴,像是要匯聚成吞沒宇宙的海洋。

溫熱沁進眼睛,直抵這具報廢身體的最核心零件,浸潤銹爛的心臟,大腦開始捕捉到一直縈繞耳邊的聲音,於頑在半生半死間忽夢忽醒,突然那陣熟悉的、讓人淚流、酸苦的聲音一點點鑿進他的意識領域,

“於頑……”

“醒醒……”

“你不醒的話,我就來找你……”

是荊瀾生!

時空變幻成盛大的煙花在腦海轟然炸裂,77稚嫩的面容飛速重合在長大的荊瀾生臉上,初見時冷峻的臉被愛融化,落成一枚枚滾燙的吻落在於頑身上,愛人不停歇的耳邊呢喃化成纖軟的巨網,將幾近消散的生命氣息籠住回拉。

於頑感覺被塑封在真空之中,迫切地要撕裂什麽,去透一口新鮮的空氣,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將他整個人扼住命脈時,於頑聽見荊瀾生帶著明顯能覺察到的哽咽,不成音地叫他:

“小魚丸。”

轟!強制停運的身體陡然沖破囹圄,於頑睜開血淚縱橫的眼睛,猛地大吸一口氣!近乎枯竭的心臟連接上有力的泵,慢慢地撞擊起來,血液重新迅速流動在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四肢百骸的劇痛緩緩回溯,激的於頑淚水直流。

睜開眼還是黑暗,於頑卻準確地捕捉到那雙失去光澤的淺色眼睛,正在流淚的琥珀。

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知覺,於頑等不及調動肌肉張嘴說話,用力動了動手指回握了荊瀾生緊扣他的手。

荊瀾生毫無知覺,依舊低聲呢喃著什麽,像困於幻象的夢游者。

於頑渾身疼得要命,又勾了他一下。

黑暗中的荊瀾生猛然怔住,隔了好久才顫著手按了按緊扣的手指,兩秒後手心又傳來輕輕的力度回按,極度寂靜的絕境之中,響起於頑虛弱的氣音。

“我聽到了……”

生命作燃料的大簇火焰瞬間在淚光盈潤的琥珀瞳孔中亮起,巨大歡喜直竄腦心,荊瀾生失聲,在黑暗裏找尋於頑的眼睛,直到和那點微光相接,劇烈跳動的心臟才猛地墜回原處。

“……於頑?”

“我說了,相信我。”

荊瀾生狠狠閉了下眼睛,然後幾乎是用撞的,吻上於頑的唇,碰上後又顫抖著親磨他的唇瓣,手放上於頑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一遍遍確認懷裏人的生命體征。

盡管荊瀾生的動作輕如鴻羽,於頑還是感覺到嘶嘶的疼,他什麽也沒說,用盡力氣去回吻他,安撫他差點以為自己死了的愛人。

含著疼痛、鮮血、灰塵的一吻結束,於頑看不見荊瀾生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喘了口氣問:“好黑,這是哪兒?”

面前只有荊瀾生沈重的呼吸。

於頑心下一跳,一個荒唐的猜測成形,“荊瀾生,我是不是瞎了?”

一聲悶悶的輕笑從荊瀾生胸膛震出,於頑還沒驗證自己的猜測,荊瀾生就把頭垂進了他懷裏。

“地震,我們在廢墟裏,我背後壓了塊石板不能亂動,等人來救我們。”

荊瀾生聲音啞得可怕,像耗盡最後一口氣再和他說話一樣,於頑想起他的傷勢,又想伸手摸摸他的後背,被荊瀾生壓住手,後背的石板上還堆積著沈重廢墻,荊瀾生後背一片僵麻,尾椎到脊骨上方已經沒有知覺,頭也是實在沒力氣了,才跌靠在於頑身上,像在安慰他又像在自言自語,“好了,沒事了。”

於頑用自己回溫的身體去暖荊瀾生越來越涼的身體,焦躁感重新回籠,他們現在被壓在這裏,很危險。

“別睡啊荊瀾生,你不能把我喊醒了就睡!”於頑顧不上頭疼嘴疼全身疼,生怕荊瀾生睡過去,他不知道剛才荊瀾生以為自己死了在想什麽,他只知道他自己絕對受不了荊瀾生會發生點什麽意外。

“荊瀾生!七七!”

“嘶……”懷裏的人動了一下,輕輕地拱了一下於頑的胸膛,“我不睡,別喊,這兒氧氣少。”

“我怕你……”於頑話沒說完,廢墟裏又開始小幅度地動搖起來,腳下搖晃不穩,頭上石塊砸落,荊瀾生撐起身把於頑扣進懷裏,於頑也伸出雙臂把荊瀾生牢牢圈緊。

今天就算是死在這,那他們倆也在一起,活鴛鴛做不成,那就做死鴛鴛,於頑抱著荊瀾生心裏泛酸,還有好多事兒沒做成,和荊瀾生約會度假,結婚擺席,大灌局裏同事三壺白酒的願望一個也沒完成。

“荊瀾生!”於頑在搖晃中喊他。

荊瀾生撫了撫他的後背作回應。

“你嫁給我吧,咱們要能活著出去,我就狠狠擺幾桌,告訴全天下我們在一起了。”

震晃覆蓋掉了荊瀾生的輕笑,一切動靜停止後,於頑聽到虛弱又鄭重的一聲,

“好。”

碎石土灰簌簌下落,下一秒頭頂的石板被搬開,一束白光直直的刺了進來,把這方剛聽過最簡單又最真誠誓詞的斷壁殘垣照得大亮,上方傭兵和特警隊員興奮揮手,任響重呼一口氣,“還好我沒估錯,大家來幫把手,搬!”

“找到人了!大家來這邊幫忙!”

“老板!!”

於頑覺得有好幾個世紀沒聽到這樣的喧鬧,他眼睛被海島日光刺得睜不開眼,卻還是忍著痛要去看荊瀾生,荊瀾生也撐著眼皮看他,於頑慢慢笑出來,小荊總沒這麽狼狽過,臉上的傷被灰蹭得結成黑痂,身上沒一塊好地方,他自己看著倒沒這麽恐怖,但內裏也被那針懷罪掏了個差不多。

萬幸,做傷鴛鴛比做死鴛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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