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明亞彭中途離開處理事情,餐桌上只剩三個人。

三個人都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明天小口吃著勺子上的白粥,吃完自己的小半碗就安靜等著金燦吃完。

等到金燦也放了碗,站起來推輪椅時,於頑搶先一步先握住把手,“我來吧,就當抵早飯錢了。”

被搶了工作的金燦楞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向於頑後背,和於頑搶著輪椅推把,臉蛋被氣得微紅,小嘴緊抿發出哼哧的氣音。

於頑抓著不放,誠懇道:“別客氣,真的,我就愛幹點活兒。”

輪椅上的明天被爭奪得搖搖晃晃,無奈地對金燦說:“沒事。”

金燦這才松手,於頑推著人,在明天的指引下把人送回房間,金燦推著門,示意於頑送到了就趕緊離開,於頑微笑上前把門關上,像到自己房間一樣隨意找個凳子坐下,沒管叉腰生氣的金燦,撐著椅背看著並不意外的明天。

“為什麽幫我?”

明天翻著書,淡淡開口,“展弋幫過我很多。”

哦,意思是愛屋及烏,沾了展弋的光了。

於頑沒說話,就這樣盯著他,良久,明天白皙的臉上浮起點粉色,將書扣在桌上,不客氣地回盯,說:“你如果覺得我做錯了,我可以馬上在我爸那兒改一下說辭。”

“當然錯啦!大錯特錯!”於頑從椅子上站起來,揮著手指煞有其事地分析,“心真大呀,展弋是展弋,我是我,萬一我是個歹徒呢!有可能我是帶著目的潛入,還在你們的貨艙和幾個狂躁壯漢打架呢?”

明天被這一通沒來頭的奇怪比方問得有點疑惑,沈靜清俊的臉上露出難得的有點生動的表情,於頑看他這個表情覺得有點好笑,恐嚇小朋友的話術還沒講完,明天的表情又恢覆無疑,淡淡開口道:“我知道你是警察。”

“挺酷的,你上船是要查案子嗎?還是這裏有什麽刑事案件的兇手嫌疑人?”明天繼續翻動著書頁,好像只是隨意問兩句,並不想真的知道答案一樣。

旁邊金燦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像看不出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是個警察。

於頑笑一聲,在先前的凳子上坐下,“你也挺酷的,喜歡海上航行啊?”

陶子然的話於頑也在思考,明天的身體狀況,確實不適合航行,不過能讓明父母松口,那只能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於頑要知道,他被弄來這艘船上,和這位在醫師那裏被著重介紹的明家小少爺有沒有一些聯系。

“反正活不久了,總得來看看沒見過的東西吧。”明天擡頭,從窗外望過去,他的房間是整艘游輪上看海的最佳觀賞點,海面壯景盡收眼底,白鷗掠過,藍浪微浮,但在他眼裏卻仿佛都是死物,於頑沒從他的話語或神情感受到半點見到新事物的興致。

金燦垂下眼。

“明、天,”於頑撐著頭,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被叫到的少年擡眼看他,看他能說出個什麽來接他喪得要死的話。

“好名字啊,每天都有明天,睜開眼又是明天,只要太陽還在轉,那明天一定會到來,嘶,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永遠不會消失,所以啊,留意看見的美景吧,畢竟明天,所有事物又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明天盯著他,顏色極淺的唇微勾,“謝謝你聊勝於無的安慰。”

於頑:……就當你在表達謝意了。

三聲規矩的敲門聲響起,一位老者進來,“小天,該休息了。”

金燦退出房間,走的時候還把於頑也拉上,小丫頭力氣大得很,於頑被拉得一踉蹌,誒了兩聲回頭沖明天眨了下眼睛。

“生日快樂啊,明天。”

門被金燦不算溫柔地關上,小丫頭叉著腰上下打量著於頑,活像白雪覆蓋的松樹林裏,謹慎機靈的小松鼠。

於頑大方站在原地任她打量,還體貼地轉了個圈,他剛才留意到金燦的神態動作,發現這小丫頭好像,不能說話。

“餵,於兄!”陶子然從四層樓梯口冒個腦袋出來,鬼鬼祟祟地招手叫他過去,於頑再一回頭,身前的金燦已經不見蹤影。

跑得還挺快。

於頑走過去,問陶子然怎麽了。

陶子然拉著他離開四層,那股子做賊的樣子才正常下來,“你之前不是要用手機嗎,船快到港口了,現在應該有信號了,對了你給我留個號碼唄,回靖寧了一起玩兒啊,我馬上要上另外一艘…”

於頑抽走陶子然在手裏搗鼓的手機,“沒問題沒問題,借下你的先。”

信號果然滿了兩格,於頑跑到空曠點的甲板上,給老伍打電話。

電話嘟了兩聲被接通,大洋彼岸傳來老伍格外親切的一聲‘外?’

於頑抓緊手機,生怕電話突然中斷,搶分奪秒地說:“老伍!我於頑!柏青現在怎麽樣了?”

“於…”老伍看了眼來電顯示,“這誰的號碼?你怎麽未知歸屬地了,你在出任務?”

於頑在局裏常出一些特殊任務,幾天沒電話是常有的事,不過這次一句話沒說就消失了幾天,還是讓老伍有點擔心。

於頑一兩句說不清楚,只讓老伍快點說柏青的情況。

老伍老臉疑惑,答道:“還不算差,控制下來了,是柏青那同學在首都幫我們找的醫生,現在在他們的私人醫院治療,不用擔心。”

於頑抿唇,柏青和老伍在首都,所以醫師是在暗處埋伏著,還是根本在騙他?

怕老伍跟著操心,於頑沒跟他說太多,第二個電話打給荊瀾生。

那頭像是一直在等他的電話一樣,第一聲嘟音還沒完整響完,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於頑?”

熟悉聲音透過聽筒,纏繞的絲絲電流聲讓荊瀾生聲音微微變形,於頑聽到這一聲,心裏莫名放松穩下來。

“還好嗎?”荊瀾生似乎沒休息好,尾音低沈黏連。

他不問還好,荊瀾生開口一問,於頑感覺昨晚被那幾個壯漢捶出來的傷瘀又開始突突地疼起來。當然,他不會說出來。

“我沒事兒,在船上還碰到了裴醫生。”於頑看不見電話彼端的人正一點一點沈下去的臉色,繼續說道:“那個神經病醫師說要給我考什麽試,讓我拿到了一份資料,是明家那小孩的,你讓喬飛查查明家有沒有什麽問題,醫師用柏青來威脅我,我不大放心,他們在首都,你讓相玉派點人手過去。”

一口氣把該說的都交代了,於頑呼口氣,貼著手機,這時候的語氣流露出種無措的迷茫,像是誤入沼澤的冒險者在尋求更強大的人的指引和安撫:“醫師說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就在船上,讓我在船到那不勒斯前找到,我不信那個老東西,但我直覺有事要發生,我…現在該怎麽辦。”

過遠的距離和無法預見的事態讓於頑的小世界收縮了一下,堅硬的大氣層對荊瀾生敞開一線,透過翻湧的白色雲層,荊瀾生仿佛看見陸地上迷路的小王子,小王子和他對視,黑曜瞳孔映出自己的臉,荊瀾生的心塌陷了一塊。

荊瀾生深吸一口氣,雖然很喜歡迷茫的小王子無意識展露出的柔軟和依賴,但他還是要先解答困擾他的疑惑。

“於頑,我查了游輪上所有的游客,上面一部分人和濱城那邊修覆出來的身份數據對上了。”

於頑皺眉,“濱城那邊的修覆數據,在南島做過手術的人?”

“嗯,37個,我看了整個名單,南島器官販賣組織運營的十年內,靖寧這邊的購買器官者總數是37個,就是現在船上的那37個人。”

於頑眉皺得更深,如果醫師的話是真的,那兇手和買家都在這條船上,巧合嗎?

毫無防備享受旅行的資源掠奪方,和暗中潛伏開始覆仇的被掠奪方,一種荒謬的可能性在腦中成型這不是場普通的海上航行,是場蓄意組織的覆仇派對!

於頑看了眼周圍,緊靠在甲板欄桿上,“荊瀾生,這不像巧合,兇手可能真在這艘船上,那37個人,很可能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災變預警迅速傳回靖寧,才得到於頑安全消息的眾人心又跟著提起來。

高行反覆對比著游客名單和器官購買者名單,確認好幾遍後揪著頭發倒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不可思議道:“兇手怎麽做到的!怎麽跑進別人的船裏,還讓那37個人一個不差的都上船,有錢人不上班嗎都這麽閑?”

喬飛杵著頭,“兇手沒選在靖寧動手,應該是想一次性地解決掉這些人,在船上做點手腳偽裝成海難,風險低死亡率大,但兇手之前意在覆仇,手段這麽殘忍,現在怎麽挑這種簡單直白的方法?”

劉傑站在定位的技術人員旁邊,接道:“沒時間或者覺得自己快暴露了,所以只能加快計劃進程,應該是於頑闖進了他們的核心觀察區域,讓他們警惕了。”

高行彈起來,驚恐道:“如果真是飛說的那樣,那頑哥豈不危險了,他也在船上啊!”

劉傑呸呸兩聲,“別亂說啊,船航行了一天半沒出事,兇手大概率不會在明家的船上動手,可能是在上岸的時候?”

喬飛坐回電腦前鼓搗了兩下,“剛定了頑哥打來的這個手機的位置,他們的船快靠近那不勒斯了,兇手會在那裏動手嗎?”

“我們能不能向上面申請去一趟?頑哥一個人怎麽搞?”高行急道。

劉傑盯著衛星定位的海洋,濃眉緊皺,把急吼吼的高行摁下去,“公家出面有時候效率未必高,荊瀾生昨夜已經去了,他會把於頑帶回來的。”

東一區時間上午十點,在游輪最高點已經能遠遠看見那不勒斯繁華的海港,一樓購物倉,二層賭場依舊人聲鼎沸,更多的游客齊聚在甲板,對一天兩夜航行後的第一個停靠點有著格外濃厚的興趣,好像忘了清晨時分突發命案的驚魂一刻,人人臉上都是對即將抵達新領域的喜悅和期待。

有的人等來的是暢游海城異域風情,而有的人卻有可能等來的是死亡。

於頑從貨艙一路往上走,留意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他沒辦法接收荊瀾生查到的那37個人的信息,只能一刻不停地在船上穿行搜查,希望能撞上某個來不及遮掩馬腳的從犯,來來往往的旅客在於頑眼中都被打上編號,一遍下來,於頑汗流浹背,最裏面的衣服打濕了又被跑起來的風吹幹。

於頑靠在貨艙板上拉著衣服扇風,擦掉滑進眼睛裏的汗,再一睜眼,裴野來溫和清俊的臉出現在於頑眼中,遞給於頑兩張紙擦汗,擔憂地說:“我看你跑好幾趟了,你在找什麽嗎?”

於頑現在確實需要幫手,裴野來看出他的猶豫,想了一下接道:“我也算半個市局的人,情況需要的話,我能幫得上忙的。”

於頑撐起身來,說:“靖寧的連環殺人案兇手,很可能在這艘船上,我們推測他還有可能對船上的一批人下手,所以現在形跡可疑的一切人,都有可能是嫌疑人,我們必須要找到阻止他。”

裴野來微微皺起眉,似乎在消化於頑剛說的話,突然平光鏡下眼神一凜,伸出食指示意於頑噤聲,於頑緊抿雙唇,將耳朵貼在貨艙板上,低微的說話聲從貨艙裏傳來,聲源在移動,應該是行走在貨艙的通道之內。

一個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陳哥,你說等會兒上岸了萬一查到咱倆身上來,怎麽辦?”

“你都沒動她你怕什麽,你記住那女的是自己掉下船的,警察再怎麽查也查不到我們身上來,再說,我們等一下就可以離開這兒去瑞士,到時候管這些人怎麽樣呢,咱們已經去過好日子去了。”

那人似乎放了點心,嘿嘿笑了兩聲問:“陳哥,瑞士是個嘛地方,產瑞士糖的?”

“不懂別亂說,我告訴你,老板說了,咱倆去了瑞士有花不完的錢,還有外國娘們兒,咱們以前幹的那些事兒都全他媽不作數,以後都去過新日子。”

陳哥?於頑心裏有個猜測,對裴野來點點頭,二人跟著聲音抄到貨艙口,艙門轉動打開,於頑一把將人推進去,裴野來跟在後面跨進艙門,輕輕地關門上鎖。

被一股大力掐住脖子的二人揮手蹬腳地亂打,制住他們的人力道不減半分,艙門關閉,二人看不清,只在灰暗中模糊辨出個人形,貨艙板子空隙裏漏下光線劃過那人鋒利的側臉,在二人驚懼充血的眼裏如索命閻羅一般。

那兩人被推進了個貨艙抵在角落,昏光照清了其中一個人的臉,封閉的貨艙傳來聲輕笑。

於頑面無表情居高臨下看著他,“找到你了,陳太和。”

陳太和掙紮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更狂亂地動起來,還一邊大叫著救命,於頑逐漸失去耐心,敲昏小的後,從貨箱裏抽出條綁盒子的繩索把陳太和綁起來,拖到貨艙更深處。

“噓。”

於頑按住陳太和撲騰的腿,陳太和痛得齜起牙只覺得腿骨快要變形,大力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出聲,於頑松開手,陳太和抽口氣,渾身冷汗,擡頭看面前這兩個陌生的男人。

“你、你們是誰?”

裴野來沒說話,聳聳肩表示自己只是個打下手的,於頑倒是幹脆得很,薅起陳太和的衣領,冷冷說道:“兩個問題,一、早上那名女客是不是你殺的?二、誰把你帶到這兒來的?”

陳太和聽清後低著頭囁嚅著不說,這兩個問題他一個都不想回答。

於頑手上力度收緊,“不說就先卸條腿,到瑞士了坐輪椅也不錯。”

“別別別!我說我說!”陳太和被放開後咳了好幾下,他知道自己碰到硬茬了,自己不說點什麽,他真的會把自己弄死!

“我,我,那女的是他弄的,是他起了歹心!我沒參與。”陳太和指著一旁昏迷的小弟一通指認。

指控拙劣,兩個人沒跑了,於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裴野來也饒有興趣看著,他看的是於頑,一臉兇意逼供的於頑是他沒見過的樣子。

刻意壓制的呼吸和某種彈筋抖動的嗡聲泛成聲波悄然出現一瞬,裴野來耳尖微動,偏身準備查看又頓住,安靜站在原地,平光鏡片下,深邃眼睛微泛藍光。

陳太和第一個問題回答地幹脆,第二個卻一直在打幌子,於頑嘖一聲,兩只手骨節依次按響,把急聲喊著別別別的陳太和一把拉過來,活像下山搶劫的惡霸一樣威脅道:“非要吃點苦是吧?你主子誰啊你這麽衷心,你被我綁這也不沒來救你嗎,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是當條衷心耿耿但是會被打死的狗,還是當個識時務的人。”

陳太和見再也拖不下去了,喘著粗氣小聲說:“是老板帶我來的,老板說只要我把那些人都引上去,就,就送我去瑞士生活,我不聽話他就要殺了我,我也沒辦法,我是被逼的!”

於頑嗤了一聲,作勢又要動手,“沒聽明白是吧,說清楚,老板是誰!?”

“誒誒誒痛,我說我說,”陳太和往裏縮著,聲音更小,於頑湊近,只看見他兩片烏紫嘴唇輕碰在一起,喉頭震動還沒發出聲音,下一刻一支利箭猛然穿刺在封閉貨艙!

“於頑!”

於頑還沒來得及轉身,背後一暖,整個人被抱撲在地下,於頑倒下的瞬間聽到裴野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陳太和被陡生的變故嚇得目眥盡裂,呆坐在原地不敢動,於頑翻身裴野來扶起來,下一秒,又是一支箭嘶叫著射來,於頑抓住裴野來往旁邊躲,泛著寒光的箭頭堪堪擦過於頑的背部,直直射向來不及反應的陳太和。

腥燙的鮮血濺成點沾上於頑的側臉,陳太和喉頭血流如註,表情空洞痛苦,身體不受控地抽搐著。

該死!

裴野來忍著疼,指著一個方向,“這兒我來,你快去追。”

於頑擡腿朝暗中沖去,長腿跨過被刻意推倒阻擋的貨箱,沒追兩步就看見前面穿著黑袍逃離的人。

這個人是來滅口的,十有八九是兇手的人,或者就是兇手。

於頑扯下一塊木板,全力擲砸了過去,黑衣人偏身閃躲,還是被擊中肩膀,骨節錯響的聲音在寂靜貨艙中清脆突出,黑衣人拐進一個狹窄的空隙,像是融進黑暗裏一般不見蹤影,於頑屏住呼吸追上去,捏緊拳頭沖向那個彎口,打到的卻是一團空氣。

貨架在昏暗的貨艙中都是一個顏色,黑衣人潛入其中毫不費力,於頑豎耳聽每一處動靜,突然正後方發出貨箱拖動的刺耳嗞啦聲,黑衣人站在貨架上,把一箱紅酒踹下貨架,頃刻間酒液和碎玻璃炸作一團,尖銳的破壞聲引起貨艙上面人的註意,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開始聚集在頭頂。

黑衣人踩著貨架退後逃離,於頑翻身跨上貨架,兩步並一步全力追擊,黑衣人仿佛沒料到於頑有這樣的反應力和速度,硬生生偏離開始的逃離路線,推開頭頂松動的艙板,腳尖輕蹬竄上艙板與地面層的空隙通道,靈活地鉆進去,於頑踩住貨架飛地一躍,抓住通道口,通道太小,於頑鉆不進去,眼睜睜地看著黑衣人消失在通道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